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997

關燈
1997

我爸從城裏回來了,他比我上次見他更黑,皮膚黝黑得冒著亮光,他的頭發剪得更短。

我媽讓他給老於叔只小貓崽,之前就說好的,老於叔家有老鼠,經常偷吃糧食。

晚上吃過飯後我爸在院子裏搖著蒲扇,聽後把扇子扔給我,這就去抓貓。

小貓跑得飛快,稍不留神就跑得不見蹤影。

母貓懶洋洋地躺在竹椅下面,甩著尾巴悠閑,它不護小貓崽,幾只小貓過來喝奶它跳起來就走,伸個懶腰跳墻上,再跳下去。

幾只小貓喵喵叫個不停。

我爸問挑哪只。

已經送出去兩只,剩下的一只橘白色的,一只黑白色的,還有一只貍花斑紋的。

我挑了那只有著純黑色眼珠的小貓,抱起來說我去送。我爸非要跟著,提溜著一瓶酒和一袋花生米說要找老於叔喝兩盅,好長時間沒見了,想敘敘舊。

今天是半天休息日,我晚上沒在學校。

當時晚上九點,整個村莊都沒什麽亮光,大多睡著了。

我抱著那只小貓,它在我懷裏好奇地四處張望,我爸走在前面,逍遙快活地左手拎酒右手拎花生,他跟老於叔關系好,跟我說過很多次老於叔剛才這邊的時候還幫著我家翻修了房子,為人實在。

我越是往老於叔家走越是心虛,尤其是跟著我爸一道。

因為我把那個實在人的兒子拐走了,不僅拐走了還親了,親了不止一兩次。

我爸哼著歌拍門,大喊著,老於,給你送貓了。

我安撫著那只貓,它柔軟的毛發在我手心裏,不知道是我在安撫它還是它安撫我。

老於叔皺巴巴的一張臉露出笑,讓我爸和我進去。他最近顯老得厲害。

於呈湘身上還是白色汗衫,脖子間掛著一條毛巾,大褲衩下面是破洞的拖鞋。

他站在堂屋前面,看到我們後往前面走了兩步,然後停下。

我想他不怎麽記得我爸。

老於叔讓他喊人,說,這是你小楊叔。

“小楊叔。”

於呈湘順從地喊。

我爸看著他,滿眼可惜,又笑,拍拍於呈湘的肩膀:“真是長大啦,看著成熟多了。”

我抱著貓走過來,視線黏在於呈湘身上,他想移開來著,但最後還是看向了那只貓。

“送只小貓給你們,”我摸著小貓光滑的後背,“這只最厲害。”

小貓跟於呈湘對視,綿綿地喵嗚一聲。

我爸讓我把貓放下,讓它在院子裏跑著玩。

老於叔拉出一張方桌子,他們開始喝酒。我和於呈湘站在院子裏,我看他,他看貓。

小家夥不怕生,圍著於呈湘的褲腿聞。

青草味兒,我聞到了。

這種味道一進到我的肺裏我就生紮著疼。

那倆人喝起酒說起話來就顧不得我們,我跟於呈湘偷溜出去,出去的時候沒忘把大門關上。

就算是晚上我們也能清晰看到對方的臉,因為有月光,很亮的月光,銀色的光落在於呈湘臉上,他濃密的眼睫毛落下來小片陰影。

我們在夜晚無處可去,但四處又全是小角落,為了不被發現,我們還是先到後面破敗的舊房子裏。

野草茂密,長得高低不齊,有些長過我,有些直到小腿肚。

還有些早就壓平了的草。

“你想去哪兒?”

我問他。

遠處依稀能聽到老於叔和我爸高談闊論的聲音,我爸的高嗓門蓋住夜晚所有的動靜。

“楊恩林,你,想去哪兒?”

他反問我。

我想去的地方有很多,可今天晚上只能去一個。

晚上跟白天就是有很大的區別,盛夏的晚上有一種清涼的悶熱。

於呈湘用他的食指勾住我的,晃動兩下,垂著眼皮看人,黑白分明的眼睛純真得要命,嘴唇微微抿起來,像遭受了委屈又像是欲言又止。

他到底是從哪兒學的用這樣的表情看人?

夏天可真煩人。

我握住他那根手指,用大拇指蹭他的虎口,忍著要把人拉入懷的沖動,低頭掩蓋,可控制不住笑,最後嘆聲氣,說:“於呈湘。”

“嗯。”

“我真的,”媽的這誰能忍住,我抱住他的腰,用力把人按在懷裏,聞著那股若有似無的味道,“真的喜歡你啊。”

“楊恩林。”

於呈湘在我胸前突然沈悶著聲音出聲。

“嗯,在呢。”

我摸著他的頭發,用牙齒咬他的耳朵尖,青草味兒太濃了,聞得人心跳加速,慌亂不止,這味道越濃我越不得不抱緊他,可越是抱緊,那股味道就越濃烈。

可是能怎麽辦呢?沒人告訴我該怎麽辦。

“我想,”他只說了兩個字,“我想。”

“想什麽?”

我誘哄著,吮.吸他整只耳朵,咬他的耳骨,咬他的耳垂,慢慢把他貼著我的身體,讓他動彈不得。

“想,想。”

他說得斷斷續續,溫熱的氣息撲在我的胸口上,麻起來一大片,從那邊開始遍布全身,我沒控好力氣,於呈湘猛地抓住我的腰:“疼,楊恩林,你咬得,疼。”

我也好疼。

於呈湘。

我緩緩分開我們緊貼著的身體,讓他看我的眼睛,可他不願意,依舊低著頭,我擡著他的下巴,迫使他跟我對視。

“你想什麽?”

我重新問他。

在昏暗的環境下,於呈湘的臉蒙上一層陰影,他在恐慌,也在猶豫。

“楊恩林……”

他只是喊我,兩只手依舊在我後腰交纏,我同他一樣慌亂。

“楊恩林,你,抱、抱抱我啊。”

他在我後腰用力,想離我更近。

風吹過,野草搖晃,人也搖晃。模模糊糊的人影輪廓映在那面早已破爛不堪的墻上,月光也跟隨,星星也掉落,地球在翻轉,夏天在流汗。

於呈湘黑葡萄般的眼睛顫抖著闔上又睜開,他不停地喊我的名字,聲音裏充滿我沒感受過的濕潤,就像梅雨之際的傍晚。

跌跌撞撞,天旋地轉。

野草堆淌過一條潺潺溪流,這座破落房子變成狹窄擁擠的山谷,狹窄到我只看得到於呈湘,只聽到的他的聲音,他的聲音在山谷裏空蕩蕩,擁擠到我們不得不緊緊貼在一起,手指纏繞著手指,就連汗液也融為一體。

我把手掌墊在於呈湘的頭下,額頭貼額頭。

本能既可怕又神奇,它能引領著人探向從未踏足過的領域。

幽深的山谷裏是如同這夏夜一般的潮濕悶熱,路邊緩緩流淌的溪流突然變得湍急,越來越急,急到人聲細碎,身體破碎,嗚嗚咽咽。

溪流激起高高的水花,最後匯成一團,變成瀑布猛地墜落。

我和於呈湘一起墜落。

在夜幕下,在月光裏。

山谷變成寬闊的海洋,於呈湘趴在我身上,我們飄在水面上,他在小聲抽泣。

夏蟲的鳴聲傳過來,遠處老於叔和我爸醉醺醺的笑聲也傳過來,我摸著於呈湘滾燙的耳朵和脖子,往後摸著他濕透的衣服,最後摟住他,親掉他眼尾的淚水,和這汗水一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