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尋瑕(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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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瑕(二)

“墨明兮,墨明兮!”

季鶴白的聲音似乎隔得很遙遠,但又好像伸手就能抓到。墨明兮手握了握,真抓住了。他驚呼一聲:“啊,怎麽了?”

季鶴白將手抽回來,在墨明兮對面坐下:“你都失神好一陣了。”

季鶴白的手放在桌上,手腕上赫然幾道紅印,分明是墨明兮抓得太用力留下的。墨明兮伸手拂了兩下,抱歉道:“我想得入神了。”

季鶴白這才將袖子理了理蓋住手腕,話語裏並不覺得墨明兮舉動有何不妥:“神思緊張,難免的事。”

外頭劈啪作響,墨明兮手虛空地握了握,他不大習慣,又覺得緊張如同溺水求生時能抓住一塊浮木甚是難得。季鶴白的手又伸了過來,墨明兮將這話蓋過去:“下雨了?”

季鶴白把簾子撩開,雲舟並沒有浮得太高,雨水擦著船舷而過:“出了玉京地界便下雨了。”隨即問道:“冷?”

墨明兮朝玉京的方向張望,已經看不見那紛亂的景象:“不冷。”

季鶴白默默坐在桌邊,墨明兮自己或許不知,他此時動搖的模樣自玉京出來便沒有好轉。緊張害怕本是人之常情,季鶴白只覺得無需藏起來。

“你下次可以掰開的,我有時候想著事情不由自主,情不自禁……”

季鶴白念著情不自禁,說:“你我現在一條船上,你想獨自沈淪?”

墨明兮聽了這話沒做應答,再次抓住季鶴白的手腕,繼續陷入沈思。

雲舟還在陰沈的大雨裏,而一步之遙的地方出現一道涇渭分明的分界線。分界線的另一端,是無盡的黃昏之景。

穿進黃昏,雨聲風聲立即消散。此處與往日不同的安靜,毫無一點聲音,就好像哪怕鞋底落地的摩擦聲都會讓人發現。

墨明兮不由自主的放輕了步子,修元塔地界之內的禁制比玉京更加強烈,即便是季鶴白禦劍,也受到了極大的阻滯,倒不如步行而去。

“怕什麽,既然來了,定然是要被發現的。”季鶴白聲音不大,但步子邁得很開。

墨明兮謹慎地跟了上去,沿著一條寬闊的石板道走了一小會,看見了四方城的大門。

向兩邊延伸得似乎沒有盡頭的灰白墻壁上,立著巨大的銅門。門上兩只沈重的吊環,同夢裏所見有些不一樣。但季鶴白似乎熟悉得很,走上前去直接扣住門環往裏一推。

這麽重的門,開起來居然沒有一點聲音。墨明兮掃了一眼門側,幾乎能確認這門是實心的。四方城內比他在夢中所見要大,黃昏之中所有的東西都像鍍金一樣。

墨明兮從未真正來過這裏,想象中街上應當穿行著不露頭臉的高深修士,道路墻壁上滿是交手過的陳舊痕跡,或者路邊的小攤上都可能是隱藏實力的強者。

只是他踏進四方城之內的那一刻,這些想象都灰飛煙滅。一種虛無的感覺迎面而來,沒有打鬥、沒有高深,甚至看起來是一座普通到無聊的城。

季鶴白朝著遠處點了點:“修元塔,要不要進去看看?”

墨明兮站在原地,目光越過季鶴白的肩頭朝修元塔的方向看去。這話他聽過,這次他點了點頭:“去看看。”

四方城似乎不像自己所想那樣危機重重,也感覺沒有什麽謎團縈繞不散。難道那些都是季鶴白自己所想?

正當墨明兮有了這種想法的時候,便看見季鶴白身後忽然多出來一個人。

這個人穿著制式見所未見的月白道袍,兩片下擺極長,長得能困住他行走一般。他頭冠上插著兩只木質簪子,簪上左右各垂著一條兩指寬的布帶,一直垂落到腳踝。

這個人看起來非常奇怪,但又感覺左右十分平衡。墨明兮忍不住說:“好像兩條寬面。”

兩條寬面說話了:“我叫小顧,不叫兩條寬面。”

墨明兮心想寬面先放在一邊,小顧肯定不是真名。

夢中也有引路人,墨明兮下意識摸了摸腰封之中。很好,沒有銅錢。

墨明兮走到季鶴白身邊,等著這個小顧為他引路。可是小顧只是站在原地不動,站夠了就轉近他身後的面攤子。圓筒狀的大鍋裏頭冒著裊裊熱氣,他折回店裏後煮了一碗面,將面盛出放在食客面前,認真地收好了錢才再次到店門口張望。

墨明兮看著不再說話的小顧,朝季鶴白問:“你知道怎麽進去嗎?”

季鶴白坦然道:“我沒來過。”

墨明兮從面攤的竹筒裏抓起一把筷子,仔細分出五十枝來。不用術法,不用靈力,最簡單的蔔算或許不受影響。

“別算。”季鶴白再次摁住他的手,將那一把筷子接了過來,又囑咐道:“心裏也別算。”

墨明兮停下手,翻找出許久不用的羅盤。他心知羅盤不會有用,只是要用散亂的指針告訴季鶴白他們沒有方向而已。他將羅盤伸到季鶴白眼前問:“往哪邊走?”

