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境之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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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境之會
且說小姐一年之內，接連失去了她敬愛的雙親，她只覺人生無常，可恨至極。
但畢竟她生性孤僻，頑固異常，只是夜中悄悄哭泣，不與周圍的侍女親近，唯一能了解她的悲傷的人，就是那個侍從了。
侍從與小姐歲數相仿，是她唯一的忠實玩伴，小姐很依賴這個人。
這個侍女容貌才藝都比很優越，和詩也做的很好，但畢竟出身不算高貴，不能算作是一個稱職的優秀侍女。
王妃死後，常陸王府更加無依無靠，小姐年齡太小，整個王府都靠乳母打點。然而乳母自從王妃逝世後，也漸漸病倒了。
府中一些別有用心的侍女，便打起了本就為數不多的府中資產的主意，一些關於乳母的流言，漸漸傳到小姐身邊來，所幸她並不理會這些話，反倒更加親近侍從。
但是，乳母終於因為那些可惡的流言，身子一天天衰弱下去，拖了小半年，也追隨王妃去世了。
乳母去世後，侍從成了小姐唯一信任的侍女。此時府中資產所剩不多，小姐衣食用度一再縮小，連一些身份不高的地方官家裏的女兒都不如，真是可憐。
有時逢佳節歡宴，宮中會下來一些賞賜，後來也漸漸沒了消息。
府中一些年老的侍女，看到這樣悲慘的境遇，都嘆道：“從前千歲爺在世時，哪裏能料到他死後王府會如此貧苦呢？這樣的日子不知要過多久，已經沒有希望可言了。”
小姐在這樣孤苦冷清的境遇中，漸漸長大，容貌並沒有太多改變，甚至越來越難看了，連身邊樣貌普通的侍女都不如。
一日春光葳蕤，庭中種植的各色花木一齊開放，爭奇鬥艷，美不勝收。
常陸府家的這個小姐頑固孤僻，身邊又無人教導她欣賞感受景色之美，她竟然對這樣的美景無動於衷。
窗外傳來黃鶯啼叫的聲音，嬌柔可愛，就算是無知無識的鄉下人家養出的毫無可取之處的女兒，也會停下繁重的活兒，微笑著駐足傾聽。然而她毫不心動，一心沈浸於古體詩歌，只是費盡苦心做出的詩，也並無太多可讚賞之處。
一言蔽之，這個小姐雖然身份高貴，但天質並不比常人優越，因此年歲越長，性情越發固執，不通人事，不解風情。
她與幾個年歲相仿的貴族女子保持通信，書法由王妃親自教授，貼近古風又很瀟灑，但畢竟筆法稚嫩，因此疏漏百出。
小姐與那幾個閨中女子也不過泛泛之交，來往並不密切，她們通信的內容枯燥乏味，一般是附上一首詩和幾句問候的話語。
信紙是珍貴的上品陸奧紙，香薰也是名貴的珍品，被這樣使用，不客氣地說，真是浪費了。
她在一張淡紫色的陸奧紙上寫到:
“墻角紅花無人賞
零落徒然化塵泥。”
寫信的案桌靠近隔窗，窗外是搭下來的白紗，窗子支起來可以看到墻角景色。
原來墻角處生長了一種紅花，這種花並不高貴，按理來說不值得品賞，但小姐從前未曾見過這花，於是感到很新奇。
這種花是卑賤之花，能夠在王府中生長起來，應該責怪疏懶的侍女們，她們懶得摘除庭院中的雜草。
如今王府不同昔日，庭中雜草叢生也無人修剪，王府便是如此漸漸破敗下去。
春去秋來，很快便到了深秋。
今年天色多變，常常風雨大作，恍若天上鬼神發怒。
小姐藏在屏風圍著的小榻上，緊緊倚靠著身量長高了不少的侍從，她聽見窗外呼嘯的狂風和激烈的暴雨，心裏充滿恐懼。
