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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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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北

2004年初秋。

“孟!斯!鳴!你還不快起床!”

寧靜的早上隨著母親袁素華的一聲怒吼拉開序幕,正在洗手間刷牙的孟斯羽被嚇得一個激靈。

房間裏躺的四仰八叉的16歲少年仿佛沒聽到一樣,仍舊在他的夢鄉裏神游,夢鄉裏有大海、有玩具、有游戲機,還有全是穿著比基尼的小姐姐。

大約四五分鐘後,在洗手間洗漱的孟斯羽已經乖乖坐下來吃飯了,孟斯鳴卻仍舊沒動靜,袁素華一手解了圍裙,從廚房抄起一支鍋鏟就朝兒子的房間沖去。

這廂準備吃飯的孟斯羽識趣地捂住耳朵。

“啊!”

幾乎在孟斯羽捂住耳朵的下一秒,房間裏便穿出了一聲豬般的慘叫。

房間裏只見一個約摸十四五歲年紀的少年,捂著剛剛被打疼的似乎,馱著背在上下鋪的下鋪裏來回竄騰,躲避著母親接下來的鍋鏟。

“媽,我可是您的親兒子啊!”少年在一邊在床上靈活地來回滾,一邊開口抗議母親手下竟然一點不留情。

袁素華用鍋鏟指著小兒子道:“你還知道你是我親兒子啊,你哥也是我親兒子,人家成績優異,年年成績沒掉過年級前五,你呢?!”袁素華越說越氣憤,一想到昨晚兒子拿回來的成績單,氣憤就又增添了幾分。

“已經初三了,昨天你又給我考倒數,啊?全班倒數也就算了,年級倒數!”

孟斯鳴雙手合十求饒道:“好,好好,媽,你別說了,我起。”為了少挨幾鍋鏟,孟斯鳴趁母親不註意,一個轉身巧妙地避開了母親的攻擊,連鞋也不穿就沖出了房門。動作之猛很讓袁素華懷疑自己懷他的時候是吃了什麽了不得的激素了,竟然生出了這麽一個像猴子似的家夥。

孟斯鳴沖到廁所順手把門一關,將母親的數落和憤怒牢牢鎖在門外,然後還不忘對著門反懟:“媽,我忙著訓練沒時間啊,我跆拳道成績那麽好,也沒怎麽見你誇我。”

袁素華對著廁所門喊道:“跆拳道能當飯吃?跆拳道能讓你上大學?整天不著四六的嘿嘿哈哈,知道的以為你在練跆拳道,不知道的以為你在練嗓子!你洗完快點過來吃飯,初三了,你要是再不給我好好學習,我就把你的道服一把火全燒了。”

孟斯鳴被母親嚇得直打哆嗦,只好閉了嘴,匆匆洗完臉後坐到孟斯羽身邊吃早餐。

孟斯羽悄悄地在弟弟耳邊提醒他:“快吃吧,你不是和你的小女友約好了一起坐公交嗎?”

孟斯鳴邊吃包子邊咕噥道:“已經分手了。”

“什麽?!”孟斯羽睜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盯著弟弟:“昨晚你才跟我說要和她一起坐公交!”

孟斯鳴喝下一口豆漿,含糊不清的說:“就是昨晚分的,短信裏竟然要求我當著全班的面說喜歡她,無理取鬧。”

孟斯羽不自覺地伸出大拇指,由衷地佩服弟弟對待愛情的清風爽利,在弟弟的世界裏,愛情真的就像龍卷風,說來就來,說走就走,而且幾乎可以做到月月不重樣,要不是師大附中的女生多,估計都不夠弟弟撩的。

孟斯鳴三下五除二的吃完飯便飛速的離開了這個是非之地。

小區門口,孟斯鳴的發小於素素和李熠輝早已經等得有些不耐煩了,見孟斯鳴的身影沖出單元門後,眼尖的於素素立刻向他招手:“等你好一會兒了,怎麽才下來。”

孟斯鳴把書包朝肩膀上一甩:“別提了,一大早就被我媽揍了一頓。”

於素素猜道:“不會是你媽知道了你的測驗成績吧?”

孟斯鳴回給了她一個肯定的眼神,於素素嚇得肩膀一抖。

李熠輝道:“可別再惹你媽了,你從小到大成績穩定倒數,要是換成我媽,哪能是打幾笤帚這麽簡單了。”

孟斯鳴好像沒聽到一樣,推搡著李熠輝往公交站沖:“快遲到啦,聽說老班第一節課班會要點名參加運動會,我可不想挨了老媽打後再挨一頓。”

