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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影(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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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影(十)

飛天披帛的人生著一張和善的臉,暮光沈沈映得他面容詭異。他停在裏方桌十來步遠的地方,朝著祝可山拱手行禮,迤迤然道:“師兄,你舍得回山門了?”

墨明兮瞬間感覺到祝可山心神回收,而遠處的劍器碰撞聲也陡然停了下來。祝可山聲音比平時要提高了一些,問道:“祁成,你怎麽從中門下來了?”

墨明兮望著祁成,感覺他卻是有些修為在身,但全然不至於讓祝可山收心一用。他看見祁成緩緩地揚起嘴角,只覺得一股陰森之感爬上脊背,比之當日在中門前所見差距很大。

祁成眼下有兩道陰影,言語之間似問罪一般:“賀玄清是你燒的吧?”

讓墨明兮奇怪的是,若平時說話祝可山早就面露精明揚眉質問。此時祝可山臉上沒什麽表情,聲音也沒什麽變化:“是又如何?”

墨明兮覺得這才是祝可山正常的樣子,帶著一種先天強勢卻無需表露的氣場。

祁成冷笑道:“燒得這麽幹凈幹什麽?掌門令牌呢?”

祝可山眼神都懶得一動:“掌門令牌自然是在掌門那裏,與我有什麽關系?”

祁成勃然大怒:“賀玄清什麽東西,也配拿掌門令?祝可山,你拿賀玄清的玉牌騙得了那些道童,你可騙不了我。將掌門令牌交出來!”

祝可山終於笑了一下,眼神淩厲起來:“你在要我交東西?祁成,你怎麽和你師兄說話的?”

祁成往前一步,聲音油滑:“怎麽?他都燒幹凈了,問靈宗還是不能有掌門?”

祁成在合體境界之中也不算是強者,卻像是吃了什麽神志錯亂的藥一般臉上有些狂態。墨明兮插不進話去,忽然間他意識到不對,祁成身上那股濃烈的氣息是鮫油的香味。

墨明兮借機將祁成的過去推演,見祁成受了秦霄的旨意大開中門法陣,助得修元塔輕松破門。算得問靈宗弟子絲毫不知,螳臂擋車般的為宗門前赴後繼。秦霄借問靈宗清修弟子隕落之靈蔔算,蔔算不得再添上永樂宗那些可憐的爐鼎。爐鼎魂魄仍然不能成功,秦霄這才動起來其他的念頭。

墨明兮飛快的撥動著過往和現在,卻看不清秦霄下一步到底做了什麽打算。

疑惑間他感到熟悉的劍意直奔此處而來,瞬間收斂心神,見季鶴白已到面前。

祁成一楞,大笑起來:“季鶴白?原來你在這裏。太好了,玉華宗定是難逃此劫了!”

祝可山的傳音幾乎在祁成一開口就傳進了墨明兮的腦中,他聲音罕見的急切:“快封了他的五識,別讓他說話!”

墨明兮即刻照做,只是更快的是季鶴白的劍。

季鶴白劍意流動,直逼祁成的脖頸。

祁成仰身後退將劍鋒躲了過去,身法極快地沒入了雪林之中。季鶴白並未就此作罷,足尖一點追了上去,人還未至,劍意弧光先將那礙眼的飛天披帛削了下來。

兩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雪林之中,墨明兮剛要追上去,被祝可山攔在身前:“不必,區區一個祁成,季鶴白難道還打不過?”

墨明兮停下腳步,見祝可山面色無異,問道:“為什麽要封住祁成五識?”

祝可山神神秘秘道:“我擔心秦霄會聽見,知道了季鶴白在這裏,恐怕要沖著你來。再來一次,問靈宗就真的遭殃了。”

墨明兮聞所未聞:“他們之間有傳音秘法,能千山萬水之外勾連?”

