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997

關燈
1997

醒來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看床底下的鞋。

我昨天晚上穿的就是那雙帶有泥點子的鞋,當我清晰看到上面的泥點時,我長舒一口氣再次躺回床上。

我是不拉窗簾的,這樣方便我觀察外面的環境。

那時候的天空是朦朦朧朧的藍色,不同藍色相接著,而後是一條乳白色的雲,或許它並不是雲,只是我望過去的時候變成了雲。

飄飄然。

天空並沒有大亮。

我理所當然地盯著樹梢上面那塊兒地方,回想起昨天晚上的事情。

原來那不是一個夢。

於城鄉真的回來了,興許還在睡覺,或者早已起床去幹活了。

我聽見我媽起床餵鵝餵鴨的聲音,鵝鴨們吃好以後高叫著再次出去覓食。

我就是在那個時候起床的,也是在那個時候穿上昨天陪著我狂奔的鞋。

再陪我跑一次吧。

我趁著我媽不註意溜出去,既然那不是個夢,我就有理由說服自己再過去一趟。

我猜得沒錯,於城鄉早早地換上黑色背心和一條沾有油漆的褲子,肩膀上搭著一條微微發黃的毛巾,手裏拎著一個籮筐。

他要去後山。

清晨的後山特別幽靜,尤其是在初夏的清晨,因為幾乎沒人會在那個點兒過去,露珠還掛著草上,腳邁過去,手再往下一伸,保不齊會把衣服打濕。

我當時已經不記得要去上課了,在看到他的時候根本來不及反應,說:“於城鄉,我跟你一塊兒去。”

於城鄉站在大門口,大門是虛掩著的,我依稀能看到老於叔彎著腰把地上籮筐擺放整齊的身影。

“行嗎?”

我又問他。

他這次反射弧似乎比之前要長,稍微睜大眼睛,看著我空空如也的雙手,點頭。

嗯。

他沒問出聲,但我知道他想問什麽。

“我不割草,想跟你說會兒話。”

我自顧自地跟他解釋。

雞打鳴了。

光從他家門前的樹杈間灑下來,就是我昨天放花的樹。

他的神情又變得和那天中午來找我時一樣,嘴巴掀開一條縫,看著像是有些吃驚,眼睛亮亮的,不是精明的光芒,我之前說過,他的眼睛像黑葡萄,像孩童的那樣。

我笑了一下,因為他同意了。

可是現在我捫心自問,就算於城鄉不同意我還是會對他笑,像他之前很多次對我笑那樣。

不對,我開始自我否定,於城鄉不會不同意的,我雖然沒有證據,可我就是相信。

後山人少,露水重,於城鄉跟我一前一後走著,我得看到他才會覺得安心,就算是走路也是這樣,他得在我的視線之內。

他本就話少,我是話多的那個,可我那時就是不想說話。

我不知道於城鄉是怎麽想的,總之在我們走到地方以後,他疑惑地回頭看我一眼,然後握了握鐮刀,很慢地轉過身。

“楊恩林,”他很認真地看我,“你不說話。”

那時我就知道,他其實是習慣了我說話的。

自作多情又怎麽了?

我往他那邊走兩步,把他的籮筐放到地上,沒咋考慮,只憑心問:“你想我跟你說話?”

我的確是故意這樣問的,現在想來也覺得惡劣,明明知道他的回答,非要問那麽一句。

咋說呢?有種欺負老實人的快感。

他先是沒應聲,揮著鐮刀就要割草,我適時出聲:“於城鄉。”

他緩緩擡起眼皮,眼神裏帶著驚。

“我們約定好的。”

在他思考我們之間有什麽約定的時候我就已經上手把他的鐮刀輕輕拿過來。

他終於想起來了,看著我憋紅了臉,搖頭說:“不算數。”

“這個,不算數,”他覺得自己表述不準確,撓了下自己的脖子,應該用了力的,三道紅痕瞬間出現又瞬間消失,“你喊哦,我才應聲。”

後面是我追問的,因為我當時的關註點全在他脖子的三道紅痕上。

我用手摩擦了下褲子,晃了下目光,承認道:“對,是這樣。”

我們之前只約定了這個。

“於城鄉。”

我又喊他。

他還是微張著嘴巴,不好意思且又沒辦法地應我一聲,我又悄悄往他那兒挪了半步,對他說:“我想跟你說話。”

他臉上的紅蔓延到脖子根,下面因為背心擋著所以我看不到,我在那雙漆黑眼睛裏看到了我自己。

我們是面對面站著的,離得好近,稍一側頭就能碰到對方的皮膚。

“你呢?”

