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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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窒息

濱海就是這樣一個迷人的城市,安靜、漂亮、與世無爭,置身仙境般的同時又充滿了人間煙火氣。

常安坐在孟斯鳴的身邊,比孟斯鳴坐的較高些,他能輕易地看到孟斯鳴圓潤的頭頂和黑色頭發,但卻無法看清他的表情。

“這就是你帶我來的地方?”常安問道。

孟斯鳴承認道:“是啊,每一次不開心的時候,我都會來這裏坐一會兒,仿佛所有的壞心情都能被扔進大海裏,特別神奇。”

“你還有不開心的時候?”這二十多天以來,孟斯鳴給他的印象就是青春、調皮、聰明、開朗的印象,很難將多思多愁與他聯系在一起。

孟斯鳴斜眼看常安,委屈道:“我好歹也是個正值青春期的男孩子好不好,我也有難過的時候啊。”

常安被孟斯鳴故作撒嬌的嗔怪樣子逗得有些哭笑不得,但他還是想聽聽孟斯鳴心裏的話:“那你和老師說說,你一般都為什麽不開心?”

孟斯鳴手托著下巴,思考了很久,常安默默地等著孟斯鳴開口,也同時順著他的目光看向海的盡頭。

他被眼前的這片景色驚呆了,生長在內陸的常安從未見過夕陽映海的壯闊畫面,此刻夕陽已經進入到最濃烈的階段,霞光萬道,鋪射在海洋上,形成千萬片紅色的鱗,遼遠際闊,感嘆生命及世界的渺小。

孟斯鳴說的對,這片大海有著神奇的療愈能力,有著能吞沒一切煩惱的心胸。

常安的心忽然被打開,他不再囿於自己狹小的世界,也不再困頓於自己總在逃避的感情取向,也不再擔憂自己未來將會走向何方,這片大海,給了常安面對現實的勇氣。

夕陽逐漸下沈,從浮在海面,一半淹沒,再到僅剩一個點,最後完全沈沒在天際處,日光還存,只是微微昏暗。

孟斯鳴將手臂放到常安的腿上,頭也微微靠了上去,像一個小貓一樣溫順服帖:“我從小就是一個特別調皮的孩子,我媽說,我一歲的時候就開始拆家,爬高爬低,經常會把自己置於險地,你知道嗎,上幼兒園第一天,我就一巴掌將一個才幾個月大的寶寶給打哭了,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只是很喜歡很喜歡那個寶寶,我就是想摸摸他。……”孟斯鳴笑得有些苦澀。

常安猶豫了一下,將手覆在孟斯鳴上,他的頭發微硬,卻也順滑。

“相反,我哥處處乖順,學習好、聽話,媽媽讓做什麽,他就做什麽,而且處處做的都很好,我媽總拿我和哥哥比,卻每每只誇哥哥貶低我。”

常安沒有打斷他,只靜靜地聽。

“可是我自己心裏清楚,我闖再多禍,做再多調皮的事情,其實都是為了得到媽媽的關註,很卑微對嗎?每次被我媽說得痛了些,我都會來這裏坐一坐,多神奇啊,坐一坐就不傷心了。”

常安明白了,這片大海對於孟斯鳴來說,是一個療傷的地方。

他心疼孟斯鳴的脆弱和堅強,在那樣的環境下還能做到如此樂觀,實在難得,安慰他道:“你和你哥是完全不同的兩類人,所以不必事事對標他,但在我看來你比你哥還要優秀。”

孟斯鳴趴在常安腿上,聽到他的安慰扭過頭來烏溜溜的眼睛看著常安,等著他的下文。

常安眼神出奇的溫柔,手掌有一搭沒一搭的捋著孟斯鳴的頭發繼續說:“他膽小,你勇敢、他悲觀,你樂觀、他內向,你活潑、他學習靠努力,你學習靠天賦。”

“真的嗎?”孟斯鳴一聽眼睛立馬亮了,夜色中閃閃發光。

“是啊,你哥也才大一初學日語這門選修課,你用二十多天的時間就已經趕超了你哥一年的學習成果,這還不算聰明嗎?”

