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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之琴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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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之琴師

阿巷重生後的那幾年裏經歷許多,其中帶著死神的心魄深入了一處樊籠。

所謂樊籠,便是剛死之人形成的郁結之地,他們的怨氣很大,大到形成了一處困人之所,這地方既可以困住自己,使自己永世不得超生,也可以困住外來誤入之人。

阿巷便是那誤入的人。

這裏沒什麽特別的,就是一條街巷,但這條巷子好像永遠走不到頭。

她不得已化出了原形,想要盡快離開這裏。

突然自己的小腳離了地,她迷迷糊糊間擡頭一看,是一位男子,這男子生地俊俏明朗。

“哪裏來的貓?”

這一世的阿巷是只貓,還是三花的貍貓。

阿巷故作掙紮地扭了扭,那人反而將自己抱得更緊了:“想必你也是沒家,不若跟我走吧。”

“你才沒家,你全家都沒家!”阿巷心裏腹誹道。

男子帶著貓走了幾步,上了臺階,阿巷在男子的胸前左右搖頭看著,這裏的人都很平常,見了面也會打個招呼。這裏的景色也是美,有山有水有樹有美人。

很快,男子就到了一處坐落在路邊的小屋子,推門擡腳走了進去。

走進去後就將貓放到了地上。

阿巷在屋內轉了轉,不滿足便去了外面。

這裏的人家外面都有一個小院子,而男子家中庭院中一個不起眼的角落間有一口井,庭院中間有一棵高達天際的銀杏樹。

阿巷跳到了井上,低頭看去。

一片黑暗,什麽也看不清。

這時,從屋內傳來了琴音,琴音悠長,有些許哀傷。

貓咪的耳朵動了動。

阿巷又看向井中,它搖了搖頭,隨後跳下井口,向屋內走去,發現那男子正在徒手彈著一把蕭瑟的桐木琴,那手指竟是彈出了血。

剛開始怎麽沒註意到。

阿巷一驚,不小心變成了人的模樣,上前查看男子的手。

男子像是才察覺到有人,擡頭看到阿巷後,笑了笑,輕輕撫開了阿巷的手,道了聲:“謝謝。”

阿巷看到男子的手指上的傷口很快地愈合,然後男子渾不在意地又繼續彈下去,然後手指又裂開。

阿巷突然明了,不再註意男子的手指。

她環視四周,選擇了個常見的話題:“家裏就你一人?”

男子手上沒停,嘴上沒動,就好像沒聽到阿巷的話。

還是那首曲子,一曲終了,男子擡頭:“還有一人,他,”男子低下頭,似乎不知道該怎麽說,良久後才道:“他晚上會回來的。”

阿巷皺起眉頭,雖然不解,但還是沒有多言語。

男子似乎對於她這個外來人也並不在意,不過想到這裏是哪個鬼魂的樊籠,阿巷也就不在乎了,只要不傷及到自己的性命,那就慢慢找出口就好了。

鬼魂的樊籠其實大多數都是困自己的,除非怨氣極大,會將外來人困住,嚴重的甚至會死,但這裏......

阿巷又恢覆了本相,在街頭臥下,觀察這裏來來往往的人,一片平靜和安詳。

這裏看起來並不危險。

此刻,那琴聲又伴著月色響起。

半夜時分,一陣陰風刮過,阿巷警醒地睜開了眼睛。

矯健的身姿輕盈地落到了房上,趴在房頂上,能看到這個屋子的整個庭院。

之所以趴在這裏,因為此刻,整個庭院都在散發著陰氣,陰氣聚散間的院子被黑霧覆蓋。

想必是死神的心魄影響,阿巷的眼睛眨了眨後,黑霧消散,眼神清明,竟是看到了院中有兩人,一人坐,一人立。

想必是男子說的另一人來了吧。

此刻的琴聲還是一樣的淒涼。

但是彈琴的人卻變了。

那彈琴之人是一名白衣人,指尖動作間竟是熟練唯美。

陰氣中竟能看到這樣幹凈的畫面,阿巷一時心跳凝滯。

男子靠在銀杏樹旁,看著白衣人。

琴聲似乎吸引了外來人,從門前進來了一人,拿著包袱,嘴中念念有詞:“是你們彈的曲子?”

