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妝奩之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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妝奩之謎

且說小姐自從那次春月之夜後,心中便感到茫然又痛苦,她終日躲在房間屏風裏,不與任何男子再有通信。而佐藤君自從那夜見到小姐容貌後,心中便悵然若失。雖然月光下小姐的臉看得並不是很清楚,但那蒼白的臉色,如同象牙柱般長長的鼻子,已及鼻尖上醒目的一點紅,都清晰印在他腦中。

佐藤君原以為小姐身份高貴,又頗具才情,相貌也自然也優越,卻沒想到小姐的容貌連普通侍女都比不上,他覺得受到愚弄,對小姐的愛情全化作了怨恨。他心想自己追求這樣一個相貌如此難看的女子,真是無聊,幸好沒有同僚知道這件事,從此便再也沒給小姐寫過信。

小姐呢,雖然當時痛恨佐藤君無理的行為,但心中也被他熾熱的戀情有所感動。佐藤君雖然不是美男子,但是個非常有才華的人,他仕途暢通,為朝中重臣所看重,民間的風評也很好。現在兩人的關系到這種地步,她未免感到怨恨。萬幸的是,佐藤君並沒有把那夜的事情告訴過別人,其他人也不知道小姐真正的容貌。

小姐對佐藤君的變心並不意外,只是愈發痛恨自己的容貌,她本就為人孤僻,在這之後就更加對塵世失去了興趣。世間像小姐這樣容貌難看的女子多不勝數,就算是貴族女子,也有不少女子容貌普通、才華淺薄,但她們多有為她們細細考量的父母。但是像小姐這樣命運多舛的女子,沒有美麗的相貌作為支撐,未來的前途根本就不分明,筆者筆力有限,其中深意還需諸位看客細細思量。

如今京城中最為顯耀的人,莫過於源氏公子了,公子容貌之俊美讓人感到詫異,隨著年齡長大,容貌一日比一日優異了,見過公子容貌的人,無不為之動容。雖然公子被陛下降為了臣籍,但年來公子與左大臣家的女公子葵姬已經成婚,有了左大臣家的勢力,公子的仕途自然非常可期。且說這個源氏公子,他行事處處謹慎,力保世人不發現他在□□上的微行。這個人風流多情,情人眾多。

葵姬莊重沈穩,也常常對他的浪蕩之行非痛恨不已。而公子卻埋怨葵姬的嫉妒之心,怨恨葵姬對他的冷淡,總之這對新婚夫妻,相處得並不融洽。

且說公子認識一個宮中的命婦,叫做大輔命婦的。這個常陸王妃生前和這個命婦交好,在王妃去世後,她經常去王府拜訪小姐。這個大輔命婦偶爾會在公子面前提起小姐,公子覺得小姐的處境實在可憐,心裏便記下了這個喪父喪母的可憐女子,但一直沒有去拜訪過。

春去秋來,小姐仍然在常陸王府過著孤寂無聊的生活,她原本也不是喜愛歡飲宴會的人,也許是因為王妃留給她的那些書,小姐的心智漸漸成熟,並不是曾經那樣孤僻又一無所知的女子了。自從佐藤君那件事情發生後,小姐很是消沈了一段時日,變得更加孤僻,連話也不願意多說,從此後她竟再也不照鏡子了。

王府中仆從都怨恨佐藤君的無情,覺得小姐前途無望,因此終日裏唉聲嘆氣。佐藤君呢,雖然再也沒有給小姐寫過信,但他頗為後悔自己的失態,對小姐造成了不好的影響,因此仍然關照著王府,這才讓眾人對他的怨恨減輕了一些。

時間很快又要到深秋,小姐心中欣喜能夠再與王妃相見。一年過去,小姐身量又高了不少,鼻尖上那一點紅,隨著她年齡的增大而加深,小姐把這點紅當作恥辱的印記。若沒有那一點紅,小姐看上去也不過是普通的容貌,只是過分清瘦了些,但這一點紅色實在太過醒目,加重了她五官上的缺陷,因此越看越難看。

是日雨疏風驟,寒氣凜人,小姐蜷縮在床榻,幾個侍女守在屏風外,沒完沒了地講著瑣屑之話。小姐作為主人,太過於寬厚仁慈,致使侍女們偷懶成了習慣,真是不成樣子。小姐並不制止侍女,卻又被絮絮叨叨的話語和窗外的雨聲吵得無法入眠,她思緒煩亂,一時想念逝去的雙親,一時想到之前受到的巨大恥辱,心中痛苦不堪。

