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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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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7 章

第 1 章  Chapter 1

伊麗莎白·謝珀德(Elizabeth Shepherd)略微欠身放下了手提箱,箱底觸碰到地面掀起了一陣灰,讓人有幾分呼吸不暢。她將口罩往下拉了拉,露出鼻子嗅了嗅這厚重的灰味,接著擡頭環顧眼前灰白色的水泥墻壁。

夏季的光線通過窗戶照進來,顯得房間裏格外明亮而安靜,同時還將空氣中飄散的灰塵照得清清楚楚。高跟鞋底踩動木制地板,發出令人舒心的聲音,稍微加快速度就能跳起舞來。

伊麗莎白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氣,感受著這塵埃,她的手臂垂落著,食指的指尖勾著鑰匙扣,銀色的鑰匙逐漸靜止在空中。

有句話說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她想到。

“姐姐,等等啊!”貝阿特麗切·謝珀德(Beatrice Shepherd)雙手各提著一個32英寸的行李箱,有些踉蹌地跨過門檻。箱子重重地撞在地面上,她被塵埃嗆到咳嗽了幾聲,顯得有些氣喘籲籲的,擡手捋了捋頭發:“車費還沒付呢!”

伊麗莎白似乎沒聽到她的話,慢慢回過頭去,臉上浮現出一絲淡笑:“從今天開始這裏就是我們的新家了。”

貝阿特麗切的頭慢慢擡起來,看了看周圍,眉頭皺了起來:“得立馬開始收拾。”

“嗯,交給你了。”伊麗莎白說著朝門外走去,身後傳來貝阿特麗切“不許逃跑”的喊聲,她頭也沒回:“我去付車費!”

房子的後門正對一條安靜的巷子,伊麗莎白擡起手,鑰匙卡在指節上。

她的手指按住墻壁,腳步加快,手指隔著手套在水泥墻上劃過,輕微的震顫連同整面墻壁的凹凸悉數被神經感知。

最初這精密的觸感在每一個白天燒灼著她的神經,在每一個夜晚讓她不得安眠,如今則讓她激動到無以覆加。

新生歷1845年6月,蒸汽大陸帝都,以人體與機械相融合的「機關拳鬥」盛行於此,由於其極低的生存率,為稱為“最後之檻”①。

*

六月下旬,風吹得樹葉簌簌作響,學生們奔跑在街頭享受著假期,兩個手提籃子的主婦從遠處走來。

鉆機聲在前方路旁的店內嗡嗡作響,兩人私語起來。

“聽說那家書店老板沒從戰爭裏回來,這是要開新店了?”

“早上出門都沒看到有人。”

路過店內時,兩人紛紛側頭看去,突然聽一聲巨響,一個人從裏面蹦了出來,嚇了人一大跳。

“咳咳咳。”穿著長裙的女孩擡手在空中扇著灰:“房頂上的灰也太多了!”

“你是剛搬來的?”一個主婦問道。

女孩轉過頭來,一雙眼角微微下垂的琥珀色眼睛看來。

她扯掉口罩,笑道:“是啊,要在這兒開一家甜點店。”

若是她沒有落一頭的灰,這個笑容的確十分討喜,現在則帶上了幾分傻氣。

“你把這裏買下來了?”另一個主婦問道:“從布萊克家人的手裏?”

“布萊克?我不知道那是誰,這店是我姐姐買的。”女孩搖搖頭:“我是貝阿特麗切·謝珀德,叫我貝蒂就好,裏面的是我姐姐。”

兩個主婦探頭看去,一個穿了一身黑色連體裝的人背對這裏,站在梯子上敲打著墻壁。

“你們自己裝修,不請人?”主婦感嘆道:“好辛苦的吧。”

“我姐姐畫的設計圖,電路之類的都改裝好了。”女孩笑道:“我只是負責打下手。”

“貝蒂!”店內的人叫道,聲音在夏季中讓人感到沁涼。

“來了。”女孩應道,又朝主婦們露出一個笑容:“三個月後開張,請一定要來光顧哦。”

*

九月上旬。藍墻(Bluewall)2號街9號,巨大的櫥窗裏站著一個抱著面包籃的漂亮人偶。

人偶唇紅齒白,兩條深灰色的辮子落在身前,微微下垂的眼睛在陽光下呈現琥珀般的色彩。她在格紋的長裙外上套了一條綠色的圍兜,腳上踩著一雙高跟的靴子,似乎一點兒都不覺得熱。

人偶保持著微笑看著櫥窗外,在一陣寂靜後大聲叫道:“姐姐,完全沒有人來呢。”

沒有回應。

於是人偶回頭,推開櫥窗跳進店裏,嚇到路過的白貓拔腿就跑。

店內三個貨櫃隔出兩條道,收銀臺就在入口的貨櫃旁。

貨櫃是透明的,裏面放著高低不一的架臺,臺上還是空的。

店裏還有一面占據了墻壁三分之一的玻璃,但拉上了百葉簾,看不到裏面的情況。

自動請纓當櫥窗擺設的貝阿特麗切推開了幾乎和墻壁融為一體的門,探頭進去:“姐姐——”

小麥粉的香氣撲面而來,廚房裏的人身穿窄袖的白色廚師衣,戴著大口罩,頭發束起罩在帽子下,只露出一雙墨色的眼睛。

“貝蒂,除了補貨,沒有其他事不要進來。”伊麗莎白站在長長的操作臺前,沒有擡眼。

她的手上戴著白色手套,拿著鋸齒形的刮板,飛快地刮過小巧的奶油蛋糕。

“可是都沒有人來啊。”貝阿特麗切有些喪氣地說道。

“現在才早上五點,面包還沒烤好,來了也什麽都買不到。”伊麗莎白說道:“你可以上樓休息到七點開店。”

“可是我很激動啊,這是我們第一天營業。”貝阿特麗切抱著面包籃靠在門上,小聲道:“賣不出去怎麽辦?”

“板子在樓上,放到店門口。”伊麗莎白伸手抓過巧克力針灑在蛋糕上:“寫上買一送一。”

“啊,不愧是姐姐。為了吸引人氣,面包買一送一。”貝阿特麗切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順便蛋糕九折怎樣?”

“嗯。”伊麗莎白應道。

*

晨曦在綠色的頂棚上落下一片陰影,推開門走進店內,掛在櫥窗裏的風鈴通過小孔發出了動人的響聲。

不大的面包店,三個長櫃,櫃內臺上擺了各式各樣的面包,在暖黃燈光的照射下顯得格外精致而美味,讓人食指大動。

“歡迎光臨!”女孩轉過身來,手上拿著餐盤,同人偶般漂亮的面龐上笑容燦爛:“今天是開店第一天,面包買一送一,蛋糕九折哦。”

新生歷1845年9月,蒸汽大陸帝都,無名的面包店正式開張。

第 2 章  Chapter 2

“貝蒂,這個巧克力可頌太適合當早餐了。”一位中年男人說道:“妻子每天早晨都要吃,還好離家不遠。”

“今天也買了八個呀!”貝阿特麗切笑著將可頌裝進食品袋裏。

排在後面的婦人放下蛋糕盤:“貝蒂,我家先生說你家的長崎蛋糕甜度剛好,吃了一次就迷上了,說要帶去工作的地方當下午茶。”

“那真是太好了。瑪德蓮配紅茶味道也很好,請一定要試試。”

“是嗎,那也給我拿四個。”婦人笑道。

“知道了~”貝阿特麗切飛快地拿著盤子拿了四個過來:“一起是60德裏。”

“貝蒂,拿櫃子裏的這個巧克力蛋糕。”一個老太太用指節敲了敲玻璃櫃。

“好!請您在後面排隊!”貝蒂笑著拿過下一位顧客的蛋糕盤。

輪到老婦人時,她走過去打開櫃門,拿出巧克力蛋糕,拿到櫃臺前,抽出扁平的紙質盒子,把巧克力蛋糕放進去,卡好盒子,裝進袋子裏——一系列動作只花了十一秒,讓人忍不住要鼓起掌來。

“你這丫頭簡直天生手腳就利落,真適合當運動員。”

“我可不想滿身臭汗。”貝阿特麗切的表情擰起搖搖頭,像是已經聞到了汗味,惹得人笑起來。

*

午休時間,貝蒂整個人跌進了椅子裏,擡腳踢了一下桌子:“姐姐,從早晨開始就忙到沒停,我快不行了啦。”

伊麗莎白將大碗的蔬菜南瓜湯端到桌上:“沒停只是錯覺,有半個小時你坐在椅子上快睡著了。”

“啊,姐姐你竟然打開簾子偷看我。”貝蒂看著天花板,無意識地晃動著手臂。

伊麗莎白發出哼笑聲,翻過平底鍋裏的兩塊牛排,手放在上方感受著熱度——再煎二十秒差不多——點了點頭,拿起刀叉和一疊盤子回身,便見貝阿特麗切正準備送一勺蔬菜南瓜湯送進嘴裏。

發現被註意到了,貝蒂露出了笑臉,企圖掩蓋事實。

“這是公用的大勺。”伊麗莎白放下盤子,從她手上奪過勺子,放進了湯鍋裏。

“這裏就我們兩個人,沒關系吧。”貝蒂憤憤道:“而且洗碗都是用機器,多洗幾個也沒關系啊。”

“能使用的淡水只占世界全部水資源的0.3%,請節約。”伊麗莎白關掉了火,把兩塊牛排分別裝進兩個盤子裏。

“姐姐太嚴格了。”貝阿特麗切推了一碗裝好的南瓜湯到伊麗莎白面前,接過她拿來的牛排。

伊麗莎白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了下來,擡頭見貝蒂已開始大快朵頤。

夏季南瓜消除疲憊感最好了,和其他蔬菜搭在一起格外爽口。牛排的嫩度也剛好。

伊麗莎白撒了些黑胡椒在牛排上,貝蒂伸出手:“我也要。”

將瓶子遞給貝蒂,兩人安靜地吃著飯,伊麗莎白不自覺地露出淡笑,這樣平淡的時光是她最初也是最後的追求。

午飯後她要去睡一會兒,貝阿特麗切不睡,就在樓下看電視。

為了讓蛋糕店多一些使用面積,家裏廚房和客廳的空間融合在了一起。

貝阿特麗切倒在沙發上,在伊麗莎白按下洗碗機開關後拿起遙控器,打開了和房間面積完全不符的70英寸電視,不停按著換臺鍵。

伊麗莎白往樓上走去,耳邊傳來電視中的零碎話語。

“——伊麗莎白日報——GradeⅡ升格戰——日前原紫晶——”