那拿著包袱的人引起了阿巷的註意,阿巷搖了搖頭。

那人是個活人!

他怎麽會進入這樊籠之中。

琴聲停止,白衣男子起身,對來人作揖。

難道是......阿巷看向那把桐木琴,難道是那琴音?

來人讚賞道:“這曲調似是在思念。”

來人話語一出,三人都微出了驚訝之色,他竟是懂曲子。

阿巷也只是聽得了曲中的悲傷之色,卻沒聽出還有思念之意。

後又聽到來人被這裏的主人邀請去房中坐坐。

阿巷正想著要不要去阻止,就見空中一抹朝陽之色隱現。

再次低頭看向院中時,已經空無一人了。

阿巷跳下屋頂,在空中換了人形,飄到地上時,一片青色衣袍落到地上。

她走進屋內,卻沒見到一個人,連那個男子都不見了。

好奇之下,阿巷走向了大街,走了幾步後,就見到不遠處人群聚集,阿巷順著人群朝向的方向看去。

遠處燃起了火煙,火光映照下,就連這裏的朝陽的光都顯得那麽微不足道。

阿巷看了一會兒,又看向空中的太陽,這裏奇怪的是。

這裏的夜晚很長,白日卻很短,而就算是在白日,太陽的光芒也不甚,比冬日的暖陽還要弱上幾倍。

不過,籠中的世界就是這樣,一切隨著籠的主人的心意來。

那邊火光沖天,火勢甚大。

阿巷走到人群中,問道:“那邊是什麽地方呀?”

其中有人告訴他:“那是宮闈啊,你竟然不知道!”

阿巷卻是沒怎麽意外:“想必是宮中哪個後院起火了吧。”

“這個姑娘,你有見過一個小小的後院能起這麽大的火嗎?”

阿巷想了想:“也是,那便是整個皇宮都著了,竟這麽慘,那宮裏的人......”

“都逃不掉了。”

阿巷嚇了一跳,回頭一看,果然是那個將她帶回家的男子。

“你怎麽在這裏?”

男子沒有看他,眼睛一直起火的地方看,看了一會兒,才笑笑道:“我見這裏熱鬧,便來湊熱鬧。”

阿巷觀他神色,料定皇宮之事定與此人有關。

也確定了這樊籠便是此人造的,因為還有籠的主人才有能力和自信。

他們在籠中的神智也時有模糊,自然神色上會有疏漏。

就在剛剛,阿巷看見了男子的笑,一種詭異的笑,那是在男子看向皇宮時才露出的笑容。

“阿巷。你是叫這個名字吧?”男子突然問道。

阿巷還沒意識到此人為何會知道自己的名字,便點了點頭,隨後反應過來時,就聽到旁邊的人輕笑了聲。

“你笑什麽?”

“沒什麽,回家吧。”男子走了,話音留在他的身後。

阿巷變回了貓,跟在男子腳後,一路沿著男子的腳印走回了家。

白日短,這裏的人有煙火氣息,卻不吃飯。很快便到了夜晚,阿巷今夜就要看看那夜出現的白衣人是誰。

屋內燈輝搖曳,滿城竟是下起了雨,而此刻又響起了那首熟悉的聲音。

白衣人如約而至,落在庭院,拾起地上的桐木琴,輕輕撫摸。

此時,屋中出來一人,此人身著輕紗,在月色琴聲中舞起來。

阿巷又是吃了一驚,這不就是那個男子嗎?為何此時換了女裝?

還是說,他就是女子!

他本是女子,不過是平日裏穿著男裝,教阿巷認不出來。

白衣人看著月下起舞的女子,嘴角一勾,這便是人間絕色了吧。

化成人形的阿巷,走近了,忍不住出聲道:“你們再幹什麽?”

白衣人手中停下:“你沒看到嗎?阿巷。”

“你們又為何知道我的名字?”

