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9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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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7

於呈湘話少,但說出的每個字都用力跌落在我心口上。

今天早上上學前,我在他家門口那棵樹上掛了兩個麥穗,麥穗是我那天撿的,放在我的口袋裏,等麥芒透過布料紮進來的時候我才發現。

剛才我從他家門口回來,那倆麥穗已經不在了。

我心裏有種隱秘的興奮感。

小白花和麥穗,只有我們知道有什麽特殊含義。

他家亮著微光,我湊近了還是能聞到那股青草味兒。

原來於呈湘依舊會用藥。

我想是因為老於叔,於呈湘不可能每次都逃掉。

我照常靠在他家墻上,眼睛望著夜空,耳朵註意著墻內。

白天清爽的皂莢味道,和這晚上濃郁的青草味道,全是從於呈湘身上散出來的,所以,他是故意的,在每次用藥後會重新清理一遍身體,把青草味道掩蓋住。

我聽到了稀稀落落的水流聲。

奇怪,眼睛怎麽酸脹成那樣,我都看不清星星了。

於呈湘呀。

我貼著墻根蹲下去,用力抓住腳下的泥土,野草的根莖在我手裏斷裂。

好疼。

——

眼鏡不再找我的茬了,或許因為我沒再逃課,考試的作文我也都老老實實寫了,他找不出我任何問題。

我不關註他,每天待在那張課桌附近,想於呈湘的時候我就看看窗外,看著外面還沒犁好的田地還有隱約出現的小山頭,累的話就趴下歇會兒,想以後要帶於呈湘去哪裏,想他膽怯或羞澀。

楊正正現在也不常找我說話,他說他不敢,因為我看上去像要掄拳頭揍人,想抄作業的時候也只是敲敲桌面,發個信號,我就會把試卷、作業本塞給他。

“楊恩林,你是不是遇到啥事兒了啊?這幾天你都是一溜煙就跑了。”

他忍不住,還是問了。

我當時在算總分,算好後放下筆,擡頭看著前面有破洞的黑板和還沒擦掉的數學公式,搖下頭:“沒事兒。”

他嘀咕幾聲,我聽不清,也懶得問。

我那天從小賣部裏買回來一本很小的日歷,只有我手掌大小,我把它放在口袋裏,時不時就拿出來算算日子,睡覺的時候放在枕頭邊,一睜開眼睛就能看到,然後劃掉一天後再起床。

時間會很快的,我想我很快就能帶於呈湘走了。

——

夏天的天很長,我醒來的時候天邊剛泛亮。

我背著書包跑到於呈湘家門口,吸著清晨涼爽的空氣,看看他家緊閉的大門,站一會兒就走,地上沒了麥穗,我換成了石榴花。

石榴花是我放學時沿路摘的,碰到的一棵就摘幾朵,放在書包裏。

我用以往的方法把石榴花吊在那棵樹上,依然是兩朵。

火紅色的,多好的顏色。

做完這一切後我轉身往反方向走,走到村那頭的井口時才慢慢停下腳步。

我看到了挑著兩個空水桶的於呈湘,他蹲在旁邊很隱蔽的角落裏,探出頭,然後猛地站起來,兩個水桶咣當一聲落到地面上,他又驚慌失措地把水桶扶好,一眨不眨地看著我。

今天起了霧,可見度比往常低,但我能看到他臉上的慌亂和難為情。

時候太早,公雞都沒打鳴,天邊掀起來一絲絲的光線不足以喚醒村子裏的其他人。

我沖他伸手:“過來。”

他站著沒動,依舊目不轉睛看我。

沒辦法,我走過去,到他身邊,往他身後一瞥,頓時酸醋翻湧。

他藏身的小角落是個廢棄的狗窩,用高高的玉米稈搭成的,上面還鋪了一層暈染了顏色的塑料布。很小很小,小到我懷疑根本藏不下於呈湘。

我把他拉過來,替他拍掉沾上的草渣滓,直接問:“第幾天了?”

於呈湘跟被什麽嚇到一樣,視線一直落在我身上,一句話也不說。

“昨天的喇叭花、前天的麥穗,你看到了嗎?”

我又問。

於呈湘臉上終於有了反應,先是開心地笑,然後點頭:“嗯,我都,藏起來。”

“你猜今天是什麽?”

我不得不看他的笑臉,忍著心裏的刺痛。

於呈湘認真思考,沒有結果。他搖頭,眼神專註,問:“是,什麽?”

我賣關子,也暫時逃避,繼續之前的問題:“你在這裏幾天了?”

我不相信今天是第一次。

果不其然,於呈湘臉上恐慌,雙手搖著說:“三天,才,三天。”

三天啊,他在後面那個狗窩裏待了三個清晨,直到我出現。我怎麽今天才發現他。

我知道當時自己止不住心顫,握他的手都在用力。

“楊恩林,”他怕我生氣,眼中焦急,本來說話就慢,一緊張就更說不清,“我,想見,你。”

清晨還是冷,霧氣落在身上涼了一大片。我用盡渾身力氣把他抱住,他輕輕挪動位置,很委屈又很著急:“楊恩林,對不,對不起。”

脖子裏又有熱流。

我真是個混蛋,為什麽總是在惹他哭啊,而且話哽在嗓子眼,堵住說不出。

不要說對不起,你永遠都不要說對不起。

“今天是什麽你回去看,還在原地,”我對他說,他在抱著我的腰,用我之前教他的方式抱我,亂說一氣,“是我不好,以後想見我就在樹下等我,不用來這邊。”

“楊恩林,”他拍我的後背,“你,別哭。”

我沒哭,只是太難受了,聲音不受控制。

“我聽話,以後不來,這邊,你別哭了。”

他的手貼在我後脖頸,溫溫熱熱的。

我緊緊抱著他,他也用同樣的力度抱我。

擁抱是這世界上最美妙的事情。

我們擁抱,在青天白日之下,光明正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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