窗外上空閃過飛鳥的黑影,伊麗莎白的心臟猛地被揪了一下。

從手臂處傳來的疼痛讓她不自覺地咬緊了牙關,片刻後繼續上樓,到了盡頭的房間。

她輕輕地關上門,背靠著門,雙手平貼在木質的門面上,反手架上插銷。

房間面對著街道,行人的談笑聲與汽車發動機的聲音不時從半闔的窗外傳來,充滿了生活的氣息。

房間裏的擺設很簡單。一張床,一張大書桌,半面墻的衣櫃和一個裝滿了書的矮櫃——這些書是這裏的主人留下來的,還有很多都在閣樓裏。

伊麗莎白拉上窗簾,褪去下裝的褲子換上了睡褲,接著慢慢解開上衣的扣子。

她的手在昏暗的房間中極為靈活地摸索著,每顆扣子的平滑邊緣都能感受得清清楚楚。

上衣之下是吊帶的裹胸,裹胸之下才是胸罩,她一一脫下,到最後剩下包裹住她兩條手臂至肩頭的黑色手套。伊麗莎白在床邊坐下,擡手取下了手套。

在那黑色的平滑布紋之下,幾條粗管包裹著許多小管深深地插入本是肩膀的位置,在糾纏之中延展著長度。

從小臂開始,呈現血紅色的冰冷機械不斷將長管包圍,到手腕位置,長管則完全看不見,手部的骨骼被簡化成關節,手掌和手指上都是細密到肉眼很難捕捉的氣孔。

將手套放在床頭旁的桌上,伊麗莎白鉆進了薄被裏,蜷起身體,手則放在被子外。

這雙機械手臂與她原先的手擁有一模一樣的線條,只要戴上手套,沒人會懷疑她的手不是血肉的。神經很難被修覆,經過千百次的嘗試後掌根以上的部分超越了人類的極限,能捕捉到哪怕最輕微的顫動。它也能察覺到熱度,但當她不小心碰到自己的臉龐時,臉頰卻只能感受到冰涼。

所以每次換衣服時最後才脫掉有一層絨毛的手套,只有在睡眠時她才會卸下一切,展現出真實的模樣。

制作出這世間獨一無二的雙手的人是世界上水平最高的技師之一,而擁有這雙手的主人則早已千瘡百孔。

*

午休自然醒來後,伊麗莎白做的第一件事是戴上手套。換好衣服走下樓,她見貝阿特麗切依舊激動地看著電視,不過不是陷在沙發裏,而是身體做得比直。

“姐姐!”貝阿特麗切激動地跳過來拉住她,視線依舊盯著電視:“看啊!超帥!他真的太帥了!”

伊麗莎白瞥了眼電視,剛好看到一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貝阿特麗切的歡呼和電視裏現場觀眾的歡呼重疊在一起。裁判拉起了勝利者的左手。

那手臂線條修長,肌肉結實有力,一滴血從耳側流下,順著皮膚的紋理滑落,她隨即看向他垂下的右手——機械手臂的外裝全毀,露出了裏面的精細構造。

伊麗莎白微微瞇起了眼睛,視線從電視上移開了。

“姐姐你知道嗎,他比我大四歲,比姐姐你小兩歲哦!”貝阿特麗切在房間裏轉起圈來:“這麽年輕就成為GradeⅠ,列維烏斯太棒了!”

見伊麗莎白一副不感興趣的樣子,貝阿特麗切露出狡黠的笑容:“是啊,姐姐對別人都喜歡的事沒興趣,說不定連機關拳鬥的規則都不知道。”

伊麗莎白沒打算反駁,朝店裏走去:“你的三分鐘熱度也就看兩場就再也不想看了。”

“才不會呢!我已經決定成為他的粉絲了!”貝阿特麗切叉腰道:“等第一個月的工資發下來我就要買他的周邊!”

“希望你在熱度消退後轉手能賣到好價錢,而不是和從前被你養死的蔬菜一樣魂歸垃圾桶裏。”伊麗莎白淡淡道。

第 3 章  Chapter 3

“我才不會放棄呢。”貝阿特麗切邊圍上綠色圍裙邊說道:“蔬菜種子買回來很容易就會忘記,灑到土裏幾天沒澆水就會養死,但人不一樣。”

伊麗莎白帶著手套拖出一個烤盤,貝阿特麗切拿起夾子把它們夾到餐品盤上。

“只要打開電視就能看到他,也不會突然死掉。”

“機關拳鬥總體存活率比士兵高不了多少。”伊麗莎白淡淡道:“人很容易就會死去。”

“幹嘛突然說這種讓人難過的話啊,他絕對不會死!”貝阿特麗切摘下口罩,扔了一個泡芙進嘴裏:“而且這次的愛好對我來說是天時地利人和。”

“是麽。”伊麗莎白取下最後一個烤盤:“我在想要不要弄一個會員制。”

“姐姐.....你根本沒有認真聽我說話!”貝阿特麗切哼了一聲,兩手拿著盤子撞開門進到前店。

伊麗莎白看著貝阿特麗切的背影,勾了勾唇角,那是帶著一絲悲傷的無奈笑容。

*

蒸汽船①平穩地降落在場地上,比爾走到還在睡的紮克身旁,擡手敲了一下他的腦袋。

紮克一下驚醒過來,拉起眼罩,滿臉茫然。

“到了。”比爾推了推眼鏡,拉緊肩上的箱袋,朝外走去:“我還是第一次見到能在十五個小時的旅途裏從起飛睡到到達的人。”

“別爾,你還真是精神。”紮克打了個大大的哈欠,拿出手帕,擦了擦口水,才發現胡子上也沾到了。

列維烏斯正撐著臉望著窗外。

二十歲的青年有一頭柔順的金發,紮成小辮落在腦後。從城市上空飛過時,下面的房屋就像積木一般、星星點點地排列著。他已這樣凝望著下方很多次,次數多到他能清楚指出各個區域,無論黑夜或是白天。

飛機平穩地停下,坐在最後的比爾一如往常用暴力叫醒了紮克。他的叔叔紮克從登機後就開始睡覺,發出比雷鳴還響亮的呼嚕聲。他阻止了比爾在路途上叫醒紮克的想法,畢竟剛過去的並不是一場閃電戰。

成為GradeⅠ後比賽的次數變得很少,多是被邀請去參加節目或宴會之類的活動,他對這些不感興趣,拒絕的次數比贏下的多上幾倍。偶爾一次的比賽,布朗會長沒來現場,說是要把心思放在培養新星上,他主動提出擔任指導,著實讓會長感動到背過身去。

“列維烏斯!”比爾朝著最前面叫道:“已經到了,你也睡著了嗎?”

他轉過頭去,比天空還要澄澈的藍色眼睛地看向比爾,只笑了笑,並未說話。

紮克走過來,擡手碰了碰他的肩膀,捏著下巴道:“不疼了吧?”

“養了一個月的傷,早不疼了。”他對年長他二十六歲的叔叔說道。

舷梯自動落下,已有等待他的轎車停在下方。這是GradeⅠ的特權。除此之外,他們還有配備保鏢及家政服務人員,前者被他拒絕,後者則被奶奶趕了出去。

“連自己家的事情都不做,你還能做些什麽!幹脆躺在外面等人餵飯給你吃算了!”奶奶對紮克怒吼道。

對自己的兒子,她說話從不留情。

因此在帝都的生活和以前差不多,只是除了訓練外多出了一些私人的時間。他拿這些時間讀書和散步,或是在醫院裏多呆上一些時間。

母親依舊沒能醒來,但他並不認為自己在夢中看到的一切全都是虛假的。她同父親一樣出現在蒸汽裏,兩人都留存在他的心中。

不管怎樣,只要生命體征還在,她就有醒來的一天——列維烏斯這樣堅信著。

相比十七歲,他多了幾分篤定,不僅從不覺得自己會死在競技場上,並且還對生活與未來有了把握。放慢的腳步讓人思考更多,並確信自己能控制生活。

車子駛過街道,途中送了比爾,在家門前停了下來。

奶奶和從前一樣坐在門口的花壇上,上了年紀的身材微微佝僂,小小的圓眼鏡夾在鼻梁上,珍珠耳環保養得很好。她在風還不大的秋初帶著深色的貝雷帽,領巾遮住了兩用衫,長裙垂到腳踝,外披了件薄款長風衣。右手邊還放著一把能當成拐杖的傘。

從第一次見面到現在,奶奶的身上一直環繞著歷史帶來的謎。

有些不同的是貓助沒和往常一樣趴在她的膝蓋上。

車門推開,列維烏斯就見貓助從院子裏向他跑了過來。

一個身穿長裙的女孩拿著一根狗尾巴草,追在它身後,叫道:“貓貓,等等!”

貓助朝他跳過來,列維烏斯略微彎腰伸手接住了它,似乎比上次見到重了一些。

女孩的腳步在踩下馬路前緊急剎住,撐著膝蓋喘了喘氣,站直了身體。

她穿著格紋的長裙,腳踩短靴,一頭深褐色的長卷發落在腰間,微微下垂的眼睛在陽光下是琥珀色的,那眼睛見到列維烏斯後像是閃了閃。

女孩將狗尾巴草捏在手心裏,視線在他臉龐上游移著,看上去有些緊張,但更緊張的是他懷裏的貓助。它在他的懷抱中縮成一團,扭頭對著女孩,發出了類似與威嚇的叫聲。

貓助一向不怕人,他很少見它繃成這樣。

“貝蒂。”這時坐在花壇上的奶奶開口道:“你不回去,店沒問題嗎?”

被叫做貝蒂的女孩將手背到身後,突然意識到:“現在幾點了?”

“這是誰?”紮克將行李放到了地上,拍了拍手。

“我是貝阿特麗切,叫我貝蒂就行。”她看向紮克,臉上露出燦爛的笑容:“我也認識你。”

“是嗎是嗎。”紮克摸了摸頭:“被年輕女孩搭訕真是——”

“你是列維烏斯的教練,一直在場邊嗚拉嗚拉的大胡子。”她笑道。

紮克的手僵在腦後,笑得更大聲了,接著忽然繃起表情:“不許叫我大胡子!”

看著眼前這一幕,列維烏斯忽然覺得有幾分似曾相識。

“也就是說,我是你的粉絲。”女孩完全無視了紮克,轉向了他:“現在在藍墻2號街9號工作,如果你有空的話可以來玩。我請你吃甜點!”

列維烏斯的表情有些微妙,只接道:“謝謝。”

“什麽?”紮克吼道:“身為粉絲擅自跑到別人家裏來,真是個沒禮貌的小鬼!”

“誰沒禮貌啦?在來這裏的路上我還送了一個生日蛋糕,現在只是路過這裏好吧。”她氣呼呼地叉著腰。

這時路旁的機械鐘咚咚咚敲了三下。

“糟糕!”貝阿特麗切一臉不妙的表情。

她剛往前踏出一步,貓助就往列維烏斯的懷中鉆了一下。

“貓貓,下次再來找你玩啊。”她接著看向他,道:“列維烏斯,再見!”

這時紮克哼了一聲。

“奶奶,要保證身體。”她剛跑出去幾步,又停下腳步,回頭叫道:“大胡子,下次你還是大胡子!”

第 4 章  Chapter 4

今天貝阿特麗切回來得晚了一些,說是在送蛋糕的路上迷路了。伊麗莎白覺得很有可能,不知怎麽回事,貝蒂好像是個完完全全的路癡。

想著下次不能將送蛋糕的任務派給她,貝蒂圍好了圍裙,轉了一圈,道:“姐姐,我負責整理一個星期的店鋪,你能不能給我兩天假?”

伊麗莎白擡起頭,看了她一眼。

“兩個星期,整理兩個星期也行。”貝蒂臉上帶著祈求,走過來要拉住她的手:“拜托了,姐姐,姐姐大人!請放我兩天假!”

