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合約

關燈
合約

天際的白光終於暗了下去,迎在常安臉上最後一絲白光消失不見,只留下一張悠遠的表情,他似乎在回憶著什麽,又似乎在思考些什麽。

孟斯鳴還是沒能忍住:“你和林一然……”

常安說:“你是不是很好奇我和他的關系?”

孟斯鳴點點頭,又搖搖頭:“好奇你和他的過去,又覺得那段過去可能不是很美好。……算了,你還是不要說了,我只要現在溫柔開心的常安,其他我都不要。”

常安心裏湧起一陣熱流,充盈他的身體:“我和你講一下我與他之間的故事吧。”

孟斯鳴原本趴在常安懷裏,聽見話音後便坐了起來,認真等著常安的話頭。常安摸摸孟斯鳴的額頭:“我的小鬼真的很有禮貌,懂得傾聽的時候坐端正。”

常安嘿嘿一笑:“你說,我聽著。”

常安把視線從孟斯鳴臉上移開,往事回憶一幕幕襲來,他思考了一下話頭後開口:“林一然是我的鄰居,初中的時候跟她媽媽來臨江定居,我們一起上學、放學、過周末。她媽媽經常出差,我爸便把他接在家裏照顧,久而久之……”

“你喜歡上了他?”孟斯鳴輕問。

常安搖頭:“那時候太小,不知道什麽是喜歡。我只模糊的意識到,自己似乎並不怎麽喜歡看他偷偷跟我分享的小黃書,並且看著書上性感妖嬈的女孩兒並不會像他那樣激動,反而,卻對同為男生的他升起了某種原始沖動。”

“哦~我的常老師戀愛覺醒啦~”

“後來,我們升了高中,我沈默寡言很少有朋友,他一直在我身邊陪著我,而我,也越來越喜歡他。高三那年,我被我媽安排去日本留學,臨走前,我終於鼓起勇氣向他表白。”

“被拒絕了?”

常安苦笑一聲:“是啊,被拒絕得很徹底。表白前我有一個朋友,表白後連朋友都沒有了。”

“那你在日本還聯絡過他嗎?”

常安淡淡地答:“有。曾有段時間,我覺得林一然也喜歡我,所以我急切地想回國。後來我媽翻看了我高中時期的日記本,去林一然家大罵一場,逼得林一然媽媽羞愧難當只好搬家。然後又飛去日本對我大發雷霆,”說到激動處,常安聲音明顯抖動起來,“我慶幸日本人聽不懂中國話,不然,我可能連大學讀不完就……”

孟斯鳴握緊常安的手,想給他一些力量。

“我原本計劃去日本讀完大學就回國,但我媽又強迫我讀研究生,加上一年半的語言學校,我這一去就是將近7年。”

“期間你再也沒見過他嗎?”

常安說:“見過,研究生開學前我特地回國見他,當時想,如果他說他喜歡我,我會義無反顧放棄日本的學業回國。”

孟斯鳴鼓勵道:“沒想到你還有這麽勇敢的時候。”

“調侃老師,沒禮貌,”常安敲了一下孟斯鳴的頭,遂說道:“可這次見面比上次還慘,他帶著女朋友來見我,一頓飯間,他與女友……親親蜜蜜。”常安似乎說得有些激動,也似乎還無法釋懷。

孟斯鳴上去摟緊他。

常安平穩了下自己的情緒,安撫地回抱孟斯鳴,表示自己現在還好。

“那是我平生吃過,最難吃的一頓飯。自那以後,我對林一然徹底死了心。”

“因為他帶著女朋友來吃飯?”孟斯鳴打心底裏覺得並不會這麽簡單。

常安搖頭,繼續說:“壓死駱駝的並非這頓飯,而是信念崩塌。林一然在我心裏一直都是像櫻木花道一樣的男生,傻傻的,卻敢作敢當,但總歸不會做出利用晴子來達到拒絕他人目的的、懦弱的人。他一手打破了我對他的所有美好幻想。”

常安沈默了好久,微微起伏的肩膀漸漸平覆下來。

“那你現在還喜歡他嗎?”孟斯鳴問了一個蠢問題。

常安笑著回握住孟斯鳴的手:“剛剛不都說了嗎,徹底死了心。我若還喜歡他,便不會與你在一起;我若還喜歡他,便不會同你說這些;我若還喜歡他,便不會去參加他的婚禮。”

