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9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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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7

我家貓面對家裏那幾只鵝的時候會尖利著嗓子,與此同時還會全身炸毛跳走。

我沒有貓那麽誇張,但確實也是被嚇到不輕,本就心裏毛得慌,沈重老舊的木頭門發出垂垂老矣的聲響,尤其是在這夜裏,我的魂都被嚇得抖了幾下。

從裏面走出來一個十幾歲的小孩兒,看著很顯小,個子不高,在這夜裏我只能看出個模糊輪廓。

他警惕地仰頭看我,問:“你有事兒?”

這人雖然長得小,但是聲音卻很穩重,一點兒也不像年輕人說話的腔調。我猜他是這裏面的人,沒敢多說話,只是搖頭:“沒事兒,走錯門了。”

說完我就趕緊往外走,盯著那個胡同口眼睛眨也不眨地走過去,然後聽見背後傳來那人的聲音:“來治疑難雜癥?”

治疑難雜癥?

我停下腳步,想了兩秒,還是頭也不回地走。

“那你就是來找人的。”

這他也能知道,我沒回頭。

因為又想起我奶奶之前對我說過的話,大晚上的,尤其是有月亮的晚上,走在路上,如果背後有人跟你說話,千萬別回答。

我雖然對這些不太當回事兒,可當時我就是突然想起她這句話了,再加上那人說得沒錯,我今天就是為了找於城鄉的。

人我找到了,也得趕緊回去。

當時是一時著急,再加上還有些緊張,只顧得牟足了勁兒往前走,可是現在回想起來,我是有些後悔的。

如果我真的回過頭問他,或者假裝自己是來治疑難雜癥的,會不會就知道更多於城鄉的事情?

疑難雜癥,於城鄉能有什麽疑難雜癥要用那綠色的藥水。

我顧不著多想,從胡同裏拐出來後就開始用力跑,向著於城鄉離開的方向。

天太黑了,路太難走了,我有時候都看不清路上的坑坑窪窪,於城鄉和老於叔是怎麽走二十裏路的?

我想起於城鄉僵硬的背影,迎面而來的風吹進眼睛裏,吹得生澀。

於城鄉家門前除了那一棵大樹以外,還有兩棵柿子樹,柿子剛結出來是青色的,慢慢長大變成沾有白霜的紅色,最後會變得既紅又軟,成熟的柿子是甜的,能擠出汁水,不過我不喜歡吃柿子,因為之前因為好奇嘗過青柿子,咬上一口就澀得睜不開眼,連舌頭都是麻的,從此就再也沒碰過。

我一路跑過去,在追趕於城鄉的時候,眼睛一直是那種酸澀的感覺,我不知道要怎麽形容了,不光這眼睛,包括我的心口,都給我一種在咬青柿子的感覺,澀得人發抖。就算我不再吃青柿子了,可也會產生類似的感覺。

看吧,無論是觸覺還是味覺,總能牽扯出一連竄的回憶。

其實我並沒有追趕多久,我沒有在胡同裏浪費多少時間,老於叔因為年紀大了走路緩慢,於城鄉一直走在他的身後。

而我走在他倆身後。

看到他們的時候,我只能聽見自己撲騰不止的心跳聲,我緩緩憋著氣再吐氣,生怕自己在這萬籟俱寂的環境中暴露。

兩旁草叢裏飛蟲跳動的聲音都會讓我心緊,好在夜色濃,我們都看不清彼此。

因為安靜,我能聽見他們偶爾說話的聲音,老於叔的說話聲音混在夜色裏,與這夜色混為一體,聽起來像是午時敲響的鐘聲,太過低沈,反倒是聽不清了,於城鄉的語速因為緩慢,我也熟悉,所以能從他的回答中推測他們在說什麽。

“有點兒疼。”

“不礙事。”

“嗯。”

“在我,兜裏,藥。”

“回去我,燒水,你歇著。”