“我答應你。”伊麗莎白在她碰到自己前說道。

“太好了!”貝阿特麗切說著就抱住了她,在她臉上吧唧親了一下。

伊麗莎白要躲開,但還是被死死抱住親了幾下。

她無奈道:“你要假期不是去做什麽壞事吧。”

“我怎麽會做壞事呢。”貝阿特麗切哈哈笑道。

伊麗莎白覺得那笑容有一絲詭異,但也沒多想,說道:“去吧,有客人了。”

看著貝阿特麗切歡快地去到前面,她的表情有些覆雜。

“下午好,懷特太太!”貝阿特麗切對著客人露出前所未有的燦爛笑容。

“下午好,小貝蒂,遇到什麽好事了嗎?”常客懷特太太問道。

“嗯!姐姐這個周末要給我放假!”她的笑容根本止不住。

“恭喜。”懷特太太看向拉上了百葉簾的玻璃:“說起來,從來沒見你姐姐到前面來,簾子也沒拉開過。真想看看這麽好吃的甜點是怎麽做出來的,我能去後廚參觀一下嗎?”

“姐姐的性格就是這樣,連我都不能一直盯著她做甜點。”貝阿特麗切笑著拿起走到櫃前:“不能請您到後廚,就送一個新品的西瓜果凍給您吧,您孫子一定會喜歡。”

兩人的晚餐一樣簡單。水果燴飯和炙烤白魚沒一會兒就都被吃掉了。

貝阿特麗切非常殷勤地收拾著碗筷:“姐姐,你可以去休息啦。這些都我來。”

“你沒有單獨整理過店裏,我想看看你怎麽整的。”伊麗莎白靠在沙發上說道:“有些工具不能機器洗,一定要手洗,洗完後一定要擦幹,垃圾也要分類。”

“我知道,姐姐你放心吧。”貝阿特麗切按下洗碗機的按鈕。

“今天看著你我才放心。”伊麗莎白說道。

“那好吧。”貝阿特麗切用手腕上的皮筋紮起頭發:“我肯定會做好的。”

整理有時比制作更讓人疲憊。

從前店開始所有的玻璃都要仔細擦拭,盤子放到機器裏清洗,面包展臺上的東西要擦幹放進消毒櫃中。地面在明天早晨再拖。接著就是後廚更龐大的工程。大烤盤和工作臺的清理最讓人頭疼,中午的時候會清掉容易散發味道的垃圾,晚上則要將全部的垃圾分類扔掉。垃圾桶有好幾個,伊麗莎白扔進去時已經分了類,做完這些後每隔兩天需要清理垃圾桶,消毒後吹幹。

貝阿特麗切整理前面花了兩小時,到了後廚看到工作臺上亂七八糟堆著那麽多要手洗的東西後幾乎倒在地上,但為了那一天的假期,她必須努力。一個半小時過去了,貝阿特麗切將垃圾放到街上的垃圾桶裏,拍了拍手。

伊麗莎白靠在門上,手指點著下巴,可以說完全找不到可挑剔的地方:“如果你每天負責整理,我每周放你兩天假。”

“真的假的!”貝阿特麗切欣喜道,又頓住想了想:“先做完五天再說吧。”

從第二日開始伊麗莎白就不再看她打掃了。

她每天晚上多了近四個小時,終於能做自己想要做的事了。

先在倉庫裏呆上三小時,再去附近的公園鍛煉,回來後再去實驗室或是直接梳洗睡覺。

一個星期眨眼間就過了四天。這日晚上,伊麗莎白照樣戴上面罩去公園裏跑步。

她通常晨跑,但在開店後早晨沒了時間,也就改到了晚上。

要整理店鋪時十一點才能到家,現在則十點前就能回去。

夜晚九時的公園裏極其安靜,留駐的人最多只有幾對在暗處的情侶。

伊麗莎白在黑色的背心外套上運動衣,頭發束起,再戴上只露出一雙眼睛的面罩——這就是她的運動裝備。由於衣服寬大,從外形看來幾乎連性別都分辨不出來。

沿著湖邊快跑五圈、慢跑五圈又做了拉伸後,她提著水瓶往家走。

夜晚的街道挺熱鬧,但伊麗莎白盡量避開人多的地方。少人的地方事也多,但她的大面罩能讓人退避三舍,但也撞到過不識好歹的酒鬼。這時她通常都會躲開,並擡腿飛快地消失在對方視線範圍內。

到了藍墻2號街,離家很近了,她拿出水瓶,站在等下打開蓋子,要喝掉最後幾口水。

一群人從遠處走來,從穿著打扮看上去像是混混。他們嬉笑著走過她身旁,不免多看了她幾眼。她沒有對上他們的目光,其中一個還湊了過來,假眼睛轉動著:“晚上戴口罩,裝什麽啊。”

接著那嘴中開始吐露一些汙言穢語。

伊麗莎白不斷往後退開,但這幾人似乎盯上了她。她拿著水瓶擡手,示意幾人她有話要說,在兩秒的沈默後一言不發,轉身拔腿就跑。

她感到自己同風化成了一體,身後也並未傳來腳步聲,只有一個罐子差點兒砸中她。

為了躲開這些人的追蹤,她還特地繞了街區大半圈,確認沒人尾隨後走進回家的巷中。

二樓的燈是暗著的,伊麗莎白擡手看了眼手表。按道理來說這個時間貝蒂應該已經整理完了。

她還沒走到家門口,就看到了貝蒂的身影。她在巷子出口位置的垃圾桶旁,正蹲著在地上。

伊麗莎白皺了皺眉,快步跑了過去。

“貝蒂!”她叫道。

貝阿特麗切擡起頭來,一臉茫然,看到她後哽咽了幾下,眼淚就流了下來。

垃圾袋破了,裏面的垃圾撒了一地,就連貝阿特麗切身上也有。

“怎麽了?”伊麗莎白伸手拿起粘在貝阿特麗切頭發上的一條蘋果皮,又問了一遍:“發生什麽了?”

貝阿特麗切蹲在地上,邊哭邊道:“有幾個人......我正在倒垃圾......他們就過來圍住我,要我和他們去玩......我拒絕了......然後——”

後面的話伊麗莎白完全沒聽進去。

她將地上的垃圾悉數清理幹凈,扶著貝阿特麗切回到房子裏,泡了杯熱茶和甜點。

在貝阿特麗切逐漸平靜後,伊麗莎白問道:“你再詳細說說,他們有幾個人?記得長什麽樣嗎?”

貝阿特麗切點了點頭,說一共有七個人,穿著的都是松垮垮的衣服,而且身上都有改造過的地方。

——就是方才伊麗莎白遇見的那夥人。

第 5 章  Chapter 5

陪著貝阿特麗切直到她睡著,伊麗莎白才泡進了浴缸裏。

從貝阿特麗切的描述來看,那幾人不是普通的混混,是參加機關拳鬥的人。他們前幾天就有在附近出現過,不過沒接近她。

伊麗莎白的手搭在浴缸上,一手撐著腦袋,另一只手的手指一下下敲打著缸邊。

不禁想起過去的事,回憶裏女人的面龐和貝蒂的模樣重疊在了一起。

她不想惹事,她只想平靜地生活著,但貝蒂被欺負了,她無法允許這種事情發生。

伊麗莎白握緊了拳頭,又慢慢松開了。沖動不會帶來任何好處,她必須冷靜。

第二日早晨店鋪照常營業。

吃完午餐後,伊麗莎白將餐盤收起來,對貝阿特麗切說道:“今天下午休息半天。”

“休息!”貝阿特麗切驚訝道:“為什麽?”

伊麗莎白用手指卷起頭發:“昨天發生了那樣的事,你沒完全恢覆心情吧,就當放假怎樣?”

“雖然放假是挺好的。”貝阿特麗切又問了一遍:“真的休息?”

伊麗莎白點了點頭。

“太好了。”貝阿特麗切隨即倒在沙發上,又坐了起來:“那我回自己房間看電視也行?”

“當然。”伊麗莎白笑道:“平常你不是說回房間會睡著才在這兒看的嗎?”

“對哦,今天睡著也沒關系。”貝阿特麗切狂喜著跑上了樓,還不忘回頭給了伊麗莎白一個飛吻。

伊麗莎白也笑著上了樓。

她同往常一樣回到房間,褪去了衣服,但並未換上睡衣,而是穿上了一套寬松的全黑休閑衣,拉鏈拉到領口。接著戴上發網,在壓平後用一頂針織帽遮住腦袋,口罩遮住半張臉。

鏡子裏的人看不出性別,渾身散發著疏離感。

伊麗莎白咳嗽了兩聲,對著鏡子道:“你好。”

這聲音像是從一個性格溫和的男性口中發出的。

一切準備完善,伊麗莎白下樓從後門離開了。

她先買了一份當地日報,邊走邊看著和機關拳鬥有關的報道。接著她走進一家雜貨鋪,與門口店員眼神交匯了一瞬。推開隱藏在墻上的門,她走下樓梯。

雖然是白天,酒吧裏的酒保依舊敬業地站在吧臺後洗著酒杯。燈光昏暗,只有她一個客人。

“請問您要點什麽?”酒保問道。

“一杯龍舌蘭,18年的,不要檸檬。”

“看來我得給您加兩片檸檬。”酒保說著從身後酒櫃裏拿了一瓶黑瓶金液的酒,倒了一杯,又拿了一個碟裝了兩片檸檬。

伊麗莎白的捏起一片檸檬,對著燈光看了看:“想找一個七人組,每個人的身體都機械化了一部分,其中一個左眼是義眼,型號是梅特尼公司在1835量產的G-A58型。”

酒保繼續擦拭著酒杯:“你說的是飛龍黨,在五個街區外的蓋比街有些名氣。我可以給您其中一個的住址。”

記住了地主,伊麗莎白從褲子口袋裏拿出一個折起的信封,放到桌上。

“您的酒還沒喝——”

“你知道,我不喝酒。”伊麗莎白擡手揮了揮。

那人住的地方離這兒有五個街區,伊麗莎白走了一段路後擡手攔了輛車,坐了進去,二十分鐘後就站在了一幢上了年頭的兩層建築前。

走上矮梯,伊麗莎白敲了敲門,沒有人回應。她又按了一下門鈴,同樣無人。接著她連續按了十幾次,終於有腳步聲響起。

“按這麽多次催魂——啊!”開門的男人裸露著上半身,臉上的胡茬看上去好幾天沒刮過了。見到伊麗莎白後,他楞了一下:“你誰?”

這人她昨晚瞥了一眼,有點而印象,為了確定身份,伊麗莎白低頭看了眼他的腳,其中一只是義肢。

“卡斯特公司,1838年的退役型。”眼前的人淡淡道。

男人的眼睛瞪大了,擡手要趕走這人,誰知在他手揮出的那個瞬間,自己先往後倒了下去。

身後的門幾乎在同一瞬間被關上,他還沒來得及站起來,來人已一腳踩到他的肚子上,另一只手抓住了他義肢的腳踝。

他伸手要抱住這人的腳,對方反應及其快速,一擡腿就踢到了他雙腿之間。劇烈的疼痛讓他發出了吼聲,這人抓起他的脖子,讓他重重地撞到了墻上。

“聽說你是飛龍黨之一。”對方的聲線溫和,但聽不出什麽感情,而是冷冰冰的。

“是——又怎麽樣?”他快喘不過氣,擡手要抓住這人的手,但對方又擡腿踢了一下他。

“不說?恭喜你,下半輩子可能就過上半身不遂的生活了。”

這話帶來的沖擊太大,男人猛烈地搖頭:“先、先放我下來。”

“先開口。”對方冷淡道。

“他們可能在基地。”

“基地在那兒?”