季鶴白顯然也不知道方向,他覷了眼遠處的修元塔說:“找人問路。”

黃昏之中,夕陽金粉似的落下來,街道上彌漫著一層朦朧的光。

墨明兮發現旁邊那桌的客人,在他來的這段時間就已經吃下第三碗。這會兒第四碗也要見底,他喝幹面湯,當啷將碗一放。面前三只碗,依舊只有三只。

墨明兮恍然大悟:“這裏沒人。”

季鶴白肯定道:“有一個,這裏肯定有一個人。”

墨明兮鉆出面攤,順著寬闊的街道望去。要在這偌大的城中找一個人,不知道要找到什麽時候。

他與季鶴白並排走在四方城灰磚的大道上,有一種不真切的感覺。自己離修元塔很近了,是每走一步就近一點的感覺。

很快這條路的盡頭就被一間巨大的店面擋住,店面前垂著厚重的布簾,裏頭傳來吃飯的聲音。墨明兮在門口站了一會,發現問菜的語句如出一轍,顯然要找的人也不在這裏。

此路不通,墨明兮順著路口選擇左拐,街上依舊是那些重覆著動作的身影。

墨明兮微微擰起眉頭:“為什麽不能算?”比起準不準,他覺得多做嘗試才能盡快找到夢中也未能進入的修元塔在哪。

季鶴白腳步未停:“蔔算會有人知。”

墨明兮好奇道:“你算過?”

季鶴白認真地點了點頭:“我算過,夢裏。”

墨明兮瞪大眼睛,看著季鶴白的側臉問:“夢裏算過?!”

季鶴白坦然道:“算過,用的筷子。”

緊張和不安似乎不合時宜的一掃而空,墨明兮像是聽到了什麽驚天的喜訊:“你算過?!季鶴白,你怎麽會算的?”

季鶴白仍在繼續往前走,若不說話,甚至能夠清楚地聽到腳步聲。他微微揚起嘴角:“你那幾本書寫得十分詳盡,幾乎能無師自通了。”

墨明兮心道怪不得在夢裏掉下的是銅錢不是算籌,原是季鶴白試了行不通:“那若是我來算或許不一樣呢?”

“可惜了,墨掌門最近也算不太準了。”季鶴白將這話還給了他。

他們在這城裏走了好幾圈,不計時間流逝的在每一個店鋪之間問詢。修元塔的感覺遠遠近近,始終找不出一個正確的方向。

再次經過這十字路口的房屋前時,墨明兮察覺到此處的異樣。站在這裏,完全感覺不到修元塔。之前他刻意尋找著與修元塔的聯系,卻沒想到這聯系最薄弱處的蹊蹺。

他走到屋墻邊狐疑的伸手摸了摸,摸到一手灰燼:“這墻不是灰白磚墻!”

墨明兮擦拭出小塊空白,露出墻體本來的顏色來。銀色的墻體反著光輝,墨明兮狠狠一按,墻體十分柔軟地微微凹陷下去一小塊。

“墻是空的!”墨明兮驚道。

銀墻雖然是空的,但上面的銅瓦卻是實心的。

瞬間這墻扭曲軟塌下來,連接的四面墻也都扭曲軟榻下來。也不是什麽房屋,而是一個空頂的四面圍墻。一個修士蜷縮在其中,仰起臉來時墨明兮與他四目相對。

“我一定見過他。”這股熟悉的感覺湧上心頭,但是看著這張臉,他根本想不起來。

“抓住他!”季鶴白喊道。

墨明兮回過神來才發現,哪個修士已經跑出去一段距離了。

墨明兮緊隨其後,追著那擺動雙臂狂奔的修士。一甩一甩的袖子中,突然露出一截顏色不同的手臂來。

墨明兮想到的並不是那個玉京之中的修士,他想到一個名字:李冉。

一道捆靈鎖從墨明兮身後甩出,捆住了那修士的腳。狂奔的修士隨即應聲摔倒,幾乎是一瞬間那人拱起脊背,從地上爬了起來。他轉回身看了眼墨明兮:“又見面了。”

季鶴白手中握著捆靈鎖的另一端,傳音道:“李冉是誰?”

墨明兮再次聽到這個名字,他根本不認識什麽李冉,只是這個名字突然冒了出來。

捆靈鎖對那修士完全沒有作用,他一手將捆靈鎖擰斷,重新跑起來。墨明兮幾乎同時將張真道所給的那繩索甩出,繩索再次捆在他的腳上。這次他掙紮了好一番沒有掙脫,卻再次向前跑起來。

墨明兮被他拽著一同奔跑,聽見季鶴白在身後說:“這不是什麽法陣,這是人陣。”

墨明兮邊跑邊向四周看去,果然那些看上去按部就班的人,實際一雙雙眼睛都在盯著自己和季鶴白:“他是陣眼?”

季鶴白追了上來:“不知道。但我感覺不是,或許因為修元塔希望我們進來。”

聽到季鶴白的話,墨明兮只感覺到一陣危險。他和季鶴白跟在李冉身後狂奔,路上靠近修元塔的感覺就越來越強烈。墨明兮面前又出現了一扇大門,這大門是金色的,比四方城的銅門就要小一些了。

李冉朝著那扇大門沖去,架勢像是想要撞死當場。墨明兮手上一松,李冉腳步不停正當墨明兮以為要出事時,李冉居然穿墻而過消失了。

墨明兮心如擂鼓,此時已經不需要引路人。一種預感悄然而生,這扇大門後就是通往修元塔的路。

墨明兮朝著銅門走去,未至門前險些踩到一灘幹涸的血跡。這血跡深深沁入灰磚,像是很久以前留下的。墨明兮疑惑道:“有人來過。”

他朝著金門看去,門上赫然有幾個高高低低的血手印,下面拖著一道道長長的痕跡,墨明兮道:“但他沒能進去。”

季鶴白繞過地上的血跡走上前來:“不是我。”隨後他扣著圓環將門推開。

金屬發出沈重的聲響。

這是墨明兮進入四方城後聽到的第一聲真實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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