祝可山正色道:“再怎麽資質平庸,也是代代飛升的星衍閣之主,總得有點傍身的功夫吧。我說過秦霄許久未曾來過,卻能輕松將祁成策反多時。你當人人都如我一般可化用心音,還是人人都如季鶴白一般劍心通明?

祁成做得長老,又沒有心音,卻是被蠱惑的人。他又不是那些懵懵懂懂的低階弟子,難道三言兩語就打發了?”

墨明兮細細琢磨一番:“不對啊,秦霄與修元塔並不是一夥,在玉京時,他在修元塔手上吃了不少苦頭。”

祝可山覷了一眼墨明兮,覺得他這人思路又密又簡單:“我勸你先保住玉華宗為主,別去想修元塔的事情。秦霄此人雖然什麽都差,壞水卻是一肚子。”

墨明兮思來想去覺得不對,切換了個角度問道:“我看見他們在問海壇找道童,是有什麽用嗎?”

祝可山好像聽到了什麽惡心的事情,表情有些厭惡:“道童?那還算是道童嗎?”

這想法與墨明兮如出一轍,看來秦霄不僅要借他人性命蔔問天機,還有其他目的。墨明兮喃喃道:“秦霄或許有其他的能力,他從不離身的鮫油,許是參雜了什麽攝心奪魄的東西。”

祝可山用一種過來人的表情看著他:“若是玉華宗受人蠱惑,便會成為天然的問靈臺。你那套算籌在門派中用,沒少設計些奇巧方位吧。”

首溪山脈的靈氣聚集,是叩問天門的好地方。但修真界鐘林毓秀之地如此之多,實在不算起眼。

墨明兮思索一陣,自己對於衍天大術並沒有投入那麽多精神,答道:“並不是這樣的。”

祝可山輕笑一聲:“真的沒有嗎?玉華宗的位置,宮殿山門的排布,你覺得沒有,但秦霄覺得有便是有。他那算籌若是假的,不知有多少人要因此遭殃。”

墨明兮眉頭緊蹙,祝可山的話不無道理,只是說得太絕對。此事關乎玉華宗,墨明兮不可能聽祝可山一面之詞就全盤相信,免得落入他的算計之中。

墨明兮問道:“星衍閣不是遭受重創了嗎,如何能對付得了?”

祝可山搖頭道:“張真道對算籌不感興趣,秦霄拿到應當沒有坊間傳聞那樣困難。我猜秦霄放出這樣的消息,就是為了迷惑宗門,好讓他找到機會下手。

叩問天門,代代飛升。

秦霄打著這幌子在不少宗門裏都設立了像是問海壇這樣的地方,根本不妨礙他一個一個的試過去。

沒人將他放在眼裏,他卻暗地裏已經給自己鋪了條長長的後路。腦子算是好使,知道這潛心修真之人修道專註修己,他做的事情不大會有人關註。”

墨明兮不解祝可山怎麽還誇得出口:“秦霄何必急於一時?”

“急於一時?”祝可山道:“這麽多年,秦霄就是吃人也該吃到大乘境界了,你猜他還壓得住嗎?”

墨明兮:“……”

祝可山又道:“難道真的能一輩子茍在洞虛境界之後,等著別人試錯身死,自己再後來居上?破境劫難壓在面前的不止他一個人,這麽多年茍活的人都人人自危起來了。墨明兮,你也一樣。”

墨明兮瞳孔一縮:“你什麽意思?!”

祝可山笑了笑,淡淡道:“靈脈蘇生,重新契合,你以為全是好事?”

墨明兮心裏咯噔一下,還要問什麽,忽然趕到一陣熟悉的劍意不受控制的鋪面而來。不對!墨明兮飛身朝著季鶴白離開的方向追去。

風雪攜著翻卷的樹皮在劍意中不受控制的旋轉,餘波還在不斷地砍削著林立的樹幹。

祁成倒在地上,捂著不停冒血的喉嚨蜷縮成一團。

季鶴白茫茫然看著祁成的位置,眸中比霜雪還冷,像是有些難以自控卻並未如相中那般瘋魔。

墨明兮第一反應卻是,季鶴白要殺他,祁成怎能還未死?