孟斯鳴低沈情緒因常安的肯定一掃而空,立刻恢覆了以往的神采奕奕,調皮地對常安說:“是常安教得好。”

“叫老師。”

“常安……”

“叫我常老師。”

“安安。”

“沒大沒小。”

“……常老師。”

“嗯?!”

“謝謝你,……還有,我喜歡你。”

常安知道,如不是夕陽太美好、如不是海聲太動聽、如不是天空太遼闊,在這樣的絕美景色下,他定不會心動。但在此刻美好的瞬間裏,因這個少年炙烈又坦誠地表白,常安的心房似乎開始一點點坍塌,僅剩最後的一絲成年人的理智在支撐。

常安在心裏辛苦地做著拉鋸戰,但腦海裏似乎總有一個人在提醒他:不可以如此對待一個小孩子。

“和我在一起吧!”孟斯鳴望著常安,懇切地要求,後又覺得不合適,立即改口:“哦不,請你讓我和你在一起吧。”

常安說:“不可以。”

孟斯鳴坐直身體,直視他:“我喜歡你,你喜歡我,我們為什麽不可以?”

常安柔聲卻堅定地說:“我可以,但你不可以。我不允許自己將一個未成年人拉到我的世界裏。”他會有負罪感、會心疼,會擔心孟斯鳴只是一時沖動,也擔心這個少年一旦踏入了他的世界,會遭到周遭的排異,他尤為不想置這個美好陽光的少年於險境。

孟斯鳴進一步確認道:“如果我成年了呢?”

常安想了想便說:“如果你成年了,如果你成年了依舊喜歡我,那,可以。”

這是一個約定,一個等待與被等待的約定。

孟斯鳴在心裏記下了,他相信自己有足夠的信心和耐力完成自己想要完成的目標,他打定主意,為了走到常安身邊,他會孤註一擲!

臨開學前15天,孟斯羽按照計劃與女朋友姜圓圓出發去雲南,也正是他們出發的當天,孟斯鳴才見到這個在哥哥嘴裏聽過無數遍但從未見過面的“嫂子”。

孟斯鳴想象過姜圓圓N多的形象,卻怎麽也和哥哥話裏:很可愛,很淑雅聯系在一起。高圓圓紮了一個恨天高的馬尾,馬尾上還用許多彩色的繩子編了多個小辮子,濃烈的妝容和緊身露腹的衣服,讓這個人從上到下散發著三個字:不好惹!

孟斯鳴心裏悄悄打鼓,他如何都無法說服自己,這個看起來桀驁不馴又渾身帶著搖滾範兒的女人,會喜歡上自己木訥不懂情調的哥哥,盡管他曾為哥哥出過主意。

孟斯羽走後,孟斯鳴也沒有了在他宿舍住的權利,只短暫地在常安的教師宿舍裏住了5天。

暑假結束前10天,孟斯鳴終於不情不願地開始收拾行李。

常安在一旁看著臉快皺成包子似得孟斯鳴,覺得很是搞笑。

“你就笑吧,我走了就沒人擾你清凈了。”

常安仍舊止不住笑意:“怎麽會,你要走,我很傷心的。”

孟斯鳴白了他一眼:“你看你看,違心了吧,你要是真傷心,哪能笑得這麽發自肺腑,就差把:這個小祖宗終於走了這句話刻在臉上了。”

“你哥走之前,你就答應了他說第二天就回家,你卻陽奉陰違在我這又住下了。萬一他哪天和你媽打電話時說你已經回去了,你怎麽解釋?”常安幫他收拾洗漱用品,塞進行李箱裏。

“可我還想……”

常安打斷他:“還想什麽,什麽都不要想,我都已經破例讓你住進來了,你還想怎樣。”

孟斯鳴委屈巴巴的說:“我也沒把你怎樣啊,這不讓碰,那不讓摸的,讓我睡了5天的地板。”