他的眼睛晶瑩剔透,閃著微光,盛著慢慢幸福的笑意。

孟斯鳴抱住常安,終於明白了常安恐懼的原癥——一次失敗的暗戀,失敗的表白,以及壓抑窒息的原生家庭。

孟斯鳴對常安說:“放心,我會一直陪著你,除非……”

常安問是什麽。

孟斯鳴答:“除非你先不要我。”

常安的心被重重一擊,像是被錘倒了心裏的一面墻。

未來?常安不敢想!

《劍靈》拍攝完畢後進入了緊張的後期制作,龐大密集的打鬥場面需要很多特效加持,原本預計國慶節上映,最後推遲到2010年的春節。

按照制片公司的宣發計劃,預計春節檔上映,同時各地首映需要提前一個月進行。孟斯鳴作為一個邊緣性主角,一個娛樂圈新人,在配合宣發上面自然沒有什麽話語權,對方讓去,便得無條件去,且全力配合的去。

制片公司10月份通知了孟斯鳴具體的日程和時間安排,與輔導員商議休學1個月,盡量在期末考試前回來。

在常安看來,他並不支持孟斯鳴在電影上耗費太多時間:“你應該把更多的精力放在目前的學業上,安心讀書,大四考取教師資格證,然後畢業當老師,從此安穩度日。”

孟斯鳴笑他為什麽才不到30歲,思想竟然和自己爸媽有的一拼:“我20歲剛剛出頭,你就已經把我未來三四十年的人生都安排了。”

常安沒說什麽,只是一遍遍重覆著不太支持的話語。

2009年12月,孟斯鳴按照宣發公司的日程安排,第一站去了北京,12月份的北京,比他去年11月比賽時冷得更甚,呼吸的空氣裏似乎都夾雜著冰碴。

或許只是冷也還好,孟斯鳴最怕最怕的是那種寒風呼嘯的日子,鉆心蝕骨般的寒冷仿佛能穿透人的身體,多厚的羽絨服似乎都抵擋不住。

在北京時的一個晚上,孟斯鳴在餐廳吃飯的時候接到了一個陌生的電話,電話那頭稱他是星光燦爛娛樂公司的藝人經紀,想與他面談。

他們將地點約在了酒店不遠處的一家咖啡館,孟斯鳴到時,咖啡館最裏處原本正在看材料的男人立即站了起來朝他招了招手。

孟斯鳴走近後,他主動伸出手:“你好,我是星光燦爛的陳清遠,藝人經紀。請問是孟斯鳴先生嗎?”

孟斯鳴也伸出後回應:“您好,您客氣了,叫我斯鳴就可以了。”

陳清遠笑了一下,招呼他坐下後又幫他點了杯咖啡。

等待咖啡的期間,陳清遠一直在觀察著孟斯鳴的一舉一動,似乎在研判著什麽。

孟斯鳴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陳清遠便說:“不好意思,職業病,總喜歡盯著別人看。”

咖啡上來後,陳清遠隨即說:“是張譽導演推薦我過來的,他說他挖到了一個很有天賦的小演員,讓我過來看看。”

孟斯鳴沒太明白“看看”的意思,但他不好明說,只扯了他話中的另外一個話頭接道:“我只是個普通的大學生,只是很幸運張導能看上我,天賦倒真沒有,拍戲時苦頭倒吃了不少。”

“哦?”陳清遠仿佛很有興趣聽孟斯鳴的話:“拍攝不是很順利嗎?”

