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尾聲卷(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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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聲卷(下)

“見字如面。”

這是第七次收到溫玫的來信了,近些年,溫玫很喜歡寫信,我想大概是因為自己經歷了一次死亡,又見證過身邊親愛之人的消逝,想著要留一些親筆作為紀念。總之,每一次,我都期待著她告訴我一些新鮮的事,以便我作為回憶珍藏。

這封信開頭仍問我好,對此,我習慣笑笑,如今生活衣食無憂,確也算不錯。

接下來便是正文。

溫玫告訴我,這次她們去的地方是青海下面的一個小村莊,在那裏,她們同一位奶奶和小女孩生活了半個月。

小女孩今年正讀三年級,九、十歲,卻已學會一放學就跟著奶奶去地間忙活。

不太肥沃的大地哺育高原上眾多的生命,每一步都顯得艱難和綿長。

溫玫說,她們做不了別的,但幫老人一家翻修了下房子,以及為當地學校修建了一片操場。

我並不詫異溫玫二人的做法,甚至知道,兩人在後續還會關註這個地方學校的發展,只是覺得欣慰,溫玫終於找到人生中另外有意義的事。

果不其然,溫玫緊跟著便說:你知道嗎,當看見那些小朋友圍過來和我說謝謝姐姐的時候,我說不出的快樂。我感覺自己幫助的不只是她們,還有小時候,被大人無奈留下,孤單無助的我自己。

溫玫的童年過得並不快樂,我知道。我慶幸她得到這樣的機會救贖自己,同時,作為朋友,我更慶幸,她做這些看起來只需要金錢實際上需要耐心、勇氣、智慧和善良的事時,有人一直風雨無阻地陪伴著。

聊完青海之行,溫玫又和我說她們一起回了白樺鎮一趟,去給爺爺奶奶掃墓。

原本我以為這只是普通的思鄉之情,沒想到溫玫下一句便告訴我,她突然想起夏央是誰了。

這令我瞬間振奮,因為據我所知,夏央只是溫玫夢中的一個人物。

我順著她娟秀的字跡往下看,溫玫說爺爺奶奶的墓地周圍,還有一戶姓夏的人家,其中有個小孩,夭折的時候才七歲。

那是太久遠的記憶,努力回想也只能記起一點。長話短說,便是那個小孩,從前是溫玫的玩伴,但因為天生的心臟病,終於有一天,再也不能下地活動。

小孩的母親求醫無果,轉信神佛,聽說附近的太和山很靈,某一日便三步一叩首,欲祈上天降福愛女。

溫玫也跟著去了。這是溫父在電話裏說的。

他說溫玫從小就是個重情重義的好孩子,知道自己的玩伴可能再也沒機會陪伴她,吵著鬧著非要和玩伴的母親去上山求神拜佛。

玩伴七歲,溫玫亦是。

小小的人就那樣跟著一位母親,從山下求到山上,求到當時的主持面前。

主持想保佑小施主平安和好運,可結果如何是一句話便能得償所願。小孩到底夭折在七歲,主持親自下山做的法事。

溫父問溫玫怎麽突然問這個,溫玫在電話裏搖頭,她說沒什麽,實際上想的卻是如此重要的回憶,她怎麽會忘了。

難道是離別太痛苦了嗎?

可她忘了,夏央仍記著。

夏央在最後保護了她,然後才真正離開了她。

溫玫說“我有時候都不知道這些是我心事太重,想得太多,還是世界上真有這些生靈存在,可無論如何,能如此結一段緣,我很感激。希望夏央小朋友來世平安與好運。”

我想,溫玫寫到這段話的時候,其實是相信後者的,但人生在世,原本就是可有可無之事太多,能福至心靈地突然堅信一些東西,未嘗不是一種靈魂的解脫。

至少,溫玫以後不會再奇怪,為什麽夢裏會來一個叫“夏央”的人,告訴她一些事情,又幫助她走過鬼門關。

聊完這些略顯超脫的話題,溫玫便開始回到世俗,給我分享生活中發生的其他趣事。

毫不意外,開頭又是一句“某人煩死了”。

我大笑。

順著脈絡往下瞧,原來這回不是抱怨養花,也不是抱怨養鸚鵡,而是養貓。

溫玫說某人想養貓,可貓撲她的鸚鵡怎麽辦,她不情願。某人就說哪兒有那麽野的貓,小貓也不是什麽都吃的。這話可把溫玫氣壞了,她老早就覺得某人看她的鸚鵡不順眼,現在居然為了一只還沒到家的貓,就貶低起她的鸚鵡來。太不像話!

溫玫賭氣地不理某人,結果某人當沒看見似的,繼續了解養貓事宜,這可把溫玫委屈壞了,抱著鸚鵡躲進房間裏,打算哭。結果哭沒哭,大半天過去,某人根本不吃這套,見她出來,還笑呵呵來一句:“氣飽了?沒飽廚房還有飯呢。”

溫玫說她真想揍某人一頓,但念著根本打不過,換了法子,不賭氣了,湊上去乖乖巧巧和對方撒嬌。

某人是吃不住溫玫撒嬌的,這我相當知道,但沒想到溫玫說,對方吃了秤砣鐵了心,就要養貓。

我不禁感到詫異,這不符合某人的性格,其實和溫玫爭這麽久,就已經不像某人了。

難不成有什麽其他目的?