2004年10月中旬,濱海師大附中舉辦一年一度的學生運動會,項目也無非是接力跑、立定跳遠、拔河、健美操之類的,與其說是運動會,不如說它是一次聯歡會。

早上上課前,班主任李善國拿著類似花名冊的文件來到教室整合運動會名單,眼神直沖沖得在倒數幾排中來回尋摸。

孟斯鳴坐在最後一排,心裏嘁了一聲,腹誹道:也就運動會的時候才能想得到他們差生。

最後,孟斯鳴和另外幾個平日裏調皮搗蛋的學生被老師強制拉到了各種參賽項目裏,不過最倒黴的還是孟斯鳴,除了健美操之外,幾乎每一個項目都被班主任強塞了進去。

孟斯鳴拿著老班發下來的比賽日程表一臉絕望:估計又要被老媽打了。

果不其然,當袁素華知道了已經初三的學渣小兒子在初中的最後一年竟然放棄了寶貴的時間,被老師強行參加了運動會的全部項目後,氣得她只想將這個不爭氣的兒子從樓下扔出去。

運動會第一天,校園裏掛滿了紅色的橫幅和彩色的氣球,人聲鼎沸好不熱鬧。最熱鬧的還是屬教學樓前的操場,周圍圍滿了前來觀戰的老師和學生,甚至還有不少校職工。

第一場比賽就是1500米接力賽跑,初一到初三所有的班級都會參加。比賽日程是先賽低年級,後賽高年級。

此時正在進行的是初一年級的比賽,一眼望去一水兒未褪小學生氣質的小孩,甚至還有一陣陣飄著奶味的錯覺。

一聲槍響過後,賽道上6名初一學生如脫韁的野馬般拿著接力棒吃力地朝前跑,加油助威的聲也隨著接力棒的傳送一撥接著一撥,幾乎沖破耳膜。

忽然,在人群後方準備上場的孟斯鳴聽見人群中猛地發出了一陣陣“唏籲”的聲音,聽起來好像有人摔倒了。

此刻興奮的觀眾像是打了雞血一樣探著頭朝裏看,孟斯鳴也好奇地湊著人群的縫隙瞅了一眼,但人群實在太密集,踮了半天腳都沒瞅見個所以然來。

不過,大約過了1分鐘後,一個小男生被醫護老師攙到賽場外,正好坐到了孟斯鳴的身邊。

孟斯鳴轉過去看了看,被攙過來的小男生滿身是土,臟兮兮的,想必他就是剛剛摔倒的人吧。

因為疼痛,小男孩臉色漲得通紅,緊皺的眉頭一言不發,膝蓋最慘烈,血淋淋的一大片擦傷,滲出的血凝成血珠,緩緩流出好幾道深紅的血痕,孟斯鳴看著倒吸一口涼氣,不難看出這個少年剛剛摔得有多厲害。

醫護老師先是給少年的膝蓋進行消毒,藥水甫一接觸皮膚,少年就被疼到雙肩緊縮!臉色上那點因運動過後爬上面龐的潮紅也瞬間消失,被一片蒼白覆蓋。

孟斯鳴天生就是個熱心腸的男孩子,他實在見不得少年如此受罪,一把沖過去蹲在少年身側,雙手死死護住他的肩膀,想給予他一些忍受疼痛的力量。

少年被人箍住,且是陌生人,便下意識地想要掙脫,但只聽見耳旁傳來一道清亮又微帶沙沈的嗓音,極具溫柔又撫鎮人心:“別動,疼過這一陣就好了。”

少年像是受了蠱惑,又或者是被震懾住了,倒也不再掙紮。

校醫清理完傷口中的泥沙後,又上了些許止血藥,另起一節止血紗布包紮好。另外,又檢查了一下少年身上其他磕碰淤青的地方,在腫脹處噴了些許雲南白藥才算完。

五六分鐘後,少年臉色才漸漸緩和下來,露處本來白皙的顏色。

待校醫一切收拾停當後孟斯鳴這才有心思觀摩起懷中少年的樣貌起來。他驚訝於這個小男生竟然長了這麽一張驚世駭俗的俊美面龐,不像女生,卻男柔中帶著男生的英氣,濃黑細長的眉毛下面有一雙小鹿般的眼睛,晶晶亮亮的,像是會說話一般。

孟斯鳴見他鼻梁兩側有眼鏡托的印痕,便猜測他平時應該是戴眼鏡的,或許少年年紀還小,還未開化,個子矮矮的,站在緊緊比他才高出兩個年級的孟斯鳴身邊,像個小不點。

10月秋天雖然艷陽高照,但是林蔭處還是會冷,小男生身著短跑服和短褲,腳上敷了一塊冰袋,不一會兒胳膊上就冷得冒出了密密麻麻的雞皮疙瘩。

孟斯鳴看了一會兒,最終不忍心,將自己的外套扔到他頭上,像是一個紅蓋頭:“穿上吧。”

小男生將衣服從自己頭上摘下來,本能地客套拒絕,孟斯鳴打斷他說:“別一會兒感冒了,新傷加新病。”

少年看著這個比自己高出半頭的高年級學長,眼睛裏似乎流露出了某種別樣的光彩,流轉的黑色煙波透出溫暖的神色:“你在幾班?叫什麽名字?我把衣服洗好後還給你。”

此時不遠處的李熠輝朝他喊道:“孟斯鳴,該我們上場了!”