季鶴白感受到墨明兮來了,恍惚間看見墨明兮盯著祁成一動不動。他將心中疑問壓下猛地收劍,劍意乍停,墨明兮方才轉過身來。

季鶴白神色迷茫,忽然抓住墨明兮的肩膀道:“我心有異,是否行為有偏,師兄。”

墨明兮瞳仁顫了顫,斷斷續續道:“我,我是妙妙。”

季鶴白自他腦中紛亂的景象中緩緩清醒過來,眼前墨明兮的模樣也漸漸清晰,將他緩緩松開:“哦,是妙妙啊。”

墨明兮看著季鶴白眼中漸漸泛起的失落,忽然有些手足無措起來。

季鶴白沒將這話再繼續下去,方才祁成化了墨明兮的模樣亂他神思,季鶴白晃神一瞬便口不擇言。此一時看著手足無措的墨明兮,心中愉悅起來將那行為有偏的事情全拋在腦後。

祝可山翩然來遲,眼見祁成沒死透,眼都不擡一下,一劍穿過他的胸膛:“賀玄清配不配位,輪不到你來指點。”

這本都在一瞬間,墨明兮不知道祝可山這又是在誇張地演些什麽。但想問祁成的是問不成了,他問祝可山道:“你剛才說的是什麽意思?”

祝可山笑了笑:“我來不及了。”他將掌門令牌塞進墨明兮手中:“弟子房那麽多弟子,你隨便挑個順眼的,以後就是問靈宗掌門了。”

變故來得太快,墨明兮握著令牌竟然忘了推脫,看著祝可山道:“你在胡說八道些什麽啊?”

祝可山神色匆匆:“重啟中門的防禦陣法,肅清問海壇,這事我都替你做了,不必謝我。”

墨明兮簡直覺得不可理喻:“祝可山!”

祝可山身形一頓,看著墨明兮的眼光忽然變得寒冷無比:“我讓你窺我過去,不是讓你這麽用的。”

墨明兮也不管季鶴白在不在旁邊,開門見山道:“什麽叫做壓不住境界?”

祝可山閉口不談:“你還是先擔心擔心玉華宗吧!”

季鶴白夾在兩人之間,不明白墨明兮和祝可山在爭些什麽,罕見的不知該如何自處。

祝可山朝著季鶴白輕松道:“這次我是真的滾了。”

季鶴白與祝可山同為劍修,說來並不討厭。拱手一禮看著祝可山一劍絕塵而去,墨明兮仍在原地眉頭緊蹙,季鶴白試探道:“我要不要也滾?”

墨明兮心中正為千頭萬緒煩悶,語氣不善道:“你可以滾一下試試。”

季鶴白試探著說:“你同他說的話……”

墨明兮沒有一刻像現在這樣想要堵住季鶴白的嘴,他現在最好回玉華宗一趟,又須得先為這掌門令牌找個歸宿。他一邊整理著思路,一邊看著季鶴白道:“剛才你說的話。”

季鶴白忽然閉嘴了,有些心虛地看著墨明兮。

墨明兮神色淡淡:“那麽你透過我,是在看你的師兄嗎?”

季鶴白突然覺得相較於那些宗門也好,證道也好,都不及這話奪命。他看著墨明兮,不知對方在想什麽,更不知道該回答是或者不是。他只知道現在墨明兮心情不佳,一定是不能回答:你就是墨明兮,我早認出來了。

墨明兮盯著季鶴白,看似不得到答案不會罷休,心裏卻借由這空檔盤算起到底將掌門令牌交給誰才最為穩妥。

季鶴白有些心虛道:“是的。”

墨明兮心中升起一絲異樣的情緒,很快就平覆下來:“哦,那隨便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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