她吟道:“百年老屋荒涼極,人影全無死氣沈!這等可悲的生涯,何時能夠斷絕呢?”然而無論怎樣,常陸王府都一日一日地破敗下去,全無生機,恐怕過不了多久,這些人影就會全部消失了吧!小姐默默思量,念道:

“莫使眾人皆去後,

徒留煢煢人影單。”

且說佐藤君那裏。雖然自從那日春夜窺到小姐真面目後,佐藤君便下定決心不再與小姐有所來往。但佐藤君畢竟人品優越,他心裏覺得很對不起小姐。一日宴會時,同僚偶然談起了死去的常陸親王,佐藤君回憶起與小姐的那段短暫的戀情,覺得小姐彈奏的七弦琴極為美妙呢。

宴會結束後,佐藤君又回憶起與小姐互相通信的那段時光,覺得這個人品格高貴,雖然早年失去雙親,但為人持重,畢竟不同。他心裏覺得小姐很可憐,想要做她的保護人,但卻萬萬接受不了迎娶小姐做他的正妻。佐藤君在紙上寫道:“我身無罪愆,譴責太無情。不久被君棄,心頭忘草生。”他心想小姐一定非常怨恨他吧!

畢竟小姐實在無罪過,只因容貌的緣故就遭到自己的拋棄,真是太不幸了。佐藤君又回想起小姐烏黑濃密的長發,他心想:“這個人雖然容貌難看,但卻有一頭好看的長發,就連宮中的女禦更衣,也許都比不上那一頭美麗的長發吧!”佐藤君於是在心裏打定主意,等迎娶正妻之後,便正式充當小姐的保護人。

入夜,小姐果然又如同去年那夜,在夢境中與王妃相見。母女兩人甫一相見,便淚落不止。小姐今年已經十四,到了待嫁的年齡了。王妃細細打量小姐,覺得小姐的容貌畢竟要比去年好看了,她伸手撫摸小姐的長發,捧起那綹美麗的鬢發,念道:

“小女今歲已長成,

可憐雙親不伴身。”

好容易止住淚水,只聽小姐念道:

“只願身隨雙親去,

世間無處容我身!”

王妃聽聞只覺心中痛苦不已,她何嘗不願意長久地陪伴小姐長大。世間做父母的,那個願意自己的兒女遭受塵世的痛苦,更何況王妃與小姐生死相隔,牽掛之心不遜於世間任何雙親。王妃心想小姐畢竟有所進步,兩年前小姐怎麽可能如此快就做出應答的詩呢?她強忍心中的悲傷怨恨,詢問小姐一年來發生的事情。小姐一一說給王妃聽,連佐藤君的事情都沒有一點隱瞞,雖然心中痛苦,但小姐並沒有在王妃面前表現出來。

王妃聽到佐藤君的所作所為,心中憤恨難絕,她心疼自己的小女兒遭受了世間難遇的痛苦之事,一面又怨恨小姐身旁沒有可靠的侍女。她安慰小姐道:“女兒家的容貌並不算最重要的事,如果沒有有力的保護人,那麽出色的容貌或許將成為不幸的根源,我只希望你能無憂無慮,與誠心對待你的人成親。這一年來你的才學進步了不少,實在令我感到欣慰。”王妃囑咐小姐要穩重,不要陷於男子狂熱的追求之中。短暫的相會隨著雞鳴聲的響起結束了,王妃怨恨地念道:

“雞鳴聲聲惹人厭,

斷人相會是罪愆。”

但離別是無可奈何之事。

王妃此次留給小姐一盒妝奩,由古木精心雕鑿的,小姐愛不釋手,一想到只能在夢中擁有這些美好的事物,便不想回到人境裏的煩惱之地了。這也是人之常情,世間總有萬千煩惱,哪裏有夢中的自如呢?世人所羨取的生涯,莫勝於身份高貴、權熾財盛的貴族,然而人生短暫猶如朝露,縱使是生活無憂的貴族,也常常痛感人生苦短,於是一心苦修佛道,希望求得來生的平安喜樂。

因此人們都說,這苦短人生實在不值得依戀。反而山野鄉間的農人、被人差使的下等仆役,這些勞苦受難的人,他們往往活得最為歡愉。深究起來,人生恍若一場大夢,只是人人沈迷其中,但觀見自我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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