常陸王府已經好些年沒有修葺過了，風雨一來，廊道上到處是來回走動的侍女在收拾東西，一時間呼喊聲抱怨聲四處回響，小姐心下戚戚，害怕狂風把房屋都卷走了。
這可就像唐朝杜甫所寫的：“八月秋高風怒號，卷我屋上把三重茅”。屏風外還守著些侍女，因為沒有人教養帶領，所以十分不懂規矩，竟然互相說著閑話，甚至還跑出去湊熱鬧。
小姐想起現在正是王妃去世的深秋，聽著可怖的轟隆作響的雷聲，忍不住思念起去世的雙親。
她在榻上縮成一團，身子因為害怕輕輕發顫，眼淚抑制不住地往下掉。她念道：
“狂風若知思親心，
不如吹女去相會。”
侍從聽見小姐做的詩，心底也不勝悲傷，她在年前也失去了母親，從此以後孤苦無依，只和小姐相依為命。說起來侍從和小姐年歲相仿，但面對這樣的情況，心底覺得無比可怖，但卻要比她表現得更加鎮定。
侍從安慰小姐道：
“狂風定知思親心，
故吹徹夜至天明。
您莫要再憂心了。”
小姐繼續念道：
“我身不隨狂風去，
天雷何時能停息。
雷聲實在太過可怖！”
侍從只覺得轟隆作響的雷聲，著實令人感到恐懼，難怪她如此害怕，她只得盡力安慰：
“風吹雷響尋常事，
明朝雨停天定晴。”
侍從貼心地照料小姐，後半夜狂風停息了，小姐才睡過去。
第二日，常陸王府庭中的花木紛紛雕落，被風雨摧打得不成樣子，一些舊的屋檐也塌落了，只因府中拮據，竟然沒有多餘的錢修繕，只能簡單修整一下。
這樣子常陸王府就愈發破敗了。
侍女們看到這樣的場景，都哀嘆不已，大家不知這樣的日子何時才到盡頭，一些侍女心裏動了離開的主意，只是還沒找到更好的主人罷了。
侍女們在庭中忙碌，小姐在屏風裏的榻上躺著，仍然為昨夜狂風暴雨所心驚。
她聽見一些偷懶的年輕侍女，在屏風外小聲地說著閑話。這些侍女多半是輕浮的女子，平日裏喜歡嘟嘟蘇蘇，自以為時髦，她們以為小姐還在睡覺，說話也不顧忌，竟然在談論哪家大臣、哪家小姐容貌的好壞、才藝的長短。
只聽見一個女聲說：“我聽說左大臣家的公子，容貌清秀又英武，好像前月和右大臣家的女公子成婚了，聽說他是個不可多得的美男子呢。”
另一個女聲趕緊接上：“我聽說源氏公子才叫美男子，就算是神仙也比不上他的容貌，陛下寵愛他，讓身份高貴的藤壺女禦做他的保護人。源氏公子不僅容貌高貴，還擅長各種才藝，沒有哪家大臣的公子比得過他。”
小姐聽到她們的談話，覺得很厭煩，她的年齡實在不算小，再過兩年應該就要成親了，但似乎完全不通人情，覺得情愛之事是無聊的，這未免有些太不解風情，不過這也說明小姐確實身份高貴，不似其他女子那般輕浮。
那個侍女又開始說：“聽說藤壺妃子和已故的桐壺妃子容貌相似，是個不可多得的美人，還有左大臣家的女公子葵姬，身份高貴又貌美，肯定是要當太子妃的，左大臣一家可真是榮光無限吶！”
小姐默默支起身子，她身體瘦削，比普通女子要高過一個頭，頭發已經長到過膝了，黑亮濃密，十分出色。
若是不看正臉，但看背影，她也算是佳人。然而這畢竟是不可能的事情。
她鼻尖上的那一點紅十分醒目，就算塗上厚厚的鉛粉，也掩蓋不了，反而使原本就難看的臉更加難看了。這樣巨大的容貌缺陷，實在是難以彌補。
自從常陸親王和王妃接連去世後，一些身份不高的地方官公子，開始打起了獨居的她的主意。
親王在世時，那些地方官哪裏敢癡心妄想，親王夫婦突然去世，反倒給了他們機會。
他們心想小姐身份高貴，定然是個不可多得美人，因此常常有一些信送到她手上，小姐看都不看，只覺得厭煩，她一心認為自己是要孤寂地度過餘生的。