我抱著疑惑慢慢看下去,某人非要養貓,溫玫沒辦法,只得使出終極大殺招:“除了養貓,我什麽都答應你。”

看到這裏,我突然會心一笑,溫玫大概是要上某人的鉤了。

果不其然,溫玫緊接著就嚷道:“那個狗!她就等我這句話呢!”

某人等到這句應承,果斷說不養貓,但有個條件:每個星期,溫玫至少得跟她那什麽兩次。

這話其實不該我來說,但溫玫什麽都和我講,我只好簡單說明一番。

溫玫和某人重歸於好後,兩人是在一起生活,也睡在一張床上,但因為胸脯前有一塊紋身留下的疤痕還沒徹底恢覆,溫玫並不願意和某人在床上做一些特別親密的活動。

或者說,就算疤痕完全恢覆,溫玫也不想和某人做那些事,因為紋身是愛別人時留下的。

溫玫愛過別人,和別人在一起過,就總覺得對不起某人。

我不能說溫玫這樣太“傳統”,因為我知道,溫玫只是覺得某人對她的感情太過珍貴與真誠,這讓她有所愧疚。

所以某人眼下提出這個條件,我想溫玫不會接受。

溫玫說自己的確沒有接受,但望著某人失望下來的眼睛,她很難過。

於是,想了想,溫玫和某人說:“我幫你吧,我為你服務,但你不要碰我。”

溫玫真的只是一時過不了心理那關,怕某人看見傷疤不舒服,她沒覺得自己之前的戀愛經歷是可恥的,可某人卻在聽到她這番話後,生氣到沈默。

溫玫說:“我就看著她一言不發地站起來,冷著臉走進臥室,然後把門摔得震天響。”

“你說她在氣什麽呢?”

某人在氣什麽,我知道,溫玫在問這句話的時候,其實她自己也知道。

某人如果只是為了床上的一段快事,那分手後等待的七年又有什麽意義。

溫玫自己知道,所以在冷靜了幾個小時後,在深夜,她用鑰匙打開了臥室的房門。

溫玫說:“我好像什麽都和你講,也不知道你聽到這些亂七八糟的煩不煩,可是你知道嗎,某人親著我的胸脯的疤痕,問我‘疼不疼’的時候,我真的控制不住地流眼淚。”

“我呀,我那麽怕疼的一個人,連看見別人流鼻血都會雙腿發軟,怎麽會不疼呢,可那時,大概愛的證明比疼痛本身更重要。”

“唉,怎麽辦,一直說某人煩,可實際上,我真的好想和這家夥一生一世。可這次,我不敢說了,我怕說太大聲,老天爺聽見了,就不樂意如我的願。所以,你也幫我保守這個秘密,別讓那家夥知道,我一點兒都離不開她。”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愛意這種東西,嘴巴藏得住,眼睛怎麽藏得住。

溫玫愛人時的眼睛又那樣閃爍。

我權當玩笑話聽了。並慶幸,雙方終於解開這樁心事。

信箋行至末尾,只剩短短幾行,我知道這封信又要結束了。

我其實有些不舍,但想著今後還會有第八封信、第九封信……又一字一句慢慢看起來。

這家夥,竟然出人意料地大轉折,不是祝她生活愉快,而是說“我有點想和某人結婚了,你說在哪裏舉行婚禮比較浪漫呢!”

哎呀,還讓她保密。

婚禮誓詞不就全暴露了。

我無奈,同時坐在辦公桌前,又說不出的心情覆雜。

少年相遇,一路風雨,終於還是屬於彼此。

祝福言二三,無暇再看。

我合上信紙,撥通溫玫的電話。

那人近些年心態愉悅,比讀書時都要年輕了許多,才一接通,便道:“樓挽樓挽,我在呢,找我幹嘛?”

我說:“你打算和某人結婚了?”

“啊?啊?”那邊聲音突然拔高,好似裝傻,我一楞,還沒反應過來,電話那頭就換了旁人,“什麽結婚,小樓你說仔細點,溫玫和你商量什麽呢?”

溫玫和某人又在爭電話了,一通嬉鬧,電話掛斷。

我無奈,慢悠悠走向窗邊。

A大的櫻花開了,一樹樹,一團團。

月亮在空中高懸。

月色下,落地窗前,相愛的兩人在地毯上胡鬧,從蜻蜓點水的吻到纏綿的肌膚相依。

“我好愛你呀,喬鶴。”

有人在喘息間仰頭情難自禁,然後下一秒,落進愛人更加急促的親吻裏。

屋內漸漸一片水光。

屋外,華枝春滿,天心月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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