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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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

人坐在那裏就會出汗,我們一個部門裏只有頭頂的風扇,扇得人昏昏欲睡,讓人犯迷糊。

下午我還在寫材料的時候小劉提著包就要走,放在平時他不會走這麽早,今天是因為主任不在。

小劉下班後還有另一份工作,在他家胡同口幫人賣豬肉,按小時算,每天能多拿一份工錢。他之前跟我說過老家的小孩兒快三歲了,秋天想把老婆孩子接過來,我們單位派的有員工公交,從單位到小劉住的地方這一段路上有個幼兒園,他想多賺錢給孩子攢學費。

單位其實不允許小劉這種行為,這事兒他只跟我說過,別人不知道,他再三叮囑我別告訴別人。說白了全是為了孩子。

想起孩子我就頭疼,小孩兒太能吵鬧,鬧得人心煩,還聽不懂人話。

不過我也不會有孩子,能省去好多麻煩,至少不用小劉這樣每天打兩份工,太辛苦了。

但是他樂在其中,就算累也沒說過什麽不好的話,他是一個很實在的人。

——

單位裏有時候會聚會去卡拉OK,有家庭的不會去,去的都是些單身青年,愛說愛笑的。

我也不去,願意一個人待著。

單位男領導有時也會去,特別當女孩子多的時候,那時他會喊上我,因為我會開車,這種就沒辦法推掉。我在那間燈光不斷變化的屋裏看到領導用他肥膩的大肚腩頂著旁邊的小夏,小夏沒躲,還用手勾了下他襯衫上的紐扣。

我閉上眼,裝作沒看到。其實我們單位裏的能說的事兒簡直太多了,光我們都知道的就有好幾件,男領導出軌女領導,後來被老婆追到辦公室,女領導還跟一個男同事纏繞不清,同部門的兩個人明爭暗鬥,都想頂主任的班,今天你送魚明天我送酒,主任搬個家倆人能在前一天晚上在小區裏蹲點,就是為了能給主任留個好印象,到時主任卸任的時候能幫忙說兩句把自己引薦上去,還有誰跟誰不和,往抽屜裏放蟲子這種小孩兒才玩的把戲仍在上演。

說不完,簡直說不完,太精彩了。

我剛送領導回來不久,腦子裏還被剛才的音樂聲震得發懵,耳朵和眼睛蒙上一層透明度不高的塑料,跟縮在殼裏一樣。

我說這些不是關心別人,別人跟我也沒什麽關系,我純粹是因為,因為閑,想往腦子裏多塞點兒別人的事情。

——

我在樓下的杏樹上摘了兩顆黃澄澄的杏,杏樹是小老頭家的,長在路邊,他因為年紀大所以跟老伴住在一樓,路過的人想吃了就會直接摘,小老頭也不管,誰摘都行,只要不偷。

我手裏盤著兩顆杏,就著他家院子裏的水池洗幹凈,丟給小老頭一個,他早就擺好了棋,等著我陪他下,我下棋的本領是他前兩年教我的,他需要人和他下棋,我需要有人跟我說話,正好各有所需。