她把和親王夫婦相見的心願，都寄托到了來世，因此並不在乎今世的因緣。
突然，屏風外一直喋喋不休的話語停止了，接著侍從輕聲訓斥的聲音傳來，她的心終於放下了。她向來不知道該怎樣處理這些事，連教訓侍女這種事情，都時常有所顧忌，只有侍從是她真心信任的。
她心想：“何必妄論他人的是非長短呢？世間的人，就算身份高貴如天皇，也不能盡順心意。那些貧苦的農夫老婦，往往孤苦無依，在山野間辛苦勞作養活自己，反倒不必卷入紛雜的世事中。我讀經書，常常感嘆人生苦短，遺憾甚多，往事不諫，來者可追，不如投身到更有意義的事去吧，至少能聊慰我心。”
過兩日就是常陸王妃的忌日，小姐這幾日夜夜都夢見了王妃，王妃身著尼姑的打扮，在恍若極樂之境的地方誦經，她看上去和藹可親，容貌也不似去世前的枯敗，反而清秀高貴，一如生前安康之時。
小姐心中生出了無限孺慕之情。王妃似乎看到她，於是停止念經，微笑著註目著她，小姐覺得難為情，但又害怕夢中的母親消失不見，於是急忙走近。
王妃通過小姐的夢，終於見到自己記掛的女兒，好容易按耐住不流淚，她得了菩薩恩典，一年能與小姐相見一次，母女兩生死相隔，都生出無限感慨。
王妃站起身來，用手撫摸小姐美麗的額發，小姐並不覺得可怖，她不勝依戀地緊緊靠著王妃，與生前一般無二。
王妃打量小姐，見她的容貌越來越難以入眼，心裏有些失望，但她的愛女之心，並不因此改變。
“我與你父王在極樂凈土得以相見，除了你的前途，我已再無憂慮牽掛之事。我祈求菩薩賜我恩典，但世間自有因果輪回，你的前途際遇，仍然要靠你自己。”
小姐懵懂地點頭，王妃嘆了嘆氣，繼續說道：“如今王府應當敗落了吧，乳母初春的時候去世了，她也是一位對菩薩虔誠的人，應當修得因果往生了。可惜你身邊再沒有可信之人，只有侍從還算優異；做女子的，容貌美麗是最重要的事情，但是才藝和品格才是女子立身之本，你的七弦琴是你父親親自教導的，不要生疏了，與其廣泛涉獵各種才藝而不精通，不如專於一兩樣才藝，在某樣才藝上做到精通，是值得稱頌的事。”
小姐點頭，自從王妃去世後，她常常彈琴，希望琴聲能傳遞自己的思念，雖然無人教導，但畢竟有所進步。
王妃繼續說道：“你如今年歲尚小，但不可掉以輕心，如果女子天真爛漫、不通人事，一些輕薄的男子就會自以為有機會，聯合不忠心的侍女做下錯事；如果女子一味地強硬，絲毫不解風情，反而會使男子日思夜想，亦會傳出不好的名聲。總之，我希望你能找到一個良人，就算是地方官也罷了。現在你年歲尚小，身邊沒人打點，所以我所說的你都要仔細記住。當初我和親王沒在去世前為你打點好一切，終於留下這些遺恨，我日日記掛你，真是：‘隼鴉不辭哺養艱！’可知世間父母愛子之心，都是相似的！”
王妃細細囑托，小姐在夢中得以見到自己思念不已的母親，自然以為是一大奇事，因此把她說的話都牢牢記在心間。
眼見東方既白，王妃想到馬上就要和女兒分別，心中真是肝腸寸斷，終於忍不住淚流滿面。
小姐面對疼愛自己的母親，自然不是木石心腸，也暗自垂淚。她疑惑夢境如此真實，但不疑有他，心想哪怕是山中精怪，化作王妃的面容進入她的夢中，亦足以慰藉她的思念之情了。
王妃在雞鳴聲前，將一些書冊交給了小姐，這些書是用雪白柔軟的紙張書寫而成的，香氣馥郁典雅，令她愛不釋手。
雞鳴聲響起，王妃立刻就化作青煙消失了，小姐也從夢中驚醒，她嘆道：
“鳴雞何其不解情，
無奈相逢又驚醒。