“稍微打聽一下就會知道,離這裏不遠——”這時從樓梯上下來了一個女人,她驚慌地看著眼前的一幕,身上只裹著一條床單。

“不用擔心,只要我問完問題就會放下這難惹。不過,我看你還是盡早和他分手的好。”伊麗莎白看了她一眼,道:“繼續說。”

女人驚慌失措地跑上了樓,男人的手已經有下垂的趨勢。

“晚上,七點,會到市中心的——雪球酒吧——”他斷斷續續地說完,伊麗莎白一下松開了手。

男人滑落到了地上,大口喘著氣。

伊麗莎白半蹲下身,抓著他義肢的腳踝,往上一掰。只聽喀一聲,從義肢的膝蓋位置開始,上下全都裂開了。

“軍事用,不疼。可惜,大家都是戰爭的受害者,你卻在戰爭結束後繼續傷害你自己,和他人。”她的聲音聽上去像是嘆氣,接著打開門走了出去。

坐上在門口等待著的汽車,伊麗莎白說道:“讓你久等了,現在去市中心的雪球酒吧,謝謝。”

第 6 章  Chapter 6

雪球酒吧的開門時間是晚上七點,營業到第二天早晨三點。

伊麗莎白站在店門口,看著玻璃門上的時間,陷入了思考中。

她其實沒什麽計劃,主要就是毀掉幾個人的義肢,讓他們感受一下恐懼和痛苦。

如果而已,她想盡量避免會變得覆雜起來的單挑。

正在沈思中,她感覺有什麽在看著自己。

伊麗莎白循著視線看到一只白色的貓咪。滾圓的一只貓咪,皮毛鮮亮,看上去被養得不錯,之所以覺得它是有主人的,是因為它有一條腿是義肢。

現在給動物裝義肢的人不少,但大部分動物裝上後都要花時間適應,如果無法適應反而會帶去反效果。

伊麗莎白朝它走了過去,但白貓轉身就跑了。

她停在原地,覺得有些可惜,本來想看看它的義肢。不過她沒帶工具,也調整不了。

回頭又看了一眼酒吧,她攔下了一輛車。

車子停在去機關拳鬥的競技場,這兒離藍墻的距離步行也沒什麽問題。

她買了一份機關拳鬥的專刊,從最下級的Grade往上翻,從剛才那人的水平來看,應該只有第五等級。

果然,她找到了那人的資料,接著根據他所屬的館場找到了其他幾個人。

什麽嘛,直接來買這份資料不就行了,還把錢花在酒吧裏那個情報販子身上。

而且在明天,七個人的三個人都有比賽,其中一個就是今天被她折斷義肢的人。

伊麗莎白邊走邊在地圖上找場館的地址,在確認沒人跟蹤後,她回到了家裏。

貝阿特麗切似乎一直都在房間裏,換上居家的衣服後,伊麗莎白開始準備晚餐。

吃完飯後,她依舊鉆進倉庫裏,琢磨了半天正在制作的東西,又檢查了一下自己的手臂。

第二天早晨依舊開店,下午她打扮得和昨天一樣,去了競技場。

沒有買票,她等在選手出入口,大約三點,比賽結束,她看到七人中的一人走了出來。

對方到了街上,並沒打算坐車,伊麗莎白跟了上去,發現他往偏僻的巷子裏走。

感覺到自己已經被發現了,她直接沖上前去,擡腳踢了過去。

對方回身用機械的手擋住了,舔了一下舌頭:“就知道這幾天會有人過來,老五被你揍得挺慘,不用我下手了。”

“你不知道的是,”伊麗莎白淡淡道,擡手刺向這人的雙眼。對方沒想到她會出這招,連忙伸手擋眼,伊麗莎白則一下擊中他的腹部,“這是個假動作。”

她沒有給這人太多喘息的時間,直接折了他的手:“也是卡斯特公司的,你和昨天那人都用的退役款,打起來會兩敗俱傷吧。”

在這人昏倒之後,伊麗莎白把他綁到水管上,看了眼手表,去堵還有五分鐘結束比賽的另一個人。

同樣是Grade-Ⅴ,他們兩個人一起來的話說不定勝算還會大一些。伊麗莎白看著第三個倒下的人心道。

*

“哎呀,小貝蒂,你們家怎麽這幾天下午都關店?我昨天想買幾個當明天早餐的。”

“開整天還是太辛苦了。”貝阿特麗切笑道:“最近想休息休息呀。”

她在這個客人離開後看了眼後廚。

也不知道姐姐怎麽想的,在她說要放假後真的每天都放半天假。雖然她還挺開心的,但總覺得事情沒那麽簡單。

不管做什麽事,姐姐都很少和她商量。搬家前一周才說找好了房子,開店也是那個時候說的。

難道是因為自己忘記了她,所以不怎麽信任她嗎?

可是當她從孤兒院出來,見到姐姐後,她一直很努力想彌補自己忘記的過去啊。

但是姐姐有時候看著她時會露出很悲傷的表情,這讓她感到疑惑,同樣也很難過。

“姐姐,下午別休店了吧。”貝阿特麗切在午餐時說道。

“你就休息夠了?”伊麗莎白笑著問道。

“當然沒有。但是長久休下去,下午就不會有客人來了!”貝阿特麗切斬釘截鐵地說道。

“開店不是為了客人。”伊麗莎白將魚肉切成一塊塊的:“開店是為了讓自己開心。既然休假開心,那就休一段時間的假。客人知道商品稀缺,就會一次性買更多東西,你不覺得上午售罄的時間變短了?”

聽上去好像是有道理,原本在十二點前還可能無法都賣掉的面包現在在十一點前一定會全部清空。

“好像是這樣哦。”貝阿特麗切點了點頭。

“所以,再休幾天。或者,你願意的話,白天也休假怎樣?”

“不要啦。”貝阿特麗切搖搖頭:“每天見到常客還挺開心的,我也想和他們聊聊天。”

伊麗莎白笑而不語。

*

“打電話給他們。”她對躺在地上的男人說道:“不是在找我嗎?就說我在這裏等他們,讓他們過來。”

對方的一條機械手臂斷了,走進旁邊的店鋪裏,乖乖撥通了電話。

伊麗莎白在隱蔽的地方,等了十分鐘左右。

十幾輛車轟轟烈烈停在街道上,從車上下來了五十多個手拿棍棒的人。她拿著望遠鏡搜尋著,找到了她想找的人。

不過來的只有一個,也就是說還有兩個沒出現?

其中一個,她記得是有著義眼的人,另一個......似乎沒什麽印象。

鳴笛聲響了起來,混混團夥一下分散了。車子開出去沒多久,車胎就紛紛爆了,他們只能離開車跑。

身穿制服的人跟在他們身後,飛龍中的老三也在倉皇逃竄,並且和手下跑散了。

“這邊!”這時路旁的門忽然打開,從裏面傳出一個聲音。他即刻沖了進去,剛松了口氣,就聽身後的門砰地關上了。

一身黑衣戴口罩的人拿起長約一米的插銷放到了門上。

“你——你是——!”老三驚魂未定,沒想到他們正在追的人就出現在眼前。

這一周,他們為了找這個人在大半個城區都布下了網。從老五開始、老七和老六紛紛被幹掉,而且完全不知對方是何愁何怨。

這人也不做什麽,只是在制服你後折斷你的義肢,沒做什麽傷及性命的事情。但七個中心已經被幹掉了四個,整個飛龍會都是人心惶惶。

他們本是一群混混,一不小心壯大了起來心中還挺得意,現在有人針對他們,感覺就是要讓他們全滅。此時不回擊更待何時,然而沒想到今天連官方都派人來了。

但官方要讓他們進去,是分分鐘的事,他就不懂為什麽偏要挑他們單獨一人時下手。所以今天他收到老四的消息,就帶著一幫人過來了,沒想到......

第 7 章  Chapter 7

“飛龍會到底怎麽惹到了你?”老三說道:“有話好好說,說不定還能做朋友。”

“無話可說。”這人道,擡頭看向他身後:“你知道這是哪兒嗎?”

老三下意識地就朝這人看著的方向看去,僅僅是一瞬而已,他立刻反應過來是陷阱。

這人第一擊沒中,眼中還閃過了一絲詫異。

接著對方的手以刀勢披了下來,老三潛意識裏知道躲不過,身體下意識地動了一下。那手刀就批到了他的機械手上,但力度不大,只斷了兩根管子。

“Grade-Ⅳ,手臂是聯合公司的啊......”這人像是在思索著,又說道:“我不是說它好,但整體比較結實。考慮到價格,對很多人來說應該是中上選。”

說了這麽長的一段話,聽上去完全游刃有餘。

他們正在一座修道院裏,但此時所有人都在前堂,後院裏可以說是空無一人,只有小小的噴泉發出水聲。

老三用力咬住嘴唇,一字一頓道:“在競技場外鬥毆會被取消資格,我不想失去參加機關拳鬥的資格,所以請你高擡貴手。”

“可以。”沒想到對方這麽爽快地答應了:“有兩個條件。一告訴我有關另外兩個人的信息;二折斷你自己的機械臂。”

老三沈思了片刻:“我和他們畢竟是同伴,有關他們的信息我不能告訴你。但是這條手臂——”

他身體傾斜,將手臂重重地砸到了地上,一連二十下,連零件都碎了。

眼前這人沈默了,老三也沒說話,搖晃著身體站了起來。

這人開口,聲音比方才低沈:“你很看重同伴,為什麽?明明第一個人在我威脅他後立馬把你們的所在地告訴了我,今天那個人也是,他們值得你付出嗎?”

“值!”老三沈聲道:“這是我做人的信念。就算我和他們也有不合,但同伴之間絕對不背信棄義!”

這人沈默著:“我給你一千萬,讓你出賣他們。說實在的,飛龍會根本沒什麽大不了,如果不是我動手的話,隨便找一個人,給他不到六位數這個會就沒了。現在你可以拿著一千萬遠走高飛,告訴我他們的信息,怎麽樣?”

一千萬......老三的腦袋心都在顫動。

他就算打上Grade-Ⅲ的上位,也不一定能拿這麽多。一千萬連帝都的地都能買上一大片,何況他家裏還有生病的母親......

看著眼前這個黑衣人,老三閉上眼睛,一咬牙:“我不能。”

“那我問你,如果你有一千萬,你會做什麽?”

問題越來越怪了。

迫於實力,老三還是說道:“我的母親得了不治之癥,沒有治療的方法,只能靠藥延續生命,我參加機械拳鬥和飛龍會都是為了得到更多的名聲和錢。如果有一千萬,真的什麽都不用擔心了,哈哈哈。”

他幹笑起來,感覺自己錯過了一個大好的機會。

黑衣人一時又沈默了,接著朝他走了過來,看似渾身上下都是破綻,但老三卻覺得每一處都是陷阱,只能盡量後退。

對方隔著幾步停了下來,從口袋裏拿出一張黑色卡片:“給你。”

老三不敢接。

“我決定放你一馬。如果你說的話是假的,那你的演技也太好了。這裏有五百萬,密碼是123456,拿去,然後退出飛龍會離開帝都。你是第二個收到這張卡的人,但是要記住,如果有一天我發現你說的是謊話,會連本帶利把你的命一同拿走。”

說完這些話,黑衣人把卡往地上一放,回頭走向門口,拿下插銷,推門出去了。

老三這時才感到腿軟,撲通一下差點兒跪倒在地上。

他緩了好久,才伸手拿過卡。卡是真卡,當他在機器上看到裏面真的有五百萬德裏時,再一次覺得身體發軟。

這一切完全和夢一樣。

*

門鈴被按響,剛剛午睡起來的紮克拉開門,看到一頭褐發的女孩站在門口。她手裏抱著一只白色貓咪,貓咪一臉生無可戀的表情,完全失去了往常的狡黠。

“你是......那個......”紮克揉了揉滿頭亂發。

“我是貝蒂,大胡子。”女孩說著走進房間,將貓咪放在了地上。

她剛松手,白貓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狂奔出去,簡直和狗差不多。

“啊,貓送回來了,你可以走了。”紮克說道。

“等等!”女孩叫道:“不能請我喝杯茶嗎?”