孟斯鳴笑著說:“劇組很順利,是我前期有些坎坷,收到了很多人的幫助。”孟斯鳴故意把話速放慢,好留給自己足夠多的時間思考如何與這個大人聊天。

陳清遠點點頭,心中暗道:是個聰明的孩子。回答滴水不漏,三句話,撇清了劇組、誇了劇組,順便簡單解釋了自己作為一個新人演員遇到的困難。

隨後,陳清遠說明了自己的來意:“我們公司是一個專門做藝人經紀的公司,老板和張導是很好的圈內朋友,他認為你是一個可以挖掘的新人,所以派我過來和你聊聊,看你是否願意簽約成為我們公司旗下的藝人。”

孟斯鳴很是驚訝,自己才拍了一部戲而已,就已經有經紀公司前來找他簽約?感覺有些不太真實。

陳清遠理解孟斯鳴一時之間無法理解簽約的事情,接下來他例行公事地將自己公司簽約藝人的條件和利益大致和孟斯鳴過了一遍,順便了解了一些有關於他的個人事項。

臨走時,陳清遠遞給了孟斯鳴一個合同草案,說:“這個是我們初步擬定的條款,你回去後仔細看看,”他指了指合同扉頁的電話,“有什麽需求或疑問,可以隨時聯絡我。”

合同條款方方正正、邏輯嚴密,讀得令人窒息。孟斯鳴看了半天,似乎也只能明白條款中自己必須要被強制性做什麽以及不能做什麽,其它的便不能明白更多了。

他當即想到或許可以請教一下他身邊唯一的大人——常安,隨即撥通了常安的電話。

但電話那頭的常安說話似乎有些支支吾吾,稱自己在外面。

孟斯鳴問這麽晚了他為什麽還沒回去。

常安說來見一個朋友,沒等孟斯鳴再細問,他便匆匆編了個理由掛斷了電話。

孟斯鳴有些疑惑,可現在他滿腦子都是這個合同和簽約的事情,盡管他再好奇常安的行蹤,但也要先把合同的事情處理完。

掛掉電話的孟斯鳴思索了一下,鬼使神差地撥通了江北的電話,剛一按下呼叫鍵,孟斯鳴就後悔了,他自己都搞不定的事情,江北作為一個比他還小2歲的人怎麽能搞定呢。

正想著掛斷電話,但電話僅響了一聲就接通了,江北那一如既往沈著冷靜的聲音透過電話聽筒緩緩傳來:“餵,斯鳴。”

其實孟斯鳴打這通電話的目的是為了聽聽江北的意見,但接通前他才意識到江北可能比自己更搞不懂狀況。所以,當江北的聲音出現在電話裏後,他竟然一時不知道如何回應他。

“斯鳴,你怎麽了?”江北的聲音有著一種不太符合他年紀的穩重,給人一種安全感和踏實感。

“那個……你忙著嗎?”孟斯鳴組織著語言。

電話那頭的江北說:“不忙,你說。”

他合上正在做的醫療筆記,等待孟斯鳴的下文。

孟斯鳴有些為難地開口說:“原本給你打電話是有個事情想聽聽你的意見,但一打通後我又覺得可能你也不太懂。”

“那也得先告訴我,才能知道我能不能懂啊。”

算了,孟斯鳴在心裏想,死馬當作活馬醫,就算他不懂,和他聊聊天也不錯:“我剛剛和一個自稱星光燦爛的經紀人吃飯,他說他有意要簽我成為他們公司的藝人。”

“星光燦爛娛樂經紀公司?”江北反問。

孟斯鳴拿起合同看了下落款,全稱果然和江北說的一樣,疑惑問:“你知道?”

江北說:“聽說過,你繼續。”江北聲音帶有一種天然的磁性,又有濃濃的溫柔,對孟斯鳴來說,仿佛有一種重力般的吸引,讓他想要往這個聲音靠近。

孟斯鳴說:“他給了我一個合同草案讓我考慮,但那些法律條款實在有些考驗邏輯能力,我也不知道為什麽就給你打了電話,按理說你應該也看不懂才對。”

江北沒有說什麽多餘的話,只給孟斯鳴報了一個郵箱:“去酒店大堂,找服務員把合同掃描件電子版發到我這個郵箱。”

孟斯鳴正想問他能不能看得懂,但江北提前打斷他說:“立刻發給我。”臨掛斷前,順便說了句:明天去買臺筆記本電腦。

聽完江北的話,孟斯鳴也只停頓了2秒,立刻穿上衣服去樓下大堂找服務員,大約過了40分鐘,孟斯鳴接到了江北的電話。

甫一接通,江北沒什麽寒暄就直接說:“打開你的合同,找個筆,我一條一條和你過。”