孟斯鳴朝李熠輝招了招手,回頭對少年說:“我叫孟斯鳴,你有空就把衣服還到初三2班。”說完不等小男生回話就走了。

在結束了整個運動會最後一項集體拔河賽後,初三2班的體育“臺柱子”孟斯鳴徹底沒了力氣,只叫來李熠輝,讓他負責背自己回家。

全程看完孟斯鳴比賽的於素素又是遞水又是擦汗又是送衣服的,疲累程度絲毫不亞於運動員本尊。盡管身體很累,但從小就喜歡孟斯鳴的於素素,心裏倒是十分的歡喜。

說起來孟斯鳴和李熠輝、於素素三個,是光著屁股長大的好朋友,於素素從小就喜歡孟斯鳴,這在全年級都不是什麽秘密,更何況孟斯鳴本人。但孟斯鳴始終不對於素素抱有任何想法,甚至每次一有和於素素單獨相處的苗頭,孟斯鳴就拉來李熠輝充當電燈泡。

李熠輝問過孟斯鳴為什麽可以喜歡其他那麽多女生,唯獨不喜歡素素,孟斯鳴回答:你願意和一個從小看過你光屁股樣子的女生談戀愛?

李熠輝想了想不同意孟斯鳴的看法,倒覺得於素素看過自己光屁股樣子的這件事還挺浪漫。一臉色鬼的樣子被孟斯鳴好一陣諷刺挖苦。

運動會結束後一周,班主任喜氣洋洋地抱著一堆象征榮譽的物品,在班級裏提名表揚了孟斯鳴以及其他對運動會成績有所貢獻的同學。

迎著同學讚嘆的掌聲,孟斯鳴嘻嘻笑著,並對左前方嬌滴滴地看著他的楊小甜回過一個輕佻的眼神。

李熠輝坐在他身邊,將這一幕盡收眼底,心裏嘆著氣,外表搖著頭,哎,又有一個女孩子要栽到他手裏了。

中午下課後,李熠輝拿出飯卡喊上孟斯鳴一起去餐廳吃飯。孟斯鳴擺了擺手,用下巴指了指楊小甜的方向,李熠輝瞬間意會,忿忿地在心裏罵了句重色輕友就去找於素素吃飯了。

孟斯鳴老實地坐在座位上,等班級的人都走了才起身,路過楊小甜座位時卻並不理她徑直往前走,楊小甜坐在座位上斂著眼睛,孟斯鳴的冷漠讓她神色失落。

下一秒,她甫一擡頭,便看到走在自己前面的孟斯鳴背著手,手裏握著一個艷紅的蘋果,並用手朝她抖了抖。楊曉甜落寞的神色立刻像被施了魔法般被重新點燃,眼中瞬間溢上了笑意,起身結果蘋果便如一只聽話的小鳥一般,跟著孟斯鳴出了教室。

此時正專心撩妹的孟斯鳴並未註意到樓梯拐角邊有一個少年正呆呆地望著這邊初三2班……以及從班級門口最後走出來的一男一女。

他講手中的袋子握在手裏緊了又緊,元寶似的嘴唇也因仿佛要壓下某種情緒般抿成一條線。清亮的眼睛用一副圓圓的鏡片遮住了大半的光華,只流出幾分水瑩瑩的神色,他正是運動會當天借了孟斯鳴衣服的小男生。

時間仿佛過了很久,小男生方摘下眼鏡,收拾了收拾那一副連自己都很陌生的落寞情緒,然後仿佛什麽都沒發生一樣走開了。

楊小甜表面上是一個溫柔和婉的女生,但孟斯鳴沒想到的是,戀愛中的楊小甜竟然非常粘人、非常敏感、非常無理取鬧。

她不僅不允許孟斯鳴與其他女生來往、更不允許孟斯鳴放學不等她就獨自走、不許孟斯鳴不回她短信,不回她□□。

這天放學前,被楊小甜壓迫得實在有些喘不過氣的孟斯鳴,掐著手上的電子表時間,幾乎與下課鈴響同時發動般,就箭似地沖出了教室!

孟斯鳴憑借極高的運動天賦給予他的靈活身段在放學的人群裏左右穿梭,好不容易三步並作兩步邁著臺階沖到一樓時,正要回頭喊李熠輝快一點,下一秒就“砰”的一聲撞到了一個……物體!

等孟斯鳴站穩後方發現自己撞的不是一東西,而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那人身形比孟斯鳴小很多,被他撞得踉踉蹌蹌飛出兩三米遠,最後倒在了地上,一只手捂著另一只手肘,吃力地想要坐起來。

孟斯鳴捂著胸口見被自己撞飛的人似乎看起來並不好,來不及緩神就匆忙把人扶了起來,迅速地拉到人流的一側,避免被踩踏。

孟斯鳴認出了這個被自己撞的人正是運動會那天在賽道上摔倒的少年,當下二話不說就蹲下來撩起對方的褲管檢查他運動會時摔倒的擦傷,見傷口已經結痂且並未因剛剛那一撞滲血後才微微松了一口氣,然後仿佛又不放心般捏了捏他當時崴傷的腳踝,確定他沒再次受傷後才徹底松了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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