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9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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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7

我應該是從一個悵然若失的夢中醒過來的,因為在我睜開眼睛的那一瞬間,我的大腦仍處於夢游狀態,看著面前熟悉的環境竟也會感覺有些陌生。

外面的天氣變好了,終於不是前兩天那種陰沈沈灰蒙蒙的天了,院子裏的積水蒸發消失,泥濘開始變得幹燥。

去上學的路上我沒有特意繞路,以前總是要從於城鄉家門口走過的,打著萬一能碰到他的主意。

可今天沒有,我直接從反方向走的。

錯了,我今天出發的方向是對的,以前往村那頭走才是走反了。

有些事發生得就挺讓人匪夷所思的,從前制造那麽多的偶遇都沒怎麽成功,今天特意避開反倒是遇到了。

這麽早來挑水的,可能也就於城鄉自己了。

我不是要躲著他,我是心裏空缺太多,得找東西補上,也怕我會忍不住問出讓他為難的話。

但如果真的遇見了,我當然不會躲,我還是會自然走過去,笑著明知故問。

在挑水啊?

我一靠近就聞到那股似乎刻在我鼻腔裏的味道,心陡然抽動幾下。

於城鄉明亮的眼睛看我,點頭,依舊認真地回我:“嗯。”

我看到這副模樣就想起那日他惶恐的時候,錯開視線,看那口井,伸手幫他拉過繩子。

“我幫你。”

於城鄉著急起來,著急情緒跟他遲緩的反應相碰撞,看上去既笨拙又固執,我的手沒松開,只對他說:“你站著,我拉上來。”

他還算能聽進去話,果真站在一邊,眼睛不停地看我因用力有些發紅的手。

“我,我勁兒大。”

他說。

他力氣不會小,個子不低,又經常幹些農活,有的是蠻力氣,我就是不想讓他出這份力氣,尤其是我在他跟前,哪兒會眼睜睜看著他一個人拉繩子,我做不到。

“我力氣也不小。”

我把水桶提上來,放在井口邊,又把另一個水桶放下去。

只有當我真正在為他做些什麽的時候,我心裏才覺得舒坦,幫忙拉繩子提水這麽小的事兒也能讓我迸發一種滿足感。

別人不會幫他,可我會,而且只有我會。

這種帶有神經質的念頭還有另外一種說法,叫占有欲。

所以我才會說,於城鄉沒病,有病的人是我。

我承認,我對於城鄉就是有種占有欲,我可不像我媽那樣天生對人懷有同情心,我是懷有心思的,是有目的的。

開玩笑,我不會無緣無故對一個人上心,我總是希望從他身上得到些什麽的,比如他對我的關註,他對我的習慣等等一切。

如果暫時得不到,那繼續上心就是了,繼續等就是了,我才十八,有的是時間,反正不等這個,也會等那個,一輩子也就過去了。

可是我也知道,這種心思,見不了天日。我不清楚於城鄉能理解多少這種心思,只要他不排斥我,見我還是會笑,會別扭艱難地表示想跟我說話,我都不會覺得這種心思上不了臺面,從不會覺得丟人。

只是沒辦法向別人說出口就是了。

兩桶水整整齊齊地站著,旁邊是站得挺直的於城鄉,我覺得他有點兒緊張,倚在木柱上笑著問他咋了。

於城鄉囁嚅幾下,肩膀慢慢松弛下來,對我說了聲:“謝謝。”

以前他也沒咋跟我說過,變客氣了。

我也沒說不用謝,不客氣,站直回他:“行啊,那你記住這聲‘謝謝’,別忘,以後你也幫幫我。”

於城鄉不理解這話,稍微繞下彎子的話他都得思考一會兒,還往往思考不出結果,只憑借著直線思維想,接道:“你挑水,我,也幫你。”

他理解成這種意思了。

我笑出聲,沖他擺擺手,不打算跟他解釋,順著他的意思說:“好。”

今天一開始的確走對了方向,可是遇到於城鄉後還是往反方向走,那兩桶水我還是給他提回家了。

避免在路上遇到人惹出閑言碎語,我帶他繞到了後山,從後山繞過去,就是村那頭,也就是他家那邊。

我挑著水走在他後面,期間他多次想要轉身幫我,可都被我事先拒絕,他一扭頭我就開口:“你走前面,揀好路,我跟著你走。”

於城鄉穿了那件白色寬松汗衫,後背打濕半邊,衣服緊貼著他的後背,我就那樣肆無忌憚地看了一路,好幾回都差點兒摔倒。

我把水桶一放到地上,就聽見於城鄉著急地說:“你,你上學。”

居然知道我要去上學。

時間早就過了,遲到一分鐘跟遲到二十分鐘沒多大區別,況且我對這個也不在意。

“沒事兒,不急。”

我說。

“謝謝,”他又開口說了一句,我看向他,他眨了下眼睛,“學校,不在這頭。”

居然還知道我學校的方向。

像之前說過的那樣,我說什麽他未必會完全理解,但是他說的話我能知道個基本。

於是我歪下頭,難掩開心,問:“知道我去哪兒?”

他點頭,兩只手放在身前。

“我學校的方向,”我給他指了指,“在那邊。”

“於城鄉,”我叫他的名字,“你今天挑水挑這麽早啊?”

他睜著圓溜溜的黑眼睛,聽懂了,但不回答,臉上憋出了紅暈,就連脖子上也是。

挑水的地方跟我學校的方向一致。

自作多情這種感覺我自以為嘗過很多遍,可偶爾還是讓人產生一種堅信如此的錯覺。

我就是願意相信。

於城鄉徹底不說話了,扛著那根扁擔就要走,抿著嘴,眼睛時不時看過來。

我心裏舒坦極了。

兩步走到他身側,很欠扁地說:“那我走了啊,晚上再回來。”

他努力消化完這句話的信息,遲疑地點頭。

還是那股味道,我湊得越近就越能聞到。

中蠱一樣。

——

我終於要等到去城裏的日子了。

時間是我從於城鄉嘴裏套出來的,我不能直接向老於叔打聽,老於叔已經瞞到這份上了,別人再怎麽變著法地問他也是有警惕心的。

只有從於城鄉口中知道。

而且,於城鄉對我並不設防。

我知道這一點兒,剛開始會有愧疚感,之後又會被其他濃烈的情緒替代,在這種事情上,我做不了君子,我連他家的墻都爬過了,也不少這一件事情。

記住日期對於城鄉來說並不容易,他只能稍微記住一些具體的東西,數字這種抽象的概念容易纏成一團線。

我也是按照他說的倒推的。

我問他是不是沒藥了就會去拿,他點頭,我又問他還有幾天的藥,他就不知道了,皺著眉開始數,並沒得出一個具體數字。

我想到他上次去城裏的時間,又問他是不是每天都用藥,他點頭。

就這樣,我算出來他下次去拿藥的時間,回家我就跟我媽說,後天去城裏吧,去城裏買幾本書。

我對這次行動沒有什麽計劃,因為我對此一無所知。

也是全靠運氣罷了。

在這麽小的村莊裏碰到於城鄉可以說是我特意偶遇,但是放在那麽大的城市裏,我要是能再碰到於城鄉,那簡直是上天給我的恩惠。

我可能是上輩子積了大德,所以這輩子能有這樣的恩惠。

我的確碰到於城鄉了,在我借口去買書的路上,打著碰運氣的想法在一個狹窄陰暗的胡同裏瞥見了老於叔佝僂的身影。

那並不是個醫院,連牌匾都沒有,偏要說的話,那裏應該是個看風水看面相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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