今天戰況一般,三局只贏了一局,下完後都該吃晚飯了,太陽藏在雲後面,只有露出光線,空氣裏全是泥土的氣味兒,下雨的征兆。

他老伴要留我吃飯,我沒留,回家把中午的剩飯熱熱,把剛從小老頭家摘的黃瓜洗洗啃了,又去餵了餵鳥。

不如上班,上班沒時間東想西想。

兩點四十五,外面下了雨。

我睡覺前忘記關窗,涼涼的。

鸚鵡單腿站在籠子裏,眼睛睜開一點兒,又閉上,沒撲棱著翅膀要跟我說話,養它這麽久,它已經會重覆幾句我的話了,比如說“傻鳥”。

我打開收音機,收音機電流聲斷斷續續,磁帶是我前不久在音像店買的,是張國榮的歌。

他的音色不厚重,也不滄桑,但格外讓人覺得難過。

那個人的聲音也不厚重,微微有些啞,過慢的語速傳到耳朵裏就像是在撓癢癢。

到這吧。

——

回家了,我媽已經像之前一樣跟我說話,不再給我臉色看,我想她心裏那股氣過去得差不多,今天中午還讓我去地裏給苞米上藥,有些苞米裏面生了蟲。

她被前幾年要黑,生了很多皺紋,尤其在她的額頭和眼周,像龜裂的旱地。

我心裏不太是滋味兒,又不知道能說些什麽,她比實際年齡顯老,時間根本追不上她老去的速度。

幹完活後我坐在地頭,頭上是草帽,很多年前的草帽了,好像也是老於叔編的,籮筐還剩一個能用的,另一個已經被丟在倉庫裏。

在那塊地上,我低頭又看到了小白花,很小的白色花瓣,還有嫩黃色的花蕊。

突然好想咬一口酸澀的青柿子。

——

在哪裏,你在哪裏啊。

——

部門男領導的老婆又來單位了,女領導讓我那位男同事幫她澄清,說她跟男同事才是一對。

我們都趴在窗前往下看。

哈哈哈,真刺激。

——

晚上我一個人去了趟電影院,是國外上映不久的愛情片,一個關於富家小姐和鄉鎮青年的故事。

還是愛情片,我十八歲那年第一次在村子裏看的電影就是愛情片,不同的是,當初那部電影講的什麽我一點兒也沒想起來,我只記得前面的人,還有淡淡的味道。

電影看完了,看完後我也沒想通他們到底有沒有在一起。

生活還真是到處給人留白。

——

我找小老頭下棋前特意跑去街上給他買了一瓶酒和兩只紅燒豬蹄,他雖然意外,但還是直接收下了,沒問原因。

我們喝著酒下棋,在我輸第二局的時候小老頭覷我一眼,說:“小楊,有心事兒啊?”

有啊,我一直都有心事兒。

但我沒跟他說,接著下了第三局。

酒我倆對半喝光,豬蹄我沒動,吃不下,走的時候我依舊摘了他家的一根黃瓜,沒洗直接就塞嘴裏,說我該回家了。

其實我沒回家,我在河邊坐到九點,天黑透,摸黑回家,鸚鵡嚷嚷著“傻鳥”。

它渴了。

它被鎖在籠子裏,怎麽還能這麽開心。我分明也是被關在這世界上。

——

我該慶幸身邊沒人知道你的名字,也不知道你這個人。

於呈湘,你過得好不好啊。

有沒有忘記我。

別忘記我。

——

憑什麽要我們遺憾。

——

我越來越喜歡黑夜,因為只有在黑夜,我的思緒才能肆無忌憚地發瘋,穿梭在不同的街道上。

只有我,

只有我。

我不需要別人,除了一個人。

想他的時候,我情願變成透明的水,然後再跳進水裏,水融化在水裏,我融化進夜裏,最好是個下著大雨的夜裏,水坑裏濺起來的泥點子落在褲腿上,就好像是他那條舊褲子上斑斑駁駁的油漆。

白中泛黃的毛巾,總是不合腳的鞋,寬松的白色汗衫,或濃或淡的青草味道,哦,最後是清香幹凈的皂莢味道。

他看人的時候很認真,黑葡萄一般的眼珠專心致志地看著人說話,經不起別人兩句逗,會從臉頰紅到脖子,習慣上手撓,抓出幾條紅痕,語氣特別慢,讓人覺得著急又不舍得催他,大拇指中間有層厚繭,那時他經常幹活造成的,我總喜歡捏他的手指,捏他的耳垂還有他的不耐癢的側腰。

他說不出完整的話,只能幾個字幾個字往外蹦,但每一次都能準確順暢地喊出我的名字。

他喊我:“楊恩林。”

他說:“你,不開心。”

他說:“抱、抱我。”

他還記不記得,記得楊恩林曾經說會陪著他一輩子,會永遠當他的小角落。

可是看啊,那些事情我全都記得,記得清清楚楚。

不公平,於呈湘,這樣對我不公平的,你也該記得,你不能忘。

如果你忘了,楊恩林就像死了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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