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真假(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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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京(四)

玉石、鐲子、劍穗鋪了一桌子,墨明兮在當鋪裏看見季鶴白的身影時,連連確認了兩次。他把這些東西胡亂摟到懷裏:“不當了,我們不當。”

墨明兮拉著季鶴白走出當鋪,雙手叉腰厲聲問道:“你的靈石呢?”

季鶴白被他這氣勢震懾,居然開始認真的回答:“鑄劍、養護、制衣,其餘都在宗門庫內。”

墨明兮把這些零碎通通塞回季鶴白的袖裏乾坤袋,無語道:“我,我出門時拿了墨明兮的靈石,如今應該是夠用的。剛才買了糕點,並沒有花費什麽。”

季鶴白:“……”

墨明兮有些不好意思,解釋道:“我不是故意的,只是……”

季鶴白大笑:“好主意啊!回去了我也取點出來。走走走,住客棧去。”

玉京客棧很多,路上墨明兮將糕點鋪子的見聞說給季鶴白聽,兩人當下決定打探消息還得去大客棧裏。

這望海樓的金字招牌,透出一股價格不菲。金色燈籠在朱漆的樓閣上連成一線,進門滿座食客笑語歡聲,整個玉京城趕赴道典的人大半都在此處。偏寒的夜色在此捂熱,釵裙搖曳,步履生香,顯得墨明兮二人十分素凈起來。

墨明兮帶足了靈石,倒是沒有猶豫。一想到自己不用季鶴白也要去取,不如全用了。他瞧著價目牌子,依舊心疼。墨明兮心想自己可以變回貓形,到底只需要一間房。

換了客房的牌子,季鶴白自覺的在前頭開路,在大廳找了個沒人的位置坐下來。點了壺茶水,又在墨明兮期待的目光裏點了只烤雞。

墨明兮慢條斯理的拆著烤雞,吃得指尖泛起油光。季鶴白默默無語,茶水喝了一杯又一杯。

墨明兮不是愛吃飯的人,但是這只貓反正挺喜歡吃雞肉的,墨明兮也只好跟著享受,有些事情魂魄離體了本能總還是在的。他手中握著雞腿問季鶴白:“你不吃?”

季鶴白擺擺手:“你吃,你繼續。”

墨明兮默不作聲的吃起來,拆出來的雞骨頭整整齊齊的碼成柴火堆的樣子。他的聽力似乎比以前好些,仔細分辨著這大廳內的交談。座中熱鬧無非是在談論玉京的掌門如何神秘,終於有機會一見真顏。

突然,他聽到一個聲音,小聲交流著暗市的事情。墨明兮循聲望去,角落裏坐著兩個神神秘秘的灰衣男子,兜帽遮住了半張臉,對著一盤花生米聊得起勁。墨明兮感覺方向對了,示意季鶴白註意那邊。等那兩人起身出門,他們也跟了上去。

兩人出門上了一輛馬車,車鈴叮當很快消失在大路的盡頭。季鶴白帶著墨明兮躍上房頂,目光隨著馬車而去。

墨明兮發現他們不是唯一兩個站在房頂上看的人,上了高處,那些燈光所不及的地方,取而代之的是月光下俯瞰全城的視野。

不遠處的房頂上也站著一個人,他不是追著那兩個修士去的方向,而是目標另有其人。井水不犯河水,墨明兮沒有做聲。

季鶴白攬著墨明兮輕身跟上馬車,馬車進了一條幽暗的小巷後,那兩人下車了。季鶴白落在巷子外的路上才將墨明兮放下。此時的季鶴白無論人形貓形,完全把墨明兮當只貓看了,臉不紅心不跳的。

他們轉進那條巷子,幽暗的小道盡頭,有一塊暗紅的牌匾,燈光下的牌匾上沒有任何字跡。季鶴白走上前去,低矮的門房裏探出一張蒼老的臉,指了指旁邊的價表。

“第一次來?”

季鶴白點頭,墨明兮付錢。

“玩得愉快。”

暗紅匾額下的深棕大門徐徐打開,一水紅色的燈籠點隨著回廊蜿蜒,延伸到庭院深處的一座筒形樓前。

墨明兮捋了捋發帶,心中有一絲不安。

帶路的是個築基期的修士,他不知道用了什麽法寶,在這些境界壓人的修士面前,看起來完全不難受。但是這個人幹枯細瘦,面頰凹陷,一副飽受磨難的樣子。

季鶴白聞著空氣裏的混雜的香料味道,皺了下鼻子。

那小修士註意到他的樣子,表示理解:“你是第一次來?”

季鶴白:“……?”

小修士替他倆撩開珠簾,漸漸聽到熱鬧的聲音:“這裏天天都是這樣的味道,聞不習慣,一定是第一次來。”

季鶴白懶得多話,言語裏充滿敵意:“與你何幹?”季鶴白說話的一瞬間,是含著些許威壓的。

小修士楞了下,摸了摸脖子:“我不過有事說事,別沖動嘛。這裏是暗市,你最好不要再這般威脅人了。即便是季掌門,也沒法全身而退的。”

小修士說這話不像是威脅,倒像是提醒。

墨明兮拱手道:“多謝。”

小修士沒什麽反應,不再開口說話了。轉眼間領著墨明兮和季鶴白跟著進了一間隔間,這隔間在二層伸出來的露臺上,低頭可以看見樓下一桌一桌的修士,圍著中央的臺子坐了一圈又一圈。

擡頭是上一層的雅座,若隱若現的帷幕後,坐著一些看上去不好對付的人。

最上層的大包間裏,簾幕最深,墨明兮望去,隱約覺得很像修元塔的人。

他們的包間是一張小桌,兩邊各放一張太師椅。四方高腳桌上放著些幹果。墨明兮抓了兩顆來剝,問季鶴白要不要。

季鶴白搖頭,目光落在中央的舞臺上。不一會燈光漸暗,胡琴聲起,如雲的舞姬穿紅著綠的從兩側飄出繞場一周落在臺上。

季鶴白挑眉:“不會是來看歌舞的吧?”