常安壞壞地笑著說:“等你成年了,就不用睡地板了。快收拾吧,我帶你去餐廳吃飯,然後送你上車。”

路上,孟斯鳴一直鬼鬼祟祟地想牽手,常安也鬼鬼祟祟地躲避,正值大中午的,太陽底下沒幾個人,但常安仍舊躲閃。直到人高馬大的孟斯鳴用強,他才妥協。

當他們走到餐廳門口,正打算進去時,一旁忽然響起一個女人的聲音:“常安。”

聲音甫響,孟斯鳴明顯地感覺到常安身體怔住了,手臂也倏地僵硬了起來,他不解地看了看常安,又看了看聲音的來源處。那站了一對年紀約莫50歲上下的夫妻,男性衣著隨意,戴了副眼鏡,女性穿著套裝裙,嚴肅、整潔,頭發一絲不茍。

那對夫妻先是看著常安,後眼神下移,落到孟斯鳴緊握著長安的手,孟斯鳴似乎感覺到了被冒犯,但一時猜不準這對夫妻是誰,他仿佛宣誓主權般又握的緊了緊。

“常安!”這次,女人的聲音不像之前平和,而帶了些嘶聲力竭!盡管假期學校人不多,但正值飯點,門口還是有些人的。因這聲淒厲的喊叫,常安終於醒過神,掙脫了孟斯鳴緊握著的手,轉身朝著怒氣沖沖的女人,輕聲叫了句:“媽。”

餘清壓著自己即將爆發的脾氣,讓自己情緒緩和下來,但仍舊掩蓋不住顫抖,他指了指孟斯鳴:“這就是你暑假不回家的理由?”

常安走近一步,像母親解釋:“媽,不是你想的那樣。”

“你!媽媽以為你改邪歸正了!媽媽以為你真的只想安靜的教書!我和你爸還在擔心你在濱海過的不習慣,特地來看你!”

常安低下頭,看不清表情。

餘清繼續說:“沒想到,卻讓我撞見了這麽惡心的一幕!”

“媽!”常安猛的一擡頭,厲聲打斷母親的話:“他還是個孩子!”

此時,站在餘清身後的常白山扶助妻子的肩膀,說道:“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常安,帶我們去你的教師宿舍看看吧。”

孟斯鳴正要跟過去,被常安攔住:“你先去吃飯。”他握住孟斯鳴的手臂,緊了緊,示意他聽話。

孟斯鳴最終沒有聽常安的話乖乖去吃飯,而是悄悄地跟在了身後,從另一個小路穿過,提前站到了常安宿舍的窗戶外。

他從常安母親的神態上能看得出她此時的憤怒,他不忍心常安獨自一人面對,又怕自己的莽撞害得情況變得更加糟糕,所以,他只能站在窗外偷偷地觀察裏面的情況。

常安把母親引到宿舍,給他們分別倒了水。常白山接過,溫和的說:“我和你媽就是想你了,本來想給你個驚喜,就沒告訴你。”

常安對父親很是愧疚,在家裏,也只有父親全身心的接納他,理解他,但父親無法左右母親的想法,也無法從中調和他與母親的關系:“爸,我……”

常白山擺了擺手,表示他都懂,坐到妻子身邊:“餘清,來都來了,就別繃著臉了,咱們聽聽兒子的解釋,或許實際上不是你想的那樣呢。”

餘清看向兒子,嚴厲的眼神讓常安不自覺地逃避:“他是誰!”

常安誠實地回答:“學生的弟弟。”

“你們什麽關系?”

常安聲音小了一度:“師生關系。”

“師生關系會拉手?你當我和你爸不懂師生關系?”