我堅持不懈。

“想嗎?”

且糾纏到底。

當自己內心的答案從對方嘴裏說出來時,會有一種很奇妙的感覺。

他並沒說全乎,只回了一個字。

“嗯。”

還是那個字。

那個字不用人張嘴,只需要動用聲帶,嘴巴是用來跟人緊貼的。

當然,我沒那麽大的膽子,在嘴唇就要蹭到的時候死拽著自己從他身邊移開,我看到他大吃一驚的表情,飛快眨眼,好了,這下輪到我吞吞吐吐的。

我不止一次覺得自己沒出息,還真是。

還有點兒心虛。

“挨太近了。”

我在混沌之間聽見他這樣跟我說。

“動作太快,”他指了指我的胸膛位置,我當時並不明白這個動作的含義,“下次,要跟我說。”

我把這幾句零零散散的話語拼湊出來,聽懂了他的意思。

我想我不是自作多情。

——

我在送他回家的路上問他前幾天去了哪裏的。

忍不住想要關註,沒法做到不在意。

我知道他是去了城裏醫院,想起那盆散發著草木味道的水後還是打算直接問出口。

“這次拿了多少藥?”

我沒有繞彎子,跟於城鄉說這種事兒沒必要繞。

他冥思一會兒,掰著手指頭說:“十二天。”

算算時間,他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去趟醫院,每次回來都會拿藥。

怪不得我老是在他身上聞到那股味道。

我又突然想起來於城鄉用那藥的時間,心中生疑,但忍著沒問,換了個問題:“治什麽的?”

他並沒病,我比誰都清楚。

於城鄉懵懂的眼神黯淡下去,搖頭:“不知道。”

醫生讓他用,他便聽話地用了。

這事兒不能急。

也就是這麽幾天沒見,我感覺於城鄉要比之前消瘦,他的下巴都往裏縮了。

心裏被針紮了那麽一下似的,我故作淡定地摸摸他的手,說:“瞧你瘦的,多吃飯啊。”

於城鄉傻笑兩下,用力點頭:“吃得多。”

他不會騙我。

可他還是瘦了。

眼看著就要走到他家門口了,我隨意指了下門前那棵大樹,問:“這樹開不開花?”

於城鄉沒病,我想是我有病,該喝藥的人是我才對。

“嗯?”

於城鄉納悶地又要撓脖子,被我拽了一下。

我怕他再撓出紅印子。

看來他覺得是不開花的,錯了錯了,看來是他不知道我放在樹上的那把花。

我心裏又不舒坦了,他真的一次也不知道。

我放了那麽多次,他一次也不知道。

是我放得太隱蔽了,也不對,如果太隱蔽,那花應該還在原處才對,可那樹杈上分明光禿禿的,啥也沒有。

“它,會開花?”

他問我。

我把裝滿草的籮筐放在門口,搖頭後又點頭:“會,你多註意註意,會開花的。”

反正都是會有花的,我也不算騙他。

他似乎沒有任何懷疑,咧嘴一笑:“嗯!”

“啥花?”

他很興奮地問,黑葡萄似的眼睛更亮了。

於城鄉應該是喜歡花的。

意識到這一點,我心裏又奇怪地舒服起來,想來想去,想到那花的樣子,回道:“白色的,小花,裏面,是黃色。”

我用他熟悉的斷句方式和他熟悉的語速回他。

我想我的表情也十分認真,於城鄉抿嘴笑,看我一眼,低下頭,再看我一眼。

“嗯。”

太陽升高了,我倆是時候分別了,盡管只是在村莊兩頭。

我跑了一會兒,停下來,回頭看到他還站在那棵樹下的身影,他正擡頭看樹上翠盈盈的葉子。

“明天,”我揚聲說,“明天就開花了,明天早上再來看。”

我清晰看到他標志性的微笑,緩慢而遲鈍。

於城鄉,要對明天懷有期待。

我在心裏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