“我說小姑娘,”紮克打了個哈欠,“如果每一個列維烏斯的粉絲都和你一樣跑進我們家,你知道這裏會成為什麽嗎?”

“什麽?”

“馬戲團!”紮克大聲道。

“哦,好吧。”貝阿特麗切眨了眨眼睛:“他是真的住在這兒嗎?”

“啊?”

“因為我聽說Grade-Ⅰ的地位至高無上,他怎麽還和家人住在一起?”

“地位和家人有什麽關系?”紮克撓了撓胡子。

貝阿特麗切似乎也疑惑自己為什麽要這樣問,擰起了眉頭:“我的意思是......我能去看看他的聯系嗎?”

“我說小姑娘,如果每一個列維烏斯的粉絲都和你一樣說看他的訓練就能看到,你知道他的訓練場會成為什麽嗎?”

“我知道,馬戲團。”貝阿特麗切笑道。

“是演唱會現場。”紮克搖搖頭:“快走吧,再無緣無故跑過來,我可要動真格趕你出去了。”

“難道以前都沒有和我一樣的人嗎?”

“沒有。”紮克摳了摳鼻子。

“為什麽?明明列維烏斯的粉絲那麽多,還知道他住在這裏,難道都不想見見他?”

“你是新搬來的?”紮克打量著貝阿特麗切:“帝都本來就是機關拳鬥的中心之一,大家對有Grade等級的人都見怪不怪了。列維烏斯十幾歲就在這裏生活,大家全都認識他,比起Grade-Ⅰ,他更像是一個在世界上有些名氣的本地人。這裏的人都把他看佐稀松平常的存在,不是你眼中的觀賞性動物。”

“觀賞性動物?”這時一個聲音響起,並不是貝阿特麗切,而是走進房間的列維烏斯。

第 8 章  Chapter 8

列維烏斯看到貝阿特麗切,朝她點了點頭:“謝謝你送貓助回來。”

貝阿特麗切霎那間感覺呼吸都不順暢了,問了一個自己事後都覺得特傻的問題:“你怎麽知道是我送它回來的?”

一看貓助那驚慌的模樣,就知道他碰到了天敵一樣的存在。但他不懂貝阿特麗切身上有什麽讓貓助害怕的地方。

列維烏斯笑了笑,沒有回答。

貝阿特麗切更緊張了,說道:“姐姐最近每天都讓我休半天假,所以我能來找它玩兒。”

這時又有人按響了門鈴,紮克有些氣呼呼地打開門,門外站著兩個身穿制服的人——是治安隊的。

“請問克倫威爾先生在嗎?”對方問道。

“我就是。”紮克回答:“不過我看你們要找的也不是我。”

對方笑了笑:“確實,我們有些事情請列維烏斯·克倫威爾先生幫忙。”

紮克回頭看了眼列維烏斯,二十歲的青年點了點頭。

“進來。”紮克側過身子,看向貝阿特麗切:“小姑娘,不管你來幹嘛的,現在有更重要的事,你的事改天再說。”

貝阿特麗切哼了一聲,對列維烏斯說道:“列維烏斯,後天來我家的店好嗎?我一定會請你吃我姐姐做的最好吃的蛋糕!”

列維烏斯朝她笑了笑:“我會考慮。”

說著,他轉身走進裏面的房間。

治安隊的人在路過貝阿特麗切身旁,不自覺地看向她。不愧是在Grade-Ⅰ的家。即使在帝都,這樣漂亮的人也很少見到。

貝阿特麗切也捕捉到視線,朝他們笑了笑。

*

“事情就是這樣。”治安隊隊長說道:“起初是針對飛龍會的報覆,沒有人向我們報告,後來收到一通通告飛龍會在外鬥毆的電話,我們派人過去,但飛龍會的核心成員之一在我們眼皮底下消失,現在不知所蹤。”

隊長拿出一張畫像,上面是一個一身黑的人:“這是根據見過的人的口供畫出來的。這樣的人在白天行動應該會非常顯眼,但從我們發出調查令到現在,除了幾個司機,沒人見過他。不瞞您說,就在昨天,我們將飛龍會的成員作為誘餌,但是抓捕行動失敗了。”

“抓捕?”列維烏斯有些疑惑:“按照你的說法,飛龍會無關緊要,這個人才是你們的目的?”

隊長點了點頭:“飛龍會在我們的掌控之下,我們知道每一個成員的身份,但對於這個人,我們一無所知。”他的手指用力地點了點畫像上的人:“飛龍隊的幾個核心成員都參加了機關拳鬥,最高的排在Grade-Ⅲ的42位,所以我們才想請克倫威爾先生幫忙。”

列維烏斯抱臂坐在椅子上,拿起了畫像。黑衣黑褲黑鞋黑口罩黑帽子,只要看過一次就忘不了的裝扮。

“這張畫像我會留下。”他說道:“但是抱歉,我無法協助你們。”

“為什麽?”治安隊隊長有些驚訝:“這是您一直以來居住的城市,您也應該想保證它的安全。”

“我的確從十歲出頭就住在這裏,對這座城市有了感情,你們來找我也是因為彼此熟悉,但這件事並不在我的職責範圍內。治安隊知道飛龍會的存在但選擇不加幹涉,反而將可以幫助你們讓飛龍會消失的人作為抓捕對象,這點我無法認同。”

見治安隊長有些不能認可,列維烏斯繼續說道:“聽了你的描述,飛龍會的成員都只被打斷義肢,對方即使是報覆也有節制。相反,飛龍會在蓋比街劃分地盤,征收保護費,對街區的住民造成的不良影響在人數上就遠大於這個黑衣人的所作所為。”

“飛龍會的人也是戰爭的受害者,我們認為應當共同保護。”

“戰爭的受害者就可以以受害者的身份去合理傷害別人?曾經是受害者,不代表他們能正當化自己傷害無辜的加害者行為。”列維烏斯拋出了兩個問題:“問一問蓋比街的住民,在飛龍會和這個黑衣人之間,他們會選擇誰?”

*

伊麗莎白閃進了巷子的陰影中,擡手按住胸口。

沒想到治安隊的人會和飛龍隊合作,她要對戴著義眼的老大下手,差點兒就被抓住。

還好運動服和口罩都是一面黑一面白的,她還摘了發網,散了頭發,才裝作路過的人從治安隊眼皮底下溜走。

不過從治安隊和飛龍會的合作來看,二者之間一定是有不可告人的交易。

想到這點時,伊麗莎白已決定冒著風險將對飛龍會的報覆進行下去。

而且,對於那個老大,只弄壞他的義肢並不足夠。

她決定這樣做絕非出於正義感,而是過往的經歷讓她無法忍受這種勾結。那是插在她心裏的一道刺,她必須這樣做才能緩解被喚起來的痛苦。

另外不能讓貝阿特麗切知道,還要做好萬一她被抓住的準備。

要確保貝阿特麗切平安地離開帝都,去到她準備好的安全屋。

而在這個世界上,恐怕只有一個人會願意這樣幫她,幫助貝阿特麗切。

貝阿特麗切今天和往常一樣在她自己房間裏,伊麗莎白將信投到了信箱裏,於午後出發了。

為了提高今天行動的成功率,她還特意睡過午覺再出發。

這次行動,她將黑衣翻過來,蛻變成了一個白色的人,完全潛入了陽光之中。

第 9 章  Chapter 9

“下午怎麽安排?”午飯時紮克問道:“肯定又是在房間裏看書吧,天氣這麽好,出去散散步怎麽樣。”

“對了。”奶奶點了點頭,“散步的時候順便帶兩個巧克力蛋糕回來,你去的話不用和那孩子說,她會送你很多,不過巧克力蛋糕的錢還是要付,我拿給你。”

“媽,你在說什麽?”紮克叫道:“最近吃那麽多巧克力蛋糕,會長蛀牙!”

“我都一把年紀了吃什麽還要你羅嗦?”奶奶說道:“拜托你了,列維烏斯,這裏離藍墻街實在太遠了。”

“也只有在這個時候才會說自己上了年紀......”紮克嘟噥道。

列維烏斯發出輕笑:“好,我會買回來。”

“沒關系嗎?”紮克撓了撓臉:“那個臭小鬼可是你的粉絲!萬一不小心......發生這樣那樣的......”

“沒關系。”列維烏斯示意紮克安心:“我會處理好。”

紮克莫名有些想抹眼淚,這個小鬼什麽時候忽然變成了這麽讓人放心的有擔當的大人了呢。

*

午覺醒來後,列維烏斯走到車庫,將摩托車推了出來。

他在拿駕照前就在考慮買一輛摩托,買回來後還拜托紮克進行了改裝,將發動機的聲音調到最小,性能方面無可挑剔。

堵車的時候坐在汽車裏只能幹著急,摩托卻能進入小巷裏,非常方便。

由於賽場就在附近街區,下午的藍墻街很容易堵車,尤其今天還有Grade-Ⅱ的比賽。

長腿跨坐上車,回手拿起頭盔戴好,扭動發動機。

摩托在馬路上飛馳,他在腦內捉摸著路線。

藍墻2號街9號,又要避開通往賽場的人潮,雖然要繞些路,走小巷最方便。

十分鐘後,他進入了藍墻街的範圍。

由於母親曾經住在這裏,他有段時間將這周邊轉了個遍,因此熟知每一條小路。

車子右轉進入巷子,左轉到盡頭再右轉,於第二個交匯口左轉就到了2號街。

飛馳過寂靜的巷中,列維烏斯通過第一個交匯口,視線掃了眼從右邊走來的人。

在瞬間,他的車頭右轉,直接沖進第一個交匯口。

迎面走來的黑衣人嚇了一跳,面對著摩托車沖撞的速度朝內側過身體,幾乎貼到墻壁上。

列維烏斯的目光落在這人臉龐上,車子則在拐出去後停了下來。

他深深地吐出一口氣。

剛才的那個人雖然穿著白色的衣服,但款式和昨天畫像上的人差不多——不如說是完全一樣。

再次啟動發動機,列維烏斯朝走在巷子裏能選擇的第一個出口開了過去。

奶奶的蛋糕可能要晚些才能拿到了。

*

伊麗莎白被突然開來的摩托車嚇了一跳,等到那車子轉過彎去心臟依舊怦怦直跳。

在這麽狹窄的巷子裏飆車很容易出事故,她也得提醒貝阿特麗切出門小心才是。

在從離藍墻街最遠的巷口出去後,她擡手攔了一輛車。

“去新紐克林街。”