真是可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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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說小姐一年之內，接連失去了她敬愛的雙親，她只覺人生無常，可恨至極。
但畢竟她生性孤僻，頑固異常，只是夜中悄悄哭泣，不與周圍的侍女親近，唯一能了解她的悲傷的人，就是那個侍從了。
侍從與小姐歲數相仿，是她唯一的忠實玩伴，小姐很依賴這個人。
這個侍女容貌才藝都比很優越，和詩也做的很好，但畢竟出身不算高貴，不能算作是一個稱職的優秀侍女。
王妃死後，常陸王府更加無依無靠，小姐年齡太小，整個王府都靠乳母打點。然而乳母自從王妃逝世後，也漸漸病倒了。
府中一些別有用心的侍女，便打起了本就為數不多的府中資產的主意，一些關於乳母的流言，漸漸傳到小姐身邊來，所幸她並不理會這些話，反倒更加親近侍從。
但是，乳母終於因為那些可惡的流言，身子一天天衰弱下去，拖了小半年，也追隨王妃去世了。
乳母去世後，侍從成了小姐唯一信任的侍女。此時府中資產所剩不多，小姐衣食用度一再縮小，連一些身份不高的地方官家裏的女兒都不如，真是可憐。
有時逢佳節歡宴，宮中會下來一些賞賜，後來也漸漸沒了消息。
府中一些年老的侍女，看到這樣悲慘的境遇，都嘆道：“從前千歲爺在世時，哪裏能料到他死後王府會如此貧苦呢？這樣的日子不知要過多久，已經沒有希望可言了。”
小姐在這樣孤苦冷清的境遇中，漸漸長大，容貌並沒有太多改變，甚至越來越難看了，連身邊樣貌普通的侍女都不如。
一日春光葳蕤，庭中種植的各色花木一齊開放，爭奇鬥艷，美不勝收。
常陸府家的這個小姐頑固孤僻，身邊又無人教導她欣賞感受景色之美，她竟然對這樣的美景無動於衷。
窗外傳來黃鶯啼叫的聲音，嬌柔可愛，就算是無知無識的鄉下人家養出的毫無可取之處的女兒，也會停下繁重的活兒，微笑著駐足傾聽。然而她毫不心動，一心沈浸於古體詩歌，只是費盡苦心做出的詩，也並無太多可讚賞之處。
一言蔽之，這個小姐雖然身份高貴，但天質並不比常人優越，因此年歲越長，性情越發固執，不通人事，不解風情。
她與幾個年歲相仿的貴族女子保持通信，書法由王妃親自教授，貼近古風又很瀟灑，但畢竟筆法稚嫩，因此疏漏百出。
小姐與那幾個閨中女子也不過泛泛之交，來往並不密切，她們通信的內容枯燥乏味，一般是附上一首詩和幾句問候的話語。
信紙是珍貴的上品陸奧紙，香薰也是名貴的珍品，被這樣使用，不客氣地說，真是浪費了。
她在一張淡紫色的陸奧紙上寫到:
“墻角紅花無人賞
零落徒然化塵泥。”
寫信的案桌靠近隔窗，窗外是搭下來的白紗，窗子支起來可以看到墻角景色。
原來墻角處生長了一種紅花，這種花並不高貴，按理來說不值得品賞，但小姐從前未曾見過這花，於是感到很新奇。
這種花是卑賤之花，能夠在王府中生長起來，應該責怪疏懶的侍女們，她們懶得摘除庭院中的雜草。
如今王府不同昔日，庭中雜草叢生也無人修剪，王府便是如此漸漸破敗下去。
春去秋來，很快便到了深秋。
今年天色多變，常常風雨大作，恍若天上鬼神發怒。
小姐藏在屏風圍著的小榻上，緊緊倚靠著身量長高了不少的侍從，她聽見窗外呼嘯的狂風和激烈的暴雨，心裏充滿恐懼。
常陸王府已經好些年沒有修葺過了，風雨一來，廊道上到處是來回走動的侍女在收拾東西，一時間呼喊聲抱怨聲四處回響，小姐心下戚戚，害怕狂風把房屋都卷走了。