我似乎從未用腳走過這麽長的路,除了偶爾會去趟五裏地外的姥姥家和隔壁村的大姨家,學校就在鎮上,而我們村子是鎮子下屬第一座。

從家裏晃蕩到於城鄉家那邊再匆匆趕到學校的距離並不遠,遠不止二十裏地。

我不知道於城鄉來過多少次,走過多少遍二十裏。

於城鄉走在微弱的月光下面,襯著濃濃夜色,原本還挺健壯的身影這時候看上去清瘦單薄,以至於我只看得到他瘦削無所依靠的剪影。

夜裏太涼,我吸進去的涼空氣吞噬嚙咬著我的骨頭和血管。

那個著急忙慌跟我說他有勁兒能挑動兩桶水的人就走在我前面,帶著對當前情況的懵懂和無知,還有老於叔善意的謊言和隱瞞。

地上是他們模模糊糊的影子。

路上還會遇到其他人,大家互不相識,因此不用偽裝。

我親眼看見他們拿出鑰匙開門,於城鄉先進去的,老於叔鎖門前又往外面看了一會兒。

那兩顆柿子樹最近開始結果,綠得要滴出來水的葉子把我遮擋起來,等那門一關上我就從柿子樹後面走出來。

爬墻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

這次我沒有失驚跌落,我用力撐著墻頭,顫抖著雙臂,直到看清楚於城鄉拿出那個大盆。

熱水倒進去後瞬間升起白霧,而後他垂著頭,一聲不吭地脫下衣服坐進去。

見到他身體這件事永遠會讓我覺得臉紅,可當時我已經分不清臉和脖子到底是因為手撐著用力還是因為看到他赤.裸的樣子。

上次他是斜背對著我,這次是正面對我。

跟上次動作一樣,他拿著一塊兒毛巾搓著自己的身體,最後把力氣放到身體下面。

老於叔從屋裏探出頭,問他搓好了沒有。

時空錯亂一樣,這個場景再次上演,不同的是,它只在我腦海中上演兩次,而在於城鄉腦海中上演過無數次。

於城鄉起身擦幹身體,而此時我因為臂力支撐不了不得不落到地面上。

隔著那堵厚厚的墻,老於叔如夜間鐘聲一樣的聲音再次響起來。

“城鄉。”

我都能想到老於叔說這句話時的神態,他一定是半彎著腰,滿是溝壑的臉就像幹裂的黃土地。

“喝藥看病別跟人說。”

於城鄉沒立即回答,我站在墻外面,盯著裸露在外的紅磚。

不知道有沒有聽錯,於城鄉應該是嗯了一聲,老於叔嘆了聲氣。

“不能不結婚啊。”

他又說。

不像是對人說,聽起來反倒是說給自己的。

院子裏忽然傳來腳步聲,離我越來越近,我本能往後退,倚在墻角,心想他們這會兒肯定發現不了我,我這次很小心。

隨後從墻邊的排水洞裏流出還冒著熱氣的水,繼而是極為濃烈的青草味兒,這個我自然是不陌生。

是於城鄉端著盆過來倒水。

在光線昏暗的條件下我看不清那原本的綠色,味道沖上來,我扶了把墻。

沒有腳步聲離開的動靜,我知道於城鄉還站在原地。

他們說話的聲音和動靜已經很小了,是這種墻面不隔音,露天院子也很難談隱私。

我聽見於城鄉喉嚨處洶湧如同小狗嗚咽的聲音,很輕的一聲,也很短促,尚未完全發出聲之前就已經被很好壓制住了。

咬青柿子的那種感覺又上來了,酸得我雙腿發軟站不直,我扶著墻壁的手沒舍得拿下去,而是慢慢滑動過去,猜測於城鄉站著的方位,用手指輕輕地撓了下墻縫。

假裝自己在安撫他。

哭什麽呢於城鄉。

你不要哭,這可比吃十個上百個青柿子還讓人覺得酸澀啊。

好奇怪,走在路上還會覺得風很涼,我那會兒又覺得好熱,臉上很熱,眼睛也被熱得發脹,直接被糊住看不清任何東西。

我是等他家院子裏的燈關上以後才恍惚著回家的。

我媽披著衣服開門,被嚇了一跳,忙問:“咋又回來了?不是今天在你爸那兒?”

我拖著酸脹的雙腿進去,我媽跑著過來,拉住我:“咋了?這麽晚了你咋回來的?”

見我不說話,我媽急了,忙拍拍我的頭:“別是在路上碰到啥了。”

“媽,”我握住她的手,“帶我去看看病吧。”

我媽急得一時說不出話,把我看了一圈:“摔著了還是咋了?”

都不是,不過是些疑難雜癥,可這不能跟她說,我得爛在肚子裏。

“再去趟城裏吧。”

我對她說。

還得去趟那個胡同,在聽見於城鄉那一聲後我就這樣想,不管我有沒有聽錯。

我做不到把他當成普通朋友,如果是普通朋友我不會管這麽多,不會一而再再而三地踏入對方的隱私中,那些全是過界的行為。

我明白這樣不合適,我也明白並且坦誠承認,楊恩林是一個跟蹤狂,是偷窺狂,還是一個騙子。

他是一個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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