“客人,那個街區比較危險,我只能送你到路口。”司一從後視鏡上往後看。

“好。”伊麗莎白說道:“只到路口就行,拜托你了。”

她在路上又從口袋裏拿出紙條上的地址讀了一遍。

酒保打了她在南邊的恩戈瑞的安全屋電話,電話會由最南邊保密等級最高的中轉處轉到她房間裏的私人電話,不用擔心被竊聽和洩露。

留信的是飛龍會的第二號人物。

看來他們真的把自己當成對手了,收到消息後伊麗莎白想,可是她並沒將這些人放在眼裏。

她曾與之對抗並且現在還在逃離著的是更龐大的存在。

即使那個組織表面上已然覆滅,但她總有對方會在某一個時刻找上門來的覺悟。

她知道自己不會死掉,但在活著和他們離開後她一定會遭受到非人的待遇。

在經歷過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後,她的心裏有了底——一切都不會再傷害到她的底氣。

二十分鐘後,汽車在離新紐克林街還有一個路口的地方停了下來。

這條街是各大陸來人的聚居地之中排名前幾混亂的地方,甚至可以被稱為不法之地。

在這個街區,很久以前就架起了列車的高架橋,曾發生過街區上的沖突導致列車事故的案件。

從那之後,帝都的治安隊就和這個街區的幾個首領形成了私下的約定。

只要他們保證在這個街區裏的事故不傷及列車運行和普通住民,他們就對這裏發生的事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對於治安隊來說,生活在這個街區的人無論消失多少,都對他們沒有任何壞處。

從踏進街區的第一步開始,伊麗薩白就或多或少收到了矚目。

不少人靠或是坐在街旁,在午後的倦意裏昏昏欲睡。

她抱持著警惕,盡量避免和這人視線交匯。

她要去的地方是第258號,飛龍會的NO.2約她在那兒單挑。

在這裏單挑意味著治安隊無法幹涉,也是沒有埋伏的意思。

一個高大黑膚的人抓著一個人的領子,走出了街旁的店鋪。

伊麗莎白剛好經過,略微側身避開。

“你是新來的?”對方像是隨口一問。

伊麗莎白止住了腳步,語氣禮貌道:“今天是第一次來,還不熟悉路,不過就快到我要去的地方了。”

“我是恩克斯。”這人說道:“你要去258號吧。那家夥和我說了,還找我做裁判。”

在聽到258號以後,伊麗莎白察覺到旁邊的人的耳朵都豎了起來,連困倦的模樣都淡去不少。

“是的,我聽說對方有找裁判。”伊麗莎白淡淡道:“258號怎麽了嗎?”

“被廢棄的車站,在這條街上是決鬥的地點。按照258號通常的規則,你們兩個只有一方才能活著走出這條街。”

伊麗莎白一時沈默了。她可沒想互相傷害到這種程度。但是......

“通常的規則......也就是也有兩個人都不必死掉的規則?”她疑問道。

第 10 章  Chapter 10

恩克斯手一松,哈哈大笑起來。

周圍的人也笑了起來.

被他扔到地上的人拔腿就跑,恩格斯擡起一腳將他踹飛了出去。

剛才伊麗莎白就註意到了,應該說她不得不註意到,恩克斯的兩條腿和兩只手臂全都是機械的。

“你是真的不懂啊。”恩克斯的笑聲停下了:“那家夥的意思是你根本不能活著走出這個街區。”

*

原本用作列車通行的地下軌道被挖成一個圓坑,其上不斷建立起臺階,直到地面。

這的確是一個適合單挑的好地方——258號的樣子像極了機關拳鬥的比賽場。

不斷有人走來坐到場邊,到她走到時已坐了四分之一。

伊麗莎白稍微覺得有些麻煩。

如果她沒記錯的話對方是Grade-Ⅲ的42位,而她上一次和人在這麽大陣仗上打架還是好多年前的事了。

那個時候是不得不動手,現在她根本沒什麽動手的理由。

“為什麽會變得這麽麻煩......”伊麗莎白雙手交握,在賽場上上下左右拉伸著身體。

場邊有人吹起口哨來,叫道:“Good Job for your asses!”

伊麗莎白差點兒想回頭束起手指,但她知道這不是一個好的動作,所以走到恩克斯身旁。

“能請這些人離開嗎?”她問道:“為了雙方的名譽,單挑決鬥都應該是私下進行的。”

恩克斯似乎有些驚訝她會說出“名譽”這個詞,開口道:“在這條街上,任何單挑都不會被查收,但任何單挑都能被觀看。”

“......”伊麗莎白沈默地退開了。

“你看上去不像和我們一樣的人。”恩克斯忽然說道。

伊麗莎白迎上他的目光,慢慢道:“我們都是一樣的人,沒有任何差別。”

“從你能說出這種話就知道,你是一個有教養的人。”恩克斯說道:“讓我想起在戰爭時候與我同隊的男爵家的兒子。”

“別和我說那個男爵家的孩子最後死在了戰場上。”伊麗莎白說道。

恩克斯哈哈大笑起來:“你說話很有趣,我還第一次遇見膽子這麽大,說話還有趣的女人。所以我給你一個建議,最好快些投降。你的對手是Grade-Ⅲ的42位,絕不是你可以對付的。”

伊麗莎白心頭一顫,沒想到自己會被發現。她明明覺得說話的聲音和穿著打扮都很男性化了。

“我想做的不過是懲罰一下傷害他人的飛龍會,卻不得不拿自己的性命當作賭註。既然已經被強硬地拽上來,要我投降是不可能的。”她頓了頓,繼續說道:“我一直不懂為什麽人類要給自己分類,在分類之後又要互相傷害。擁有更多資源的人有什麽理由將其他人視若草芥?明明內心的優越感和消滅非同類的願望是造成戰爭的源頭......”

這時有人來到場地上——巨大的轟鳴聲將場地踩出了一個坑——場邊的人爆發出歡呼聲。

伊麗莎白停下了,朝恩克斯點了點頭,表明聊天結束。她退回到自己的站位,看了眼手表,三點整。

她的對手比她高出半個頭,上身穿著夾克,下半身則套著兩邊窄中間寬的褲子。

伊麗莎白很清楚,這兩條腿就是他征戰機關拳鬥的武器。她的目的是打斷他們,但對方知道她瞄準的是這點,必然不會讓她輕易成功。

他跳進賽場的動作是一個威嚇。

“喲。”這人隔著斷距離對她吼道:“我還以為你是個只敢在暗處行動的膽小鬼。”

“現在開始吧。”伊麗莎白對恩克斯說道。

她不想廢話,拖的時間越久,來的人就更多。

“本次決鬥采取一回合制,時長無限制,也無休息,一次定勝負。”恩克斯擡手一揮,宣布單挑開始。

*

位置上零零散散坐滿了四分之一的觀眾,沒人註意到一個穿著夾克的男人也來到了場邊的位置上。

他穿著沒有任何裝飾的深色衛衣,寬大的衛衣帽子遮住了臉龐,雙手揣在口袋裏坐在了完全不會惹人註意的最後一排角落裏。

列維烏斯的視線看著場上對峙著的兩人。

飛龍會的人聲音嘹亮,但白衣人完全沒接受他的挑釁。

他在第一個路口沒看到白衣人的身影,又開了兩個出口依舊沒有,於是直接開往離藍墻街最遠的地方等待,那個時候還以為預測錯誤跟丟了。

但在幾分鐘後,那個白衣人從巷子裏走了出來,擡手攔住了一輛車。

他一路隔著很長的距離跟在後面,沒想到車子會卡到新紐克林街來。

見白衣人下車後,他也在幾條街外停下了車。

還好這人吸引了不少人的註意,他也就順利潛入,到了這個地方。

看臺和競技場差不多,對方也有機械腿,難道這裏要進行機關拳鬥?

可是這個白衣人身上明顯沒有機械的部份,在寬大外套遮擋之下應該是普通的□□。

高大的裁判說了開始。

飛龍會的人狂笑著首先發起了進攻,他的拳頭好像使出全力一般揮向白衣人的臉龐。

開臺上的列維烏斯一下就知道那是個假動作。

若是沒看出來一定會擡起右手抵擋,就會露出腰上的破綻;若是看出來的話,對方就要一邊鎖住拳頭一邊擡腳應對。

這是最基本的一招,看來飛龍會的人想先試探一下對方的實力。

但飛龍會的人的腳不是一般有力,就算看出來這一招,□□再結實也無法毫發無傷。

在實戰中根本不可能想這麽多,如果是他的話此時可能已經退開,再繞到對方背後進行打擊。

他的醫療用機械臂會感到疼痛,通常是先觀察出對手的行動方式,再一招擊斃。

對付這個人可能不需要十個回合。

不過這個白衣人又怎麽樣呢,他並不認為靠著單純的□□能全身而退。

第 11 章  Chapter 11

這是個假動作。

有著一雙值得炫耀的雙腿,第一招不會用拳頭,所以拳頭只是誘餌。

伊麗莎白做出了判斷,但也不想於第一個動作就被擊退或是按照她學過的那樣先退再繞道後方。

她想違背自己的所學,所以嘗試了一件非常大膽的事。

在對方的拳頭和腳能接觸到她的身體之前,她踩住地面跳了起來。

這人的拳頭顯然充滿了力量,於是她借助對方的手部力量翻向空中,仿佛在表演雜技一般騰躍到空中,弓起膝蓋側腿一腳踢中了對手的臉。

飛龍會的人往旁邊退開了。

這一下顯然不輕,也並不很重,不過效果達到了。

想借這招看看她的實力,而她展現出的滯空力大大超過了他和所有人的預料。

*

寂靜在場中蔓延了兩秒,瞬時爆發出呼聲。

列維烏斯的身體往前傾去,想要再看一遍。

白衣人就像是停在空中,或者說她周圍的時間停滯了。

就連動態視力並不強的人都能看出來。

如同飛鳥一般躍到空中,在對手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再給予打擊——這樣做的目的不是為了造成傷害,而是在宣告她的實力,給予心理上的壓迫力。

他不禁抿住了嘴唇,呼吸微沈,這一招可以說極其驚艷。

通過這一招就提升了自己的勝率,絕對不是普通人能夠做到的。

*

“還不錯嘛。”飛龍會的人擦了擦嘴角,吐掉了一顆牙。

對方在第一招結束後並沒有繼續攻擊,表現出了氣定神閑的模樣,這讓他有些許焦急。

明明是為了看清對方實力,給自己助長威勢,結果翻削去了自身的氣焰。

他可是堵上機關拳鬥選手的資格來戰,絕不允許失敗。

*

“這下是真的。”飛龍會的人說著,以比剛才更快的速度和伊麗莎白拉近了距離。

說實話,她很想躲開,等對方耗盡體力時再攻擊。

畢竟這是一場沒有規則的比賽,她也不是以自己的名譽或者什麽當成賭註。

不過為了快些結束,還是要用雙手去迎戰。

回去後大概要重新調整精密度了。

伊麗莎白側頭躲過了拳頭的攻擊,擡手抱住了對方的腳。

這一踢顯然是為了一擊斃命,但對方顯然沒想到她憑借著經驗瞬間掌握住了距離,也沒想到她會用手來對抗他作為最強力武器的雙腿而且還掙脫不開。

她往後退去的同時抱著這條腿,對方的拳頭往下咋了過來,伊麗莎白再次踩住地面,躍到空中,踢開他的手臂,接著腰身一扭,手臂一旋,穩穩地落到了地上。

她松了手,半截機械腿掉到了地上。

飛龍會的人此時倒在了地上,右腿膝蓋以下斷得非常幹凈。

場內一片嘩然。

“是怪物嗎!”“軍用的腿怎麽可能靠人手扭斷!”“不可能!”