“這是我們給你起的,你定要記住啊。”

阿巷不知為何心中,明明白衣人手上已經停了曲子,可她還說感到說不上來的悲傷。

“我們以前認識,是嗎?你是誰?你又是誰?”

女子慢慢停下舞姿,看著阿巷,伸手摸了摸阿巷的頭:“你是妖,我是宮中的宮女,而他......”

女子看向那個白衣人,這人才是桐木琴的主人。

“他是一名琴師。”

“琴師、琴師......”阿巷輕聲呢喃著這兩個字。

原來、原來都是宮中人啊,自己也是。

***

身在宮闈中的一只貓,經常趴在院墻中,只因為宮闈大院中經常傳來同樣的曲子。

琴師於帷幕間彈奏為君王著曲目,在席間,上來一個普通的宮女,宮女被調戲。

琴師在幕後故意彈錯了曲調,替宮女解了圍。

琴師因此而下獄,宮女來看他。

帶來了那把琴,問道:“你還有什麽願望嗎?”

琴師坐在冰涼的牢獄地上,聲音異常地平靜:“我好久沒回故地了,你能幫我嗎?”

宮女忍不住一直流著淚:“你的家在哪裏?我會帶你回去的。”

琴師:“‘梧桐巷’,那裏有很多梧桐樹。”

宮女顫抖地說:“我記住了,有很多梧桐樹。”

琴師從牢獄的窗前看向外面:“我終於要離開這裏了。”

阿巷留在宮中的城墻上,好久沒有聽到曲子了,幾天後無意間從旁人口中聽到那位琴師被關在了暗無天日的宮中。

幾天後,一把大火燒了整個宮闈,阿巷著急之下撲向了大火,卻沒找到琴師。

她哭喊聲引來了人。

是那個宮女。

“你為什麽在這裏?還不走。”

阿巷哭著看向來人,問道:“琴師呢?”

宮女道:“你跟我來,我帶你去找他。”

阿巷不怕火,她跟著宮女來到了宮中一個不起眼的井邊,阿巷朝下看去。

看到的卻是無盡的黑暗,宮女說:“你跳下去就能看清了。”

阿巷依言跳了下去,還是什麽都沒看到。

宮女在上面喚她:“我騙你的,他不在這裏,你上來吧。”

“你為何騙我!”阿巷哭喊道,“我不上去了!”

她竟是鬧脾氣了,宮女聞言輕聲笑了笑。

“你笑什麽?”阿巷不解道。

“沒什麽,”宮女道,“你跟我回去吧。”

阿巷依舊帶著哭腔:“我為什麽要跟你走?”

宮女反問道:“那你又為什麽要為一個不相幹的人哭呢?”

“他不是與我不相幹,我聽了他的琴聲,那琴聲中有他的思念,雖然我不知道那是什麽,但我只要聽到他的琴聲,我好像就能想起什麽,我好想也有想念的人或者,事。”

阿巷已經淚流滿面:“所以,我求求你,告訴我他在哪吧,這裏火很大,他承受不住的。”

宮女在井邊,低著頭,良久沒有說話,等到阿巷以為人已經不在上面了,她癱坐在地上,抱頭痛哭起來。

這時,哭聲中有個很小的聲音說道:“琴師他早就死了。”

哭聲夏然而止。

阿巷止不住地搖頭:“你騙人,我不信。”

悲傷聲音從上面傳來:“君王本想流落琴師到荒蠻之地,後又舍不得琴師彈奏的琴音,便將他困於身邊,發詔令,另其永不得離開這深宮大院。琴師,他不甘,便,跳井自盡。”

阿巷聽到最後,心中悲痛不已,竟是連呼吸都艱難。

“你現在身處的便是琴師的跳井之地。”

阿巷伸手撫摸著這裏的一寸一寸地方,在這狹小的地方,在這狹小的深宮,竟是一個小小的琴師都容不得。

本就狹窄的宮闈,卻連自盡解脫都要選擇一方不起眼的井中。

阿巷想及此,心口鈍痛,哭得不能停止。

“琴師以為是解脫,可是,沒有想到,死前這宮中深院是牢籠,死後,這口井成了新的牢籠。他的魂魄被困於井中,終日不得解脫。”

阿巷捂著胸口,她能感受到那種痛苦,她是只貓,巷子裏的貓,怎麽會不懂呢?