常安沈默了,他無法解釋自己與孟斯鳴的關系,他們沒有談戀愛,但又好似過於親密,如果怎麽說都不對,他又不想撒謊,那最好的便是沈默。

“兒子,這是病啊,你得改,你不可以再這樣沈淪下去了。要不,你跟媽媽回臨安?媽媽保證每天不監視你,只要你乖乖談個女朋友結婚,媽媽保證以後再也不幹涉你的生活……”

“媽,我是做了什麽十惡不赦的事嗎?我殺人放火了?還是我得精神病了?你已經將我送過一次精神病院了,你還想送第二次?”常安越說越激動,他甚少直視母親,這次卻盯緊了母親。

“你喜歡男的就是十惡不赦!!!”餘清一把將水杯掃到地上,玻璃材質的杯子瞬間跌落成碎片,也好似摔碎了常安的心。

餘清重新理了理情緒,說:“兒子,聽媽媽的話,你現在還不明白,你始終活在自己的世界裏,你不知道外面的社會有多險惡,他們不會允許你這……你這樣的人存在的。媽媽都是為你好。”

“我從未活在過自己的世界裏,是我從小到大一直活在你的世界裏,我是你的附屬品,是你的教育成果,但從未是你的兒子過。媽,我試過,我在日本試過交女朋友,你要我說多少遍你才能明白。你為人師表三十年,你對你的學生無微不至,為何不能對你的親生兒子寬容些?”常安眼睛泛紅,幾乎要凝出淚來。

餘清說道機動處,沖過去抱住兒子:“他們只是學生,而你是我的親生兒子啊!我不能眼睜睜的看著你跳火坑!”

“你不是擔心我跳火坑,你是不接受自己精心培育了二十多年的藝術品有瑕疵,你希望他學習好、品味好、聽話、畢業當老師,然後娶一個你滿意的兒媳,再生一個學習好、品味好、聽話、長大後再當老師的孫子。媽,你已經掌控了我的人生25年,後面的日子,我想自己過。我求你,放過我。”

餘清一個重心不穩,眼前一片漆黑,幸好常白山及時接住她。

“你是不想認我這個媽了?你是想和我斷絕關系了?”

“書法、鋼琴我都會學,文科理科我都可以學,我也可以去日本只為躲開林一然,也可以按照你的要求回國當老師,但關於我是否快樂的問題,你似乎從未關心過。”

“就因為他?”餘清指孟斯鳴。

“他關心你是否快樂,他毫不問你的事業和前程,他順著你的心意,帶著你體驗快樂。可這就是真正的關心嗎?你的人生還那麽長,你才25歲,美好的人生才剛剛開始,你為什麽就是不肯回頭!媽媽不想眼睜睜的看著你被擠到社會的邊緣見不得光!媽媽擔心兒子,有錯嗎?!”

餘清見兒子不說話,掙開丈夫扶著自己的雙手,一字一句頓頓地對常安說:“你若執意這樣,就是棄父母於不顧,我和你爸爸將你養大,教你穿衣吃飯、教你讀書識理,卻沒曾想教出一個同性戀!你若想追求你的自由,我自此以後就再也不管了,而我的死活,從今天開始,也與你無關。”

“餘清!”常白山終於開口,他只覺妻子說話太過極端,從不給自己留後路,“兒子已經長大了,他想做他想做的事情,你放一放手又能如何?總要在兒子這裏爭個勝利,讓他一次次妥協你,又有什麽意思。”

餘清看著丈夫:“你認為我是讓兒子妥協?如果我們這次爭論的是其他事情,我妥協多少次都沒關系,可這是影響他一輩子的大事,作為媽媽,我不應該管嗎?”

“再管也要有個度!這是他的人生,不是你的人生,他有權利決定自己的人生是和一個男人過還是和一個女人過,都與你沒有關系。”

餘清沒曾想,這個家裏連一向愛自己的丈夫,在這件事情上也站在了自己的對立面:“你這麽認為的?”

常白山默認。

餘清仿佛被卸掉了靈魂般,再沒有說任何話,拖著沈重的步子,一步一步離開了常安的教師宿舍。常白山擔心妻子,對兒子匆匆說了句:“兒子,過好你自己的日子,爸爸永遠支持你。我先去追你媽媽了,我擔心他出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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