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蟬時雨(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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蟬時雨(十三)

“祝你快樂與順利。”

溫玫把這句話發給喬鶴並向對方說了太和山的見聞後,對方過了好一會兒