這可就像唐朝杜甫所寫的：“八月秋高風怒號，卷我屋上把三重茅”。屏風外還守著些侍女，因為沒有人教養帶領，所以十分不懂規矩，竟然互相說著閑話，甚至還跑出去湊熱鬧。
小姐想起現在正是王妃去世的深秋，聽著可怖的轟隆作響的雷聲，忍不住思念起去世的雙親。
她在榻上縮成一團，身子因為害怕輕輕發顫，眼淚抑制不住地往下掉。她念道：
“狂風若知思親心，
不如吹女去相會。”
侍從聽見小姐做的詩，心底也不勝悲傷，她在年前也失去了母親，從此以後孤苦無依，只和小姐相依為命。說起來侍從和小姐年歲相仿，但面對這樣的情況，心底覺得無比可怖，但卻要比她表現得更加鎮定。
侍從安慰小姐道：
“狂風定知思親心，
故吹徹夜至天明。
您莫要再憂心了。”
小姐繼續念道：
“我身不隨狂風去，
天雷何時能停息。
雷聲實在太過可怖！”
侍從只覺得轟隆作響的雷聲，著實令人感到恐懼，難怪她如此害怕，她只得盡力安慰：
“風吹雷響尋常事，
明朝雨停天定晴。”
侍從貼心地照料小姐，後半夜狂風停息了，小姐才睡過去。
第二日，常陸王府庭中的花木紛紛雕落，被風雨摧打得不成樣子，一些舊的屋檐也塌落了，只因府中拮據，竟然沒有多餘的錢修繕，只能簡單修整一下。
這樣子常陸王府就愈發破敗了。
侍女們看到這樣的場景，都哀嘆不已，大家不知這樣的日子何時才到盡頭，一些侍女心裏動了離開的主意，只是還沒找到更好的主人罷了。
侍女們在庭中忙碌，小姐在屏風裏的榻上躺著，仍然為昨夜狂風暴雨所心驚。
她聽見一些偷懶的年輕侍女，在屏風外小聲地說著閑話。這些侍女多半是輕浮的女子，平日裏喜歡嘟嘟蘇蘇，自以為時髦，她們以為小姐還在睡覺，說話也不顧忌，竟然在談論哪家大臣、哪家小姐容貌的好壞、才藝的長短。
只聽見一個女聲說：“我聽說左大臣家的公子，容貌清秀又英武，好像前月和右大臣家的女公子成婚了，聽說他是個不可多得的美男子呢。”
另一個女聲趕緊接上：“我聽說源氏公子才叫美男子，就算是神仙也比不上他的容貌，陛下寵愛他，讓身份高貴的藤壺女禦做他的保護人。源氏公子不僅容貌高貴，還擅長各種才藝，沒有哪家大臣的公子比得過他。”
小姐聽到她們的談話，覺得很厭煩，她的年齡實在不算小，再過兩年應該就要成親了，但似乎完全不通人情，覺得情愛之事是無聊的，這未免有些太不解風情，不過這也說明小姐確實身份高貴，不似其他女子那般輕浮。
那個侍女又開始說：“聽說藤壺妃子和已故的桐壺妃子容貌相似，是個不可多得的美人，還有左大臣家的女公子葵姬，身份高貴又貌美，肯定是要當太子妃的，左大臣一家可真是榮光無限吶！”
小姐默默支起身子，她身體瘦削，比普通女子要高過一個頭，頭發已經長到過膝了，黑亮濃密，十分出色。
若是不看正臉，但看背影，她也算是佳人。然而這畢竟是不可能的事情。
她鼻尖上的那一點紅十分醒目，就算塗上厚厚的鉛粉，也掩蓋不了，反而使原本就難看的臉更加難看了。這樣巨大的容貌缺陷，實在是難以彌補。
自從常陸親王和王妃接連去世後，一些身份不高的地方官公子，開始打起了獨居的她的主意。
親王在世時，那些地方官哪裏敢癡心妄想，親王夫婦突然去世，反倒給了他們機會。
他們心想小姐身份高貴，定然是個不可多得美人，因此常常有一些信送到她手上，小姐看都不看，只覺得厭煩，她一心認為自己是要孤寂地度過餘生的。
她把和親王夫婦相見的心願，都寄托到了來世，因此並不在乎今世的因緣。