孟斯鳴傻了幾秒鐘,這就開始了?他就像個機器人般,聽著江北電話裏的指令,先去找筆,又乖巧聽話地坐回了桌前翻頁。

“先看第三條,簽約期限,他草擬的是20年,太多了,一般的藝人壽命沒有那麽長,就算有,20年以後你也四十多歲了,有家有口的不能受太多限制,且不排除你日後走紅需要有自己的事業,我建議你改成8-10年。記下。”

孟斯鳴點點頭,在第三條的日期裏乖乖記下。

“再看3.1,甲方擁有安排乙方一切有關的演出工作權利,乙方應全心全意貫徹執行,在這條裏,加上一個前提:在守法、合法並事先知會乙方的前提下。”

孟斯鳴拿著筆的手快速在合同上寫下江北的話。

“再看3.2,乙方承諾並保證自簽訂本合同之日起,無論是否收取報酬,不直接或間接與任何第三者承諾並簽訂其他演藝合作合同之類的,這個是妥妥的霸王條款,意思是無論他們付不付與你錢,你都不得尋求其他謀生手段,這條不合理。”

孟斯鳴問:“那我怎麽辦呢?”

江北說:“你需要和對方談,爭取你的利益最大化,談的方向是明確付與你勞動報酬的具體事項,盡量精確到時間,如每月、每季、每年等,如果他說無法確定每個時間段的收益情況,那便盡量爭取最低保障,也就是基本工資,如果確定是拿基本工資的形式我,後續一定要和他仔細商討提成的模式和分成比例。 ”

孟斯鳴頭手並用,點頭如搗蒜般把江北的話一一寫下。

“再加一條,如果對方超過一定期限未予以你工作,則甲方需要放寬對於你自己找活兒的條款,具體聽聽他們的意見。”

“為什麽呢?”不懂就問,是孟斯鳴身上的閃光點。

“不排除有些公司簽約藝人屬於廣撒網重點捕撈,一旦他們發現一些藝人並不能達到他們的收益預期,他們便會把資源傾斜到其他藝人身上,而這些藝人只能守著一個限制自己十年二十年的合同,浪費青春,慢慢老去,非常可悲。”江北接著說:“還有,最後的其他條款,涉及個人隱私,稱不可在甲方未知的情況下……私自戀愛。”

讀到這條,江北的話音頓了一下,但很快恢覆如常,繼續說:“這屬於藝人隱私,公司不得幹涉,但為了維護藝人形象,公司一般會限制戀愛,所以,你要加上一條,如發生戀愛情況,乙方可配合甲方執行保密條約。”

孟斯鳴問:“那我現在的戀愛呢?要告訴他們嗎?”

江北沈吟一會兒:“如果你有意願和他們簽約,你便有義務告訴他們,但具體對方是誰,或者……是男是女,你有權保密。”

孟斯鳴點點頭,接下來的三十多分鐘的電話期間,江北針對整整七八頁的合同提出了自己的意見,當江北說完最後一條後,孟斯鳴原本幹幹凈凈的合同裏,此刻寫滿了密密麻麻的筆記。

他不得不感嘆和驚訝江北竟然能如一個工作多年的大人般,冷靜看待合同以及合同背後隱藏的風險。

江北淡淡地說:“這些是我從你的利益出發提的意見,談的時候他肯定會與你有一些拉扯,切記不要害怕,是他先找的你,你不是貼著他非要簽。”他思考了一下,又不放心地追了一句:“但你作為一個新人,態度不要強硬,只就事論事即可。”

“好,我知道了。”經過這一通電話,孟斯鳴徹底淪陷在江北的光輝形象裏了。

“江北,謝謝你。”有恩必謝,更何況孟斯鳴是打心底裏感謝江北如此徹底的幫自己。

江北聽後,微微扯動嘴角,露出一抹似有似無的笑容,隨後把目光定格在了自己的筆記上,這是明天要交的作業,他必須收回心思把作業做完:“還有其他問題嗎?”

額……孟斯鳴不由自主楞了一下,他這是要掛電話了嗎?

“沒了。”

“沒事我先掛了。”

不一會兒,電話那頭傳來了掛斷的“嘟——嘟——”聲,孟斯鳴悵然若失地垂下肩膀,心裏空落落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