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消逝

關燈
消逝

十字路口紅燈變綠,江北重新啟動車子,過了好久,他才齜笑道:“上次在值班室還說要報答我,怎麽,舊賬不還,又想欠新賬?”

孟斯鳴側過身盯住江北,急切地說:“我還,我肯定還。只是……”他低頭雙手撐開自己的口袋掏出內襯,一副可憐巴巴的樣子:“只不過現在……心有餘而力不足啊,你行行好,借我點錢,讓我先去酒店安頓,然後……”

“以身相許吧,”江北側了側眼睛,無比認真地說:“然後,我們之間的賬一筆勾銷。”

孟斯鳴切了一聲,不以為意:“我倒想以身相許,就怕你女朋友沖過來拿手術刀將我卸了。”

江北反問道:“什麽女朋友?”

孟斯鳴不自覺地提高音量:“白凝啊!”

說實話,孟斯鳴喜歡江北,自然連帶著討厭他身邊圍繞的一切鶯鶯燕燕,可他不是一個莽撞的人,他深知在江北面前要好好掩飾不可露出一絲一毫的破綻,可他自己都意識不到,為何一提到白凝,或者說是“江北女朋友白凝”這幾個字,心中這團無名火就不受控制地來回亂竄。

江北好奇地問:“你怎麽知道白凝?”

“我何止知道,我還知道你倆一起去喝酒、還喝得酩酊大醉!我還知道她幾乎每天都去急診科找你!我還知道急診科上上下下私下裏都叫你們金童玉女,切~好不般配呢!”孟斯鳴牙齒憤恨地咬得吱吱響,陰陰陽陽的腔調聽起來像是個吃醋的小娘子。

江北聽完甚是無奈,緊蹙眉頭道:“你們整天閑的沒事幹還是不盼我點好?硬在我身上加一些感情戲碼!”

“切,二十二三的大男人了,交個女朋友有什麽稀奇,被人揭穿了就大膽承認唄,有什麽好隱瞞的,你又不像我是個大明星,非得躲著藏著。”孟斯鳴嘴巴毫不留情,一口氣說出來後,感覺自己這兩個月來郁結在心裏的那口氣終於釋放出來了。

“孟斯鳴,你神經病吧!”江北將車停在路邊,打算和這個陰陽怪氣的人好好掰次掰次。

“你神經病,你才神經病,你全身都有病!”哪曾想孟斯鳴毫不示弱,像個潑婦罵街一樣,且毫不顧忌形象地在副駕駛位置上雙腳亂蹬,與這個即將收留自己的人大吵特吵。

江北一聽,倒也學著他不顧形象了,不僅僅是孟斯鳴有氣,他心中更是有一股無處發洩的火,正巧今天給他帶來這股無名火的本尊來了,那索性就潑一次吧!想到這裏,江北便提高音量反駁道:“是,我是有病,我腦子有病才好了傷疤忘了疼。”

“我怎麽你了?我給你什麽傷疤什麽疼了?你把話好好說清楚!”

“你自己做過什麽你自己不知道嗎?!”江北反問。

孟斯鳴梗著頭,像是一個嘴硬不服輸的少年:“我孟斯鳴做事一向光明磊落,我倒要聽聽我是怎麽著你了,還給你整出傷疤來了!”

江北傾過身,雙手一把擒住孟斯鳴的衣領,雙眼暴凸,青筋四起,他紅著那雙曾經清澈明亮但此時如同野獸一樣的眼睛,死死鎖住孟斯鳴吼道:“不聲不響耍脾氣!不聲不響玩消失!不聲不響搞冷戰!就算判個死刑也會給個判決書,你呢?!電話不接、微信不回、敲門不開,甚至連談都不願意談一談!你總說常安當年和你分手不體面,可你呢?你怎麽對我的?!你比起常安來說有過之而無不及!這些理由夠了嗎?你滿意吧?!”

孟斯鳴被江北一連串的質問嚇傻了,耳膜也因被江北太大的聲音刺激得有些生疼,他望著面前仿佛陌生人一般的江北,心臟似乎被戳破了好幾個洞,正呼呼漏風,冷得他直打顫。

與此刻六神無主的孟斯鳴恰恰相反,一直以來冷靜自持的江北發洩完後,只簡單地收拾了一下情緒後,重新恢覆以往的神態,淡漠、平和、心安神泰。

過了好久,車內除了流淌的音樂外就只剩下二人濃重的呼吸聲了。

這場架,吵得實在沒頭沒尾,莫名開始,又莫名結束,可江北總覺得似乎還不夠,心裏的委屈也陡然上升。

他不明白,為何自己喜歡了孟斯鳴這麽長時間,難道只是因為小時候運動場上的那次無意中的關愛?