突然，屏風外一直喋喋不休的話語停止了，接著侍從輕聲訓斥的聲音傳來，她的心終於放下了。她向來不知道該怎樣處理這些事，連教訓侍女這種事情，都時常有所顧忌，只有侍從是她真心信任的。
她心想：“何必妄論他人的是非長短呢？世間的人，就算身份高貴如天皇，也不能盡順心意。那些貧苦的農夫老婦，往往孤苦無依，在山野間辛苦勞作養活自己，反倒不必卷入紛雜的世事中。我讀經書，常常感嘆人生苦短，遺憾甚多，往事不諫，來者可追，不如投身到更有意義的事去吧，至少能聊慰我心。”
過兩日就是常陸王妃的忌日，小姐這幾日夜夜都夢見了王妃，王妃身著尼姑的打扮，在恍若極樂之境的地方誦經，她看上去和藹可親，容貌也不似去世前的枯敗，反而清秀高貴，一如生前安康之時。
小姐心中生出了無限孺慕之情。王妃似乎看到她，於是停止念經，微笑著註目著她，小姐覺得難為情，但又害怕夢中的母親消失不見，於是急忙走近。
王妃通過小姐的夢，終於見到自己記掛的女兒，好容易按耐住不流淚，她得了菩薩恩典，一年能與小姐相見一次，母女兩生死相隔，都生出無限感慨。
王妃站起身來，用手撫摸小姐美麗的額發，小姐並不覺得可怖，她不勝依戀地緊緊靠著王妃，與生前一般無二。
王妃打量小姐，見她的容貌越來越難以入眼，心裏有些失望，但她的愛女之心，並不因此改變。
“我與你父王在極樂凈土得以相見，除了你的前途，我已再無憂慮牽掛之事。我祈求菩薩賜我恩典，但世間自有因果輪回，你的前途際遇，仍然要靠你自己。”
小姐懵懂地點頭，王妃嘆了嘆氣，繼續說道：“如今王府應當敗落了吧，乳母初春的時候去世了，她也是一位對菩薩虔誠的人，應當修得因果往生了。可惜你身邊再沒有可信之人，只有侍從還算優異；做女子的，容貌美麗是最重要的事情，但是才藝和品格才是女子立身之本，你的七弦琴是你父親親自教導的，不要生疏了，與其廣泛涉獵各種才藝而不精通，不如專於一兩樣才藝，在某樣才藝上做到精通，是值得稱頌的事。”
小姐點頭，自從王妃去世後，她常常彈琴，希望琴聲能傳遞自己的思念，雖然無人教導，但畢竟有所進步。
王妃繼續說道：“你如今年歲尚小，但不可掉以輕心，如果女子天真爛漫、不通人事，一些輕薄的男子就會自以為有機會，聯合不忠心的侍女做下錯事；如果女子一味地強硬，絲毫不解風情，反而會使男子日思夜想，亦會傳出不好的名聲。總之，我希望你能找到一個良人，就算是地方官也罷了。現在你年歲尚小，身邊沒人打點，所以我所說的你都要仔細記住。當初我和親王沒在去世前為你打點好一切，終於留下這些遺恨，我日日記掛你，真是：‘隼鴉不辭哺養艱！’可知世間父母愛子之心，都是相似的！”
王妃細細囑托，小姐在夢中得以見到自己思念不已的母親，自然以為是一大奇事，因此把她說的話都牢牢記在心間。
眼見東方既白，王妃想到馬上就要和女兒分別，心中真是肝腸寸斷，終於忍不住淚流滿面。
小姐面對疼愛自己的母親，自然不是木石心腸，也暗自垂淚。她疑惑夢境如此真實，但不疑有他，心想哪怕是山中精怪，化作王妃的面容進入她的夢中，亦足以慰藉她的思念之情了。
王妃在雞鳴聲前，將一些書冊交給了小姐，這些書是用雪白柔軟的紙張書寫而成的，香氣馥郁典雅，令她愛不釋手。
雞鳴聲響起，王妃立刻就化作青煙消失了，小姐也從夢中驚醒，她嘆道：
“鳴雞何其不解情，
無奈相逢又驚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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