伊麗莎白轉過身,一手按在腰上。太久沒扭這麽大的幅度,應該不會閃到吧。

“還能站起來麽?”她問道。

飛龍會的人倒在地上,用手撐著地面,顯然還在震驚當中。

由於不是回合制的,不會一心追求給對方造成快速打擊傷害。

他萬萬沒想到自己的腿不到五分鐘就被扭斷——萬萬沒想到這個人能扭斷他的腿。

這對他而言是巨大的恥辱,也預示著失敗。

“你!”男人怒吼道:“你是誰!”

“和你一樣是一個普通人。”伊麗莎白問道:“還要繼續嗎?還是說我現在就可以踩斷你的另一條腿——”

她說著往上躍起,精準地踩在飛龍會的人的腿的位置——如果他不是躲開了的話。

伊麗莎白依舊游刃有餘,因此給了他撐著一條腿站起來的時間。

“很可惜!”飛龍會的人吼道:“現在才要開始動真格。”

*

列維烏斯緊緊地盯著白衣人。

這人再一次展現了身體的柔軟度,但令人震驚到說不出話的是她竟然能用雙手扭斷那條經過改造的腿。

有兩種可能。一,她的手臂力量足夠和絞肉機抗衡;二,她的手臂也經過了改造。

他的腦海中第一個閃過的就是A.J.。

A.J.的實力能讓她毀掉一座城市,但從外表看去她只是個普通女孩。在和人類無差的模樣下,她的心臟在身體中被切割成幾塊。不過那是為了使用蒸汽,這個白衣人甚至沒用蒸汽就有那麽大的力量。

如果比爾在的話,說不定能看出什麽端倪。但他的眼睛看到的就只是白衣人徒手將軍用手臂扭斷了。

*

飛龍會的人脫下了夾克。夾克下露出兩根管子,從盆骨下方繞到身後,大概是插在了靠近心臟的部位。

“要用蒸汽嗎?Grade-Ⅲ外放蒸汽似乎不符合規定。”伊麗莎白微微瞇起眼睛:“說是單挑,條件並不對等,不是嗎?”

“誰管啊!”飛龍會的人猙獰笑道:“從一開始我就沒說不會使用蒸汽!”

“你說的也有道理。”伊麗莎白點了點頭,嘴角不自覺地勾起微笑。這意味著她有些緊張。

“那幾個笨蛋連用蒸汽的機會都沒有就被你幹掉了,我不會!”飛龍會的人說著,用力地拉起管子。

——機關拳鬥獨特的戰鬥方式,血液和名為星水的物質壓縮,會形成巨大的能量沖擊波。

他的腿部瞬間卷起一股空氣流,直直朝伊麗莎白沖來。這速度幾乎是剛才的五倍。

這人在她剛才的兩次應對中找到了規律,這次在一定距離之外停止前進,就像她剛才那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倒立,雙腳踢來。

伊麗莎白本準備沖入對方的攻擊裏抓住他另一條腿,但對蒸汽的預估出現了些許偏差。

那條斷掉的腿上產生的氣流朝她裹挾而來,將她震退到場邊。

胸口位置驟然像被捏住,她垂下了擋著氣流的手。

對方步步緊逼,又是一個踢擊。

腦中的記憶猛烈地閃回,伊麗莎白感到自己的血液和時間一樣停止了流動。

一切都被放慢,她幾乎是以滑落的姿態往下方閃去。

*

飛龍會的人充滿力量而近乎無法閃躲的一腳擊中了墻壁。

墻體霎時崩裂,瓦礫廢棄,滾雲般的空氣同灰塵一起朝四周散開,不斷炸開小小的花朵。

當一切寂靜下來後,坐滿了觀眾席五分之二的人看到的是白衣人右手邊的衣服碎裂開,被飄動著的黑色碎屑包裹著的纖細手臂直直伸向前方,拿著十公分長半徑三公分的柱狀管的殘骸。

飛龍會的人倒在地上,張大著嘴巴看著站在他左邊的對手,似乎還沒弄清楚是怎麽回事。

“無時間限制單挑的缺點在於無法補充蒸汽。”白衣人說道,合攏手指捏碎了半截管子。

白衣人彎下腰,用完好的左拳打斷了已經無法制造蒸汽的右腿,然後轉身通過旁邊黑黢黢的通道離開了賽場。

裁判還沒來得及宣布結果。

好些人都跑了下來,靠近飛龍會的人。

在他左腿的大腿位置,有一個長約一公分的柱形。也就是說白衣人直接找到了他腿中運送蒸汽的位置,將他最核心的燃料通道徒手折斷了。

第 12 章  Chapter 12

右手的袖子和右手手套一起碎了,伊麗莎白將衣服拉鏈轉到背後,外套反穿在身上。

左手露出完整的黑色手套,右手手腕以上靠衣服擋,手腕以下揣在口袋裏。

除了穿外套的方式有些奇怪以外,沒人會註意到她。

她腳步飛快,朝新紐克林街外走去。

走到100號時,身後有人追來。

伊麗莎白停下腳步,回頭看到恩克斯跑了過來,手上拿著什麽。

“該說沒想到還是——”恩克斯走到她旁邊,帶著自嘲搖了搖頭:“傷得怎麽樣?”

“這個問題應該問我的對手。”伊麗莎白邊往前走邊聳肩。

恩克斯露出一口白牙笑道:“現在你在我心裏已經是有趣又強大的女人了。你不去參加機關拳鬥太可惜了。有什麽秘訣?”

“請你不要對其他人提起。我只想過平靜的生活。”伊麗莎白緩緩道:“而且既然是秘訣,就不可能告訴你。”

恩克斯的腳步在街區前的最後一條道路上停了下來,她卻沒有停下,只是不斷地往前走去,就像是要將身後的一切全都拋下。

伊麗莎白腳步不停地走在街道上,從遠處傳來了鳴笛聲。

她隨即拐進了一條巷子,接著在巷子裏左轉右拐,終於在一扇鐵門後找到了一個無人的空曠地。

她直接閃身進了吱呀作響的門內,那一瞬間,渾身的力氣仿佛被抽空,整個人直接貼著墻壁滑倒在地上。

頭微微後仰靠在墻壁上,痛苦使得伊麗莎白的眼睛瞇成一條縫,基本的呼吸極為紊亂。

剛才被打中的胸口像是被開了一個洞,有什麽東西要從裏面湧出來,帶著她的全身都在發顫。

她下意識地擡起手,用力地攥住胸口的衣服,上半身彎了起來,低頭看到了機械的手指。

那沒有生命的手指此刻是血紅色的,在一瞬間內流到此處的血還未完全褪去。

血液和蒸汽結合能夠創造出攻擊的矛和保護自身的盾,她舍棄了盾。

這就是能只憑兩根手指抽出那根蒸汽儲存管的原因。

身體裏的血液還在沸騰著,止不住地發出小小的痛吟聲,連帶整個腦袋都混亂了起來。

其實完全可以不用蒸汽,只是她想做一個實驗,看看自己現在的身體情況。

沒想到比之從前,不良反應帶來的痛苦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

此刻鐵門吱呀一下被推開了。

伊麗莎白猛地擡起頭來,見到好幾人走了進來。這幾人瞪著她,她也閉著一只眼睛看著他們。

高中生打扮的男生手上拿著滑板,若是普通高中生,現在應該在學校上課才對。

伊麗莎白瞬間將手握成拳頭收進了袖子裏,伸出左手,按住右手的肩膀,靠著墻壁慢慢撐起了身體。

“嗚哇,這個人是受傷了嗎?”一個人瞪大了眼睛看著她:“你受傷啦?”

“旁邊就是新街,說不定是從那裏跑過來的。”

一個人吹了聲口哨口哨:“餵,你怎麽不說話?”

“別說啦,新街的人不好惹。我們今天去其他地方吧。”

“別這麽懦弱,新街的人出了新街就是垃圾啊。”

“餵,你知不知道這裏是我們的地盤。”

幾個人似乎是咋自說自話,討論著要怎麽對付她。

伊麗莎白想要說出話,但完全發不出連貫的聲音。只能靠墻壁支撐著挺直身體,往幾個人堵著的門外挪動腳步。

剛才她完全是靠意志力走到了這裏,一松懈下來,她的身體就完全崩潰了。

但她不得不離開這裏,不能再引起其他事情。

這個時候要想象......想象血液在身體裏緩慢地流動......

“餵,你要去哪裏?”這時一個少年擡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伊麗莎白站在鐵門旁,疼到走一步要花上兩秒,整整半分鐘才轉過一個拐角。

她的手臂現在和水銀炸彈差不多,這人碰到她的瞬間同樣的力度就反彈過去,將他的手往後震了震。

“餵!這個人有問題!”他對自己的同伴們叫道,不退反進:“你們誰去向治安隊報告!我在人來前看住!”

他的一個同伴要從伊麗莎白身旁跑過,她下意識擡手抓住了他。手指勾到他的衣領,將他往墻上按去,但使不上一點勁。

對方起初嚇了一跳,發現伊麗莎白整個都軟綿綿的時候笑了出來。

“這個人完全沒力氣啊。”他對同伴說道:“弱雞一樣,真的要叫治安隊過來嗎?”

“你在說什麽?剛才我的手都被震開了,你也看到了,你們都看到了是不是!”

“別管了。治安隊來了說不定先抓我們。”

這些人聽上去發生了分歧,伊麗莎白的腦袋自動捕捉著這些聲音,一邊肩膀靠在墻上,持續往前移動。

她剛才繞了很久才進到巷子裏來,是想找個地方等第一陣痛感和危險期先過去,現在也必須花上同樣的時間離開。

最好這些人放棄離開,否則根據她現在神經的緊張程度,不是暴走將他們打翻在地,就是她先體力不支倒在這裏。

這時,又有人從正前方跑來。來人穿著一身黑色衛衣,下身是運動褲,和後面拿著畫板的高中生的打扮差不多。

這人一言不發,跑到伊麗莎白身旁,擡手在她眼前揮了揮,似乎在確認她有沒有意識。對方挺高,她就算站直了,頭頂可能也才他的鼻尖。

伊麗莎白睜開一只眼睛,繼續動作木訥地往前移,聽身後幾人叫道:“你誰?”

*

列維烏斯的視力極佳,猜出白衣人拿著的是聯結管。

在看到白衣人離開後,他匆匆離開競技場跟了上去。接著他看到擔任裁判的人和白衣人說話,他在百步以外,一直跟到白衣人離開新紐克林區。

之後白衣人往他停著摩托車的街走去。令人奇怪的是這人是步行。他進巷子裏拿了摩托,出來後就不見了。

周圍街區上沒車,所以他想白衣人是進了巷子裏。於是他也進了巷子,聽到這兒有動靜後就跑了過來。

結果正中目標。只是白衣人貼著墻壁,有些不太對勁。

第 13 章  Chapter 13

“我在找這個人。”列維烏斯上前一步,餘光註意著白衣人:“現在就帶他走。”

“等等!”領頭的少年叫道:“你們新街的?新街了不起啊!”