還是他那自小到大認準一件事便不會輕易更改的執念?

可他自己心中知道,他愛孟斯鳴,不是一時的沖動,更不是愛而不得的偏執,是他多年來與孟斯鳴的相處中被他身上那股難能可貴的善良、陽光、坦蕩所吸引,可這段長達十年的、秘而不宣的暗戀令他身心俱疲。

最近,江北總想結束這段看似在堅持,但總也沒有結果的暗戀。

要不,擇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

“斯鳴。”江北喚道。

孟斯鳴應聲凝神,聽著江北的下文。

“我真的不知道,我為何會愛……”

江北話未說完,被口袋裏醫院的內部手機鈴聲打斷,那是一個醫院內部才使用的單機電話,除非緊急情況,否則不會響。

他急忙咽下口中那句未完成的告白,拿出手機接通。

孟斯鳴聽不到電話的內容,但他看得到江北的表情。

接電話前江北神色泫然,可後來似乎在電話裏聽到了什麽嚴重的事,表情陡然陰雲密布!

通話也就十幾秒,結束後江北一句話也沒說,直接調轉車頭直沖醫院的方向!

孟斯鳴知道似乎有大事發生,怕開口分散江北開車的註意力,便乖覺地緩緩抓住車頂的抓手。

僅僅不到十分鐘時間,他們已經出現在了市立醫院急診科門口。

“吱!”

江北猛地踩下剎車!離開前他匆匆向孟斯鳴撂下“把車開到地下車庫”後就飛似的沖進急診科大門!

這邊孟斯鳴也不多話,接過車鑰匙就鉆進了駕駛室。

地下車庫的入口在市立醫院的後方,而市立醫院門前的車道又是單行道,要進車庫的話,他必須繞一個大圈才行。

待孟斯鳴停完車並趕到急診科的時候,正巧看到急診搶救室的門緩緩打開。

三四個身穿白大褂的醫生隊伍裏,孟斯鳴第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江北,只是此時的江北不再意氣風發、不再光芒萬丈,而是垂著肩膀、面色慘白,拖著仿佛萬斤重的雙腿,頹頹然又輕飄飄。

他身後跟了兩名同樣面色不佳的護士,一張輪床也被緩緩推出搶救室。孟斯鳴看得到,上面躺著一個看起來體型不是很大的人,且被一張白色的被單輕輕蓋著面龐。

白色床單一側沒蓋仔細,露出了一只嫩白的小手,手腕上還帶著一個掛著哆啦A夢的紅色手環。

孟斯鳴看著江北如同一個木偶般沒有活氣下意識地想要上前擁住他……

“浩浩!!!”

一聲淒厲的慘叫在急診科轟然炸開,劃破了這裏難得的清凈。

孟斯鳴猛然轉頭,只見一對周身疲憊又絕望無助的夫妻踉蹌著步伐自急診科大門而來,朝著搶救室門前那張蓋了白布的輪床撲了過去。

孟斯鳴見過這夫妻二人,他們浩浩的父母。

浩浩爸爸身上泥土未去,媽媽的圍裙上還沾著些許飯渣,看樣子應該是剛從工作地趕來。

夫妻二人穿過醫生撲到了兒子躺的床上,帶著不可置信與悲愴,輕輕撩起蓋在兒子臉上的白布。

如果說掀開白布之前,他們夫妻二人臉色還算正常,那是他們帶有希望的控制,但當他們徹底掀開後看到那張已然沒了氣息的小臉,浩浩父母便沒了聲音。

孟斯鳴曾聽江北說過,人在絕望到底的時候是不會哭的。

浩浩爸媽便是如此。

他的媽媽顫巍巍地把兒子抱在懷裏,腿已經不聽使喚地跪在了地上。

良久,她就這麽抱著浩浩坐在地上,一邊拍著兒子的腿,一邊哄唱著搖籃曲。

孟斯鳴以為她總會痛哭,可自始至終她都安靜得如同被按下了靜音鍵般沈默,只剩下無窮無盡的空洞!