突然間,她懂了,哭著道:“所以,你燒了這宮闈,換他解脫?”

阿巷想及此,搖了搖頭:“不,不能的,這大火只能將人間的事物付之一炬,陰間的魂魄怎能......?”

宮女:“能的,我做到了。”

阿巷:“什麽?”

“我做到了,”宮女又哭又笑,阿巷一時不知道該怎麽形容這種情緒。

“這宮闈沒了!就沒有困住琴師的東西了,琴師就可以回去了,呵呵呵呵——”宮女笑著笑著就哭了起來。

可阿巷所知道的不是這樣的。

阿巷:“你告訴我,他在哪,他回去了?回到哪兒去了?”

“回到梧桐巷了。”

***

阿巷看著眼前的人,終於想起了所有,這個白衣男子不就是那個她哭了好久一直在找的人嗎?

阿巷走向前:“可是,你怎麽會在這裏?在......”

阿巷看向那口井,皺眉道:“你在那裏面?”

白衣人,琴師也看向了那口井,點頭,對阿巷笑了笑:“是啊,阿巷你不記得了嗎?我一直都在那裏面,我在井中已經過了三年了。”

阿巷一楞:“三年?怎麽會?宮闈才被燒啊。”

一旁的女子上前對阿巷道:“你忘了,那是三年前的事情了,我們三人已經在這裏住了三年了。”

阿巷還是搖頭:“怎麽可能?我不會忍受琴師在這井中待上三年之久的。”

“阿巷,”琴師,“你都忘了,這裏不是我的樊籠,也不是她的,是你的啊。”

阿巷一怔:“什麽?”

琴師:“三年了,你的心結還是我。我曾和你說過,‘只要能回來,即便是在井中度過歲月,我也是甘願的。’”

阿巷:“所以,這就是你要回的‘梧桐巷’?”

琴師背對著阿巷,點了點頭:“我本就是賤命一條,沒想到還有人肯為我哭。”

琴師轉過身:“我想,阿巷你的樊籠不在於此,你一定忘了什麽重要的人。每當我談湊那首曲子的時候,你便好似有所反應。”

阿巷:“什麽曲子?”

“池魚。”

說著,琴師手上也動了起來,一首曲調傳進阿巷的耳中。

一曲終了,阿巷眼中蓄滿淚水,她好似看到了熟人。

周圍的場景沒有變,仍是那個院落,仍是一口井,一棵樹。

仍是他們三人。

那宮闈中井被燒了,但魂魄被束縛在了井中,所以只能終生棲息於井中。

老家恰好有口井。

所以,琴師能回來,但是只能回到井中。

琴師性格溫和,毫無怨念,一人一鬼一妖竟能相安無事地在同一個院落相安三年之久。

但阿巷體內有死神的心魄存在,不知是這個存在,還是她自己的本心,讓阿巷覺得一定要幫琴師解脫。

可費了三年的時間,所有能試過的辦法都試過了,仍是沒有變化。

直到自己陷入了樊籠之中,這樊籠竟是連整個小城都波及進來了。

一遍又一遍地經歷自己經歷的痛苦經歷,感受痛苦感受。

阿巷:“對不起。”

琴師:“為何如此說?”

阿巷:“我自己的錯,連累到你們了。”

女子:“你若是說那樊籠,大可不必,你忘了?琴師是鬼,是他帶我進來的。”

阿巷:“原來如此——看來我是該走了。你的琴聲的確讓我想起了一人,他應該就是我要找的那人。”

琴師:“你也不必介壞了,你試了三年卻沒有成功,不是你的錯,相反你的辦法若是放到任何一個有執念的鬼魂身上都是可行的。”

阿巷:“我懂了,你沒有怨念,你甘願在這裏了此餘生。”

琴師笑了笑,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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