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9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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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7

我家有一輛不常用的摩托車,我爸在家時會騎,我媽有她的自行車,我又不喜歡這玩意兒,所以這車一直放在院子的旁屋內。

這輛摩托車是我爸從別處買的二手,上面的漆掉得七零八散,很難看,而且一啟動就有響徹天地的吼聲,聽著是挺拉風的,當初我爸就是靠著這摩托車娶到了我媽,帶人出去兜風最後把人兜回家了,一兜就是近二十年。

我把摩托車推出來的時候上面落了好幾層灰,用毛巾擦過一邊騎著就走了。

幸虧當時我媽不在家,要不然她不會同意我騎著摩托車出去的。

太張揚也太吵鬧。

我騎著摩托車穿過微微泛黃的麥田地時能聞到麥子要成熟的味道,忽然想讓於城鄉坐在我後面,如果他坐在後面,那他肯定會情不自禁地拽住我的衣服,膽怯又著急地對我說:“楊恩林,你,慢點兒。”

我會故意加速,笑著回他:“那你摟著我啊。”

在說完這句話後再慢慢放低速度。

多好。

全靠想象。

迎面帶起來的風和摩托車呼嘯而過揚起的塵沙混雜在一塊兒,我只聽到摩托車發動機地轟轟聲,在想完於城鄉後只想趕緊到城裏。

今天不是於城鄉要拿藥的日子,是我等不及了。

如果我暫時不能解決於城鄉不開心的事情,但是可以先知道他不開心的源頭。

迎著風疾速前行又有什麽用,還不是沒法緩解我焦急如火燒的心情。

聽到他說疼我整個人都快要瘋掉了,想用力把他抱起來,想緊緊握住他的手穿過麥田跑出地球。

這摩托車的聲音似乎也沒那麽吵鬧了,因為我內心叫囂的聲音比它還大。

我騎著摩托車直接一路到達那個胡同裏,胡同旁邊有家修理自行車的,我把車子放在他店門口,讓他幫我看一會兒。

店主從頭到腳打量我一遍,撇了下嘴,說:“看車子要給錢的啊。”

我揣著兜,手摸到那一小卷錢,點頭鉆進了胡同。

他在背後嘟囔了一聲,沒聽清楚。

門還是破舊的,一走到門前就能聞到一股味道,說不上來是啥味道,挺奇怪的。

跟上次聞到的還不一樣。

這次沒有人主動開門,我站在門前挺長時間的,想著進去該說些啥。

我很容易沖動,雖然之前就想過要再來趟城裏,但是沒想過會這麽快,我是今天早上突然想到的,我媽跟我說她去大姨家,問我去不去,我不想去,等她走後周圍安靜得詭異。

我屋裏的桌子上又很多早就枯萎的小花,顏色變成深褐色,我都沒舍得扔,每次偷偷給於城鄉送花我都是先挑好的,剩下的就自己留著。

他上次送我的兩朵花被我放在一個塑料瓶裏,塑料瓶被我剪掉一大半,只留出一個沒有蓋的圓柱狀,我還特意往裏面添了些水,不想讓花那麽早敗。

早上看到那兩朵飄在水面上的小花時,我突然想起了那輛落灰的摩托車,稍加思索就騎著出來了。

一路到了城裏。

包括敲門進去也是,在想不出結果後我直接敲了幾下門,那門沒關牢實,我敲第三下的時候它就“嘎吱”一聲開了條縫。

從門縫裏看裏面是一面青墻,有微弱的說話聲音傳過來。

我沒有等人主動出來,稍一加力那門就徹底開了,嘎吱的聲音沒停,一直到門徹底不動。

這聲音還能充當門鈴作用,我整個人剛走進去就有人邊朝這邊走來邊問:“誰來了?”

我的喉嚨卡住了,連同雙腳也是。

來人的身形挺熟悉的,在他看向我並問出那句話的時候我就認出他了,可不就是那天晚上開門嚇了我一跳的人。

在白天他顯得更小,估計跟我差不多,可他的聲音還是那麽粗獷。

“跟老先生約好了?”他問我,估計見我不太像個大人,他又說,“你家大人沒領著你過來?”