但浩浩的爸爸卻與妻子完全不同,他只沈默了一會兒,然後就如同一只箭般趁著所有人都沈浸在悲傷情緒裏的松懈時刻,一股腦撞到了江北身上,揚起那雙幹慣了力氣活的手,將巴掌、拳頭瘋了般地招呼到江北的身上、臉上,脖頸處的衣領也被緊緊揪起,力氣之大幾乎令江北窒息!

其他醫生快速反應過來,吃力地將浩浩爸爸從江北身上扯下來,但江北被抓得太緊,趔狙兩步幾乎摔倒。

孟斯鳴一顆心都在江北身上,當他看到浩浩爸爸沖向江北時他就已經反應過來跑去保護江北了。

但他的確距離的太遠,沒能阻止江北挨打,只能趕得及在後面抱住他避免他被二次傷害。

浩浩爸爸被眾人制住胳膊,腿還不住地朝江北的方向踢,激動地口不擇言:“你賠我的兒子!你賠我的兒子!我好好的把他交給你,為什麽!為什麽!!你對他做了什麽?!庸醫,你害死了我的兒子,我和你拼了!”

張千一邊攔住浩浩爸爸,一邊對孟斯鳴說:“你是江北的朋友吧?”

孟斯鳴急忙點頭。

“快,把他帶到值班室!”

孟斯鳴想也沒想立刻帶著全身已經沒有力氣了的江北往值班室方向走去,剛剛一直在追星的人此刻也被這一幕吸引了目光,甚至連孟斯鳴什麽時候出現在人群裏都沒人發現。

孟斯鳴小心翼翼地把江北攙扶到值班室的休息床上,後蹲在江北面前觀察他是否有異樣。

此時江北低著頭,一言不發,眼神從以往的冷靜、睿智變成恐懼和絕望,臉上被打的痕跡慢慢顯露出淤青的顏色,嘴角有血珠滲出,脖頸處也有大片的紅斑。

如果不是下手太重,剛受傷的地方是不會立刻出現淤青的,孟斯鳴無法想象剛剛浩浩爸爸打人時使了多大勁。

孟斯鳴扶著江北輕輕喚他:“江北,江北,我是斯鳴,你看看我。”

江北聽到孟斯鳴的聲音,微微找回了一絲理智,擡起眼瞼看向面前的人,此刻孟斯鳴才發現向來喜行不於色的江北此刻竟然淚水四溢!

“……斯鳴。”江北輕輕啟唇。

孟斯鳴立刻答道,雙手的不住地在江北肩膀上來回摩挲:“我在,我在。”

“斯鳴,浩浩,不在了……”清冷的眼淚劃過江北的臉龐,如此倔強又優秀的江北毫不吝惜眼淚,在孟斯鳴的面前徹底露出了他的脆弱!

孟斯鳴心裏猶如堵了一塊大石,手臂一個用力將江北擁住,讓他的臉得以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只盼江北心裏能好受些。

他用一只手緊緊摟住江北,另一只手像安撫孩童一樣輕拍他的背柔聲道:“沒事的江北,沒事的。”

“斯鳴,如果我剛剛不離開,浩浩會不會就……”

“不是你的錯!”孟斯鳴打斷江北的自責:“浩浩的事,不是你的錯。這裏有其他醫生、其他護士,還有張明方主人,他們經驗比你多多了,他們都無法阻攔的事情,怎麽會是你的錯!”

“半個小時前,我還在給他換點滴。”

……

“我還聽他不住地炫耀和你的合照。”

……

“他還叫我江哥哥。”

孟斯鳴放開江北,用手指撥掉他臉上的淚水。

過了一會兒,值班室被人推開,來人是急診科主任張明方,長相詼諧、有些禿頂,可此時也是一臉嚴肅。

江北慢慢站起來:“張老師。”

張千走過來拍了拍江北的肩膀:“浩浩爸媽已經把浩浩領回去了,我給你拿了藥,回去後記得塗一下。”

他把藥遞給江北,江北沒有去接,只好又交給孟斯鳴,並對孟斯鳴說:“聽你說你是江北的朋友,我們還得值班,江北麻煩你送他回家可以嗎?哦對了,袁素華是你的家屬吧?她已經轉到普通病房了,你放心。”

“好的,沒問題醫生,多謝您。”孟斯鳴松了一口氣,答應了醫生的請求。

張明方繼續說:“好好寬慰一下他,浩浩是他正兒八經的第一個病人,每個醫生都會經歷這個階段,跨過去才能成為一個真正的醫生。”

說完又對江北說:“給你放幾天假,好好休息,調整好了再過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