墨明兮搖頭:“不知道。”

這歌舞時間不短,墨明兮面前的果殼堆得像小山一樣時,總算是停了。如雲的歌舞中走出來一個狐貍眼的人,搖著紙扇朝臺下四面八方拜了拜。

天幕緩緩打開,露出月朗星稀的夜空,四周終於安靜了。

砰!

一個鐵籠子落在臺子中央,本來興趣缺缺的看客突然興奮起來。籠子裏放的是一只靈獸,十分年幼通體金紅,額頭上似乎有道傷口。

底下的人叫起價來,這是個拍賣場。

價格越來越高,人們越來越興奮。墨明兮往凳子裏靠了靠,他不大適應這樣無度的熱鬧。季鶴白將紗簾放下來,聊勝於無,稍微遮擋了些視線。

靈獸換了幾批,又是法寶和法器,能拍到的終究是少數,但大家都熱情高漲。

砰!

新的籠子出現,這次,籠子裏是一個修士。

墨明兮湊近了些,這修士與普通人並沒有什麽區別。他感應不出來這人到了什麽階段,只是什麽階段也不可能放在籠子裏買賣。

季鶴白剛要開口,忽然感覺臉上點滴涼意,他擡頭發現剛才還月朗星稀的天空已經陰雲密布,改口道:“下雨了。”

墨明兮點點頭回應,沒說話。

臺上的人拿了根棍子戳了戳籠子裏的修士,修士吃痛稍稍動了動。這人神情慘淡,眼光空洞,但十分聽話。

顯然,這就是他們今天來的目的了。

“他好像被什麽控制了。”墨明兮不由自主的小聲說:“我瞧著不像是神識正常的樣子。”

季鶴白皺眉:“買這樣的修士做什麽?”

雨滴越來越大,從雲層中艱難冒出來的月光像是籠上了寒意,薄紗般落在墨明兮的身上,他緩緩闔上眼睛,擡起頭來仰望夜空,好像不用目力也能窮極天際。

他長發絲絲縷縷垂落,眉眼沈靜,看不見那雙勾人魂魄的眸子後,顯露出溫潤如玉的樣子。季鶴白偏頭,覺得他簡直就像是墨明兮一般。

衍天大術開始運轉。

墨明兮看到一個身著招搖紅衣的人買下了這個修士,他把這個修士拴上鎖鏈,拖著拽著下了臺子。修士從嗚咽到哭泣,最後嚎啕大哭,百般抗拒卻被牽走。隨後,修士被奪去了靈骨,抽幹了修為,扔在一個僻靜的屋子裏。這修士好不甘心,指尖狠狠的抓著地面,抓得指甲蓋翻起。可是他已經連站起來都不可能了,他蜷縮在屋角,忽然他朝墨明兮的方向望過來,口型似乎在說:“殺了我。”

墨明兮靠著椅背,顫抖地動了動手指,預示之中那個修士的胸口上瞬間插了一把大刀。

墨明兮的魂魄開始隱隱作痛,靈脈喧囂著不滿。他的衍天大術讓經脈肆虐,更可怕的是帶來了一股從未有過的悲痛。

“妙妙,妙妙!”

季鶴白輕輕搭在他的手腕上,緩緩的叫了他的名字。

墨明兮怔怔的坐著,一股竹林清香讓他緩緩抽離神思,緊接著結束了衍天大術的蔔算。

他緩緩睜開眼睛,臉上露出一絲迷茫。視線還未恢覆,哪怕看不見,墨明兮也憑直覺望向季鶴白的方向。他張了張嘴,先吐了口血,才悶悶地出聲:“我好像看見他的未來了。”

季鶴白並沒有因此松開手,血落在他手上:“就算墨明兮悟到這裏,也用了很久,進展過快你是受不了的。”

墨明兮不以為然,他的魂魄之力尚在,身體也沒出問題,可是抑制不住的嘴唇顫抖。墨明兮擦了擦自己的嘴角:“可能我真的是天賦異稟吧,領悟得如此之快。”

季鶴白毫不遮掩的看了他一會兒,平靜陳述:“管你是什麽天賦,這樣修煉,遲早是要走火入魔。”

墨明兮聽著季鶴白說這話很難不笑,他聲音輕飄飄的帶著笑意:“不會的。”

這聲音讓季鶴白感到一絲熟悉的感覺,他松開墨明兮重新審視起來。他有一個想法,但心裏覺得不大可能。

“成交!”

樓下爆發一陣喧嘩。

那個修士被套上鎖鏈,樓上的包間裏飛身而下一個穿著招搖紅衣的人,狠狠地將修士拽在手中,繞場一周給人展示。修士神情木然,全然不知痛楚的跟著鎖鏈走。

季鶴白看著舞臺中心,不由得問:“他往後會怎樣。”

墨明兮聲音沈緩:“抽靈骨,散修為……”

墨明兮口中殘留著血的味道,他喝了口茶,有些遺憾。這與他蔔算之中的景象並不完全相同,但他應當看到的就是現在這副場景。那些所謂的哭號、難過,都是他自己的悲喜。衍天算籌沒有情緒,如何會有這悲喜之情。

墨明兮想了想:難道是這貓身的修行不夠?

季鶴白看著悵然若失的墨明兮,皺起眉頭,摸貓貓似的伸手摸了摸他的腦袋。

墨明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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