“沒,”我飛速瞥眼自己的腳尖,心一橫眼一閉說,“我自己來的。”

那人笑著看我兩秒,聲音和那時一樣,嘴角放松,好笑地說:“行啊,你先坐院子裏等著,現在屋裏還有別人。”

我沒來過這種地方,他說什麽我就聽什麽,他領著我從那面青墻旁邊的小路過去,原來背後是一處宅子,青墻只是立在中間,兩邊留出兩側小道,這是我沒見過的布局。

他個子不高,從背後看真就像個小孩兒,他的肩是窄的,腳上穿了雙黑色布鞋,裹著一雙不大的腳,露出來的兩個手腕就像小孩兒的,不管怎麽看,這人根本不像個大人模樣。

他的背後像長了只眼睛,頭也不回地對我說:“前幾天來過吧。”

我就知道他認出我了,從他剛才看我時的眼神還有似笑非笑的樣子我就有這種感覺。

我跟著他往前走,路過一個一片桃樹林。

“嗯,來過。”

我也沒有瞞他,而且也瞞不過。

他回頭看我一眼,又笑著轉回頭。

“在這裏等會兒吧,”他指著前面的凳子,“我到時喊你。”

如果說推門進來是靠沖動,坐下來開始等待就像等待審判。

裏屋有說話的聲音,還有女人哭泣的聲音,今天還是陰天,聽得人起了一身雞皮疙瘩,而後傳來唱戲的男聲,用本地話唱出來的,我聽得懂,可是現在記不得到底是什麽戲詞,但那人是在用戲腔和女人對話。

我猜是和她意外去世的兒子。

那是通靈的一種方式,鎮子下面有個神婆,就是用唱戲的方法連接陰陽的,我之前見過。

屋裏的老先生還在繼續唱著,我心裏的恐懼和惡心感越來越強烈,根本不受控制。

我不信這個,但是帶來的生理反應卻是直觀的。

我無比想念於城鄉,有些後悔自己這麽沖動不顧後果地直接過來。

院子裏的三根香慢慢燃完,聞著那股味道,我整個人從凳子上跌下來,站不穩了。

就在我倒地的那一瞬間,屋裏的門被人從裏面打開,我看到跟我媽年紀差不多大的人同我一樣坐在了地上,哭得停不下來。

剛剛領我進來的人擡手對我示意,讓我站在一邊等著。

我的雙腿醋了吧唧地站著,就算是想離開這個地方也無濟於事,都走到這一步了。

她的情緒終於平息下來,拉著坐在她面前的人不住地說謝謝,老先生只是搖頭,什麽話也沒說。

我是害怕了的,不知道怎麽說過來的原因,也害怕他看出我的心事,這事兒挺玄乎的。

那位阿姨從地上起來,眼睛哭得紅腫,臉上還掛著淚痕地出來,她沒註意到我,背部微微彎曲,從那面青墻一側離開了。

輪到我了。

屋裏的人慢慢睜開眼睛,看到我後直接說:“問生還是問死?”

“老先生問你想給活人看還是死人看。”

小個子跟我解釋。

我是有點兒退縮的,其實從踏入那個破門開始就已經擔心了,但是也真的沒辦法,至少現在我想不出還能怎麽做。

“活人。”

我的聲音都在發抖。

老先生指著他前面的椅子,說:“能看,過來坐吧。”

門被關上了,原來這屋裏點了蠟燭,一屋子混混黃黃的光。

“給誰看?”

他問。

我該怎麽向他介紹於城鄉?不能直接說於城鄉。

“給我自己。”

他話不多,問了我生辰八字,我不清楚這個,只對他說了我的出生日期和出生時間。

他點頭,問我想看什麽。

我毫無經驗,楞住了,並不知道大家過來這個都是看什麽的。我想起於城鄉,底氣不太足地回他:“問問情感順不順利。”

那一刻我應該是懷有私心的。

他突然笑了,笑起來是挺慈祥的,隨後他問了對方的生辰八字。

我對他搖頭。我不知道,也不能說。

他看我一會兒,問小個子:“他之前來過?”

像是在確認。

小個子點頭,說我前幾天晚上來過。

他聽完不說話了,兩只眼睛如火炬一樣盯著我看,除了於城鄉,別人這樣看我都會讓我覺得很難受,這位老先生的眼神尤其讓我不自在。

不知道這其中的原因,是下意識的一種直覺。

我在這屋裏像個局外人,本以為他會像剛才那樣唱段戲,可是並沒有,他只是安靜坐著。

而我則是坐立難安。

沈默是讓人無比恐懼的東西。

冷不丁地,他笑了下,問我:“那人是男是女?”

後背簡直像被人用搟面杖搟了一下,我呆楞在那兒,張開嘴巴卻說不出一句話。

你怎麽知道?

怎麽看出來的?

我真的什麽也沒說!

我的腦子轟地一下,跟那輛二手摩托車一樣。

他坐直了身體,了然於胸:“你這樣的孩子我見多了。”

我徹底慌了,額頭上的汗珠順著臉流到了脖子裏,我沒穿衣服似的坐在那裏,每一秒都是在油鍋裏煎熬。

“別擔心,”他在安慰我,“不會跟別人說的。”

我暈乎乎地看著他笑瞇瞇的臉,旁邊的小個子順勢點了香。

是青草味兒。

好熟悉的味道。

好像在哪裏聞到過。

我想我腦子不太清醒了,沒辦法思考,變成了只會直立行走的動物。

“也別害怕,孩子,”他像在沖我招手,繼續安慰說,“能治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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