“我不住在新街。也不想和你們發生爭執。”他說道:“希望沒給你們帶來麻煩。”

他這話說的客氣,一般人聽了火氣也都沒了。

這時已有同伴不願管這事情兒開始在空曠地帶玩兒滑板,這人也就哼了一聲,重重地拉上了鐵門。

列維烏斯這才轉身看著白衣人。剛才明明有很多時間可以逃走,但他剛才和幾個少年說話的這段時間,這人才走出去不到一米。

難道剛才被飛龍會的人傷到了?

他唯一看到的有效打擊就是飛龍會的人使用蒸汽的第一擊,斷腿裂口發出的蒸汽直接擊中了白衣人的胸口位置。

他走了過去,擡手拉住白衣人的手臂,就在抓住的同一時刻感受到相同的力反震到他的手上。

對方還在慢慢地往前走,他停在原地,看了看自己的手。

剛才那一擊說明了一件事——白衣人也使用了蒸汽,右手是機械手。

“你傷到了哪裏?”列維烏斯走上前去,站在白衣人面前。

就在那一瞬間,白衣人整個人往前倒來,一下栽進了他的懷裏。

*

身後的問題似乎被解決了,伊麗莎白呼吸沈重,繼續往前。

那剛來的人碰了一下她的肩膀,應該也感覺到了蒸汽的反彈作用。

她不管這些,只想早點離開。

她的右手現在疼到像是要從手臂裏長出新的手,她左邊心臟的血液在血管中奔流,完全無法冷靜下來。

恐怕撐不了太久了。

那人走到她面前,她好像聽到他說了什麽,但是血液在她的腦內轟鳴,黑暗閃過眼前。

糟糕,伊麗莎白想到,這真是太糟了。

*

紮克從車庫裏探出頭,見列維烏斯騎著摩托車回來了。

“這麽早?巧克力蛋糕買回來了?”

這個時候列維烏斯才忽然想起還有買蛋糕的事。

“那家店幾點關門?”列維烏斯問道。

“好像是晚上七點。”紮克說道,剛想問他去哪兒了,摩托在他面前停了下來。

除了列維烏斯以外,還有一個人坐在上面。

這人靠在列維烏斯身上,似乎睡著了,但從破爛的左手袖子來看,更可能是昏倒了。

“這是誰?”紮克問道。

列維烏斯從車上下來了,他用放在車座裏的外套把這人和自己綁在一起,以防在回來路上掉下去。

“昨天畫像上的人。”他說道往房間裏走去。

“啊!”紮克扔下扳手,扯掉沾滿了機油的手套,跟了過來:“怎麽回事?”

“和飛龍會的人打鬥中受傷了。”列維烏斯說道,往樓梯上走。

“然後你就把這人帶回來了?這是個危險人物吧!”紮克扯著嗓子喊道,滿臉不可置信:“要是發起瘋來怎麽辦?雖然我也不認同治安隊的做法,但把這種人帶進我們家太危險了!!!”

“做一下檢查再說。”列維烏斯說道。

紮克撓了撓腦袋,幫列維烏斯推開了客房的門。

列維烏斯站在床前,紮克將雙手架在白衣人手臂下,準備把他拖到床上。

“叔叔,再解開一下他外套上的拉鏈。”

“好了。”紮克拉開了拉鏈。

這人在外套裏面穿著吊帶黑背心,兩塊骨頭凸出在背後,呈現出一種力量感。

紮克的腦袋裏忽然產生了一些微妙的想法,但還捕捉不到形狀。

列維烏斯松開綁住兩人的外套,紮克將白衣人放倒在床上,這人放在口袋裏的手掉了出來。

就算用一只眼睛,紮克也能看到這人右手是機械的。

“不好意思。”列維烏斯小聲說道。

他抓住白衣人的右手,脫掉了對方的外套。

起身將衣服簡單折起,放到旁邊,回過神來見紮克盯著躺在床上的人,似乎僵在原地。

他也轉頭看過去,沒過幾秒也僵住了。

在褪去外套後,床上的人身上只剩一件吊帶的黑背心,而在緊身背心之下,露出了同色的裹胸。

在陽光的照射下,這人皮膚顯得格外白皙,從身形與肌肉線條來看,都絕非男性。

列維烏斯的眼睛微微瞇起,重新撈起脫掉的外套,蓋在了這人身上。

二十歲的青年沈思片刻,問道:“叔叔,奶奶去了哪裏?”

“這個時間不在院子門口就是和她認識的人去散步了。”紮克說道:“你不是說她受傷了?不需要檢查?找醫生來?”

稱呼的代詞從“他”成為了“她”。

“治安隊不是在找她?”

列維烏斯擡手按住脖頸位置,像是下了什麽決心似的:“先看看能不能叫醒她。”

由於治安隊從昨天開始就說他們在追的人是男性,他從最初到現在一直都將這人當作男人來看來。

突然的反轉帶來了巨大的沖擊是任何事物都比不上的,但這麽一想,之前對方的一些舉動也能解釋了。

比如說在巷子裏遇到她的時候,她躲開摩托的姿勢並不是大多數男性一樣的背平貼住墻,而是擡起手臂側身避開。

比如說就算減去手臂的重量,她的體重和她的身高相比實在算輕。

比如說她在巷子裏擡眼看他時,那雙睫毛纖長的黑眼睛是怎樣美麗地燒灼著。

第 14 章  Chapter 14

“我不需要垃圾。”那人高大的身影背對著陽光,臉上鉛白的顏色似乎散發出不好聞的味道。

“明明已經離開家好久好久,知道媽媽不在後的貓咪竟然會露出這樣可憐的表情。”這說話的聲音充滿了戲劇性,她已經明白對方是怎樣的人,然而還是止不住地落淚了。

“我給你講一個沒有手的姑娘的睡前故事。”他在笑,一如既往狂笑著,像是在笑這個世界,像是在笑他自己。

她一直看著他,這麽多年過去,她已經知道那鉛白的味道。

現在就讓一切結束吧,她想,這就是永別了。

手起刀落,她還是落淚了,她想自己不該哭的,她想就當是為時間所流的眼淚吧。

她將手上的工具遞了過去,當時她將這只手放到他的手裏,以自己作為交換換取所愛的人,最終一切都成了空。

痛苦折磨所有人,沒人能逃脫。在他人眼中荒誕的存在不過是脫離了軌道,沒人規定一定要在軌道上運行。

“砍斷她另外一只手,止血,扔了。”那人說著轉身走了。

從此她獲得了自由。

那年她十八歲,已經過去了四年,但她依舊為自己失去的手和無法拯救的人感到疼痛。

心臟劇烈地跳動了一下,伊麗莎白睜開了眼睛。

眼前金發碧眼的青年的臉龐幹凈而整潔,見到她醒來,對方似乎松了口氣。

伊麗莎白猛地坐了起來,蓋在身上的衣服掉了下來,她低頭看到自己只穿著一件吊帶背心。

這房間裏除了青年,還有一個滿臉虬髯的深頭發的中年人,她楞了一下,以為自己在做夢。

只要稍微關註過機關拳鬥的人都知道這兩人是誰,何況她曾通過視頻仔仔細細地研究過這青年的右手。

伊麗莎白從容地在床上站起來,一手拿著外套,另一只手摸了摸臉頰——他們沒動她的口罩和帽子,從天色看來,在她昏倒後不久。

她側頭看向自己的手臂。深紅色已經褪去了,但剛才夢中的疼痛卻是真的。

“你暈倒了,我只能先把你帶回來。”青年說道,聲音溫潤:“這是我家,我是列維烏斯·克倫威爾,這是我的叔叔紮克·列維烏斯。”

她這才察覺到這身打扮和巷子裏的那個人一樣,他不是一直跟著自己就是偶然撞上的?後者可能性有多大?

從他把自己帶回家而不是送去醫院之類的地方來看,他可能知道自己,但是知道她的什麽就不得而知了。

伊麗莎白點了點頭,表示她聽進去了,她的手按在墻上,餘光掃過百葉窗的縫隙。離地面不遠,兩層樓的高度,應該可以跳下去。

她的手指移動到窗戶中間的上,剛撥開,青年已起身擡手,按住了窗戶。

“你不會說話?”他靠在窗邊,完全阻擋了她的去路。

他很高,那雙明亮的藍色眼睛幾乎是在俯視著她。

伊麗莎白又看向門口,紮克邁出一步,擋住了她的視線。

好吧,她的確是被困在這兒了。

“你受傷了。”列維烏斯說道:“想叫醒你,幫你檢查傷口。”

伊麗莎白微微皺眉:“我沒事。我想我該離開了。”

“真的沒事?你暈倒了。”見對方搖了搖頭,列維烏斯說道:“治安隊在找你。你最好不要再對飛龍會的人出手。”

伊麗莎白明白了,他們並不知道她做過什麽,只是被治安隊拜托的Grade-Ⅰ而已。

“謝謝。”她迎上那雙漂亮的藍色眼睛,心裏想著不用你多管閑事:“我會註意。”

“小姑娘,我們好心提醒你,你最好聽一聽。”紮克說道:“有句話怎麽說的?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

“我想你媽媽也是這樣對你說的。”伊麗莎白看向紮克,卻聽身後的列維烏斯發出了輕笑。

“列維烏斯,我還是不是你叔,你竟然和一個危險人物一起笑我。”紮克憤憤道:“你還不能走。”

伊麗莎白沈默著,聽列維烏斯說道:“我對你的手臂很感興趣。”

那是你不應該知道的東西,她心想道,嘴上問道:“我的手?”

“你的右手在拿出蒸汽瓶後也毫發無損,誰是你的技師?”列維烏斯抓住窗沿,微微俯身。

“我簽署了保密條約,不能說。”伊麗莎白沒有退卻,頓了頓道。

列維烏斯垂眸看著她,淡淡道:“你不信任我。”

“我不信任除了我自己以外的任何人。但是謝謝你沒把我送去治安隊,我會購買你的周邊支持你。”伊麗莎白回道,朝門外走去。

“餵!”紮克要攔住她,伊麗莎白彎下腰從紮克的手臂下鉆過。

“等一下。”列維烏斯說著,跑出了房間,當伊麗莎白到了走廊時,他拿了件淺棕色的夾克走了過來:“繼續穿那件可能會被治安隊盯上。”

伊麗莎白發現他的視線避開了她的身體,而是盯著她手裏的黑色外套。

她拿過外套,淡淡道:“多謝。”

她剛套上衣服,從走廊那頭傳來了貓咪叫聲。

側頭看去,一只白色貓咪站在樓梯上,是她前幾天在街上見到的那只有機械肢的白色貓咪。

“你今天回來的很早。”列維烏斯說道。

原來是他們家的貓?

伊麗莎白決定繞過貓咪走,但貓咪偏擋在她前面,一下站起身,用前肢扒住了她的腿。

她感覺自己的眼淚要唰地要流下來,但還是忍住了。

她不能在此地久留。

抱歉,下次再和你玩吧。伊麗莎白看著貓咪,心想道。

她走下了樓梯,背後傳來紮克的嚷聲:“你就這樣讓她走掉了?!”

“恩。我認為她不是壞人。”列維烏斯點了點頭:“何況我是第一次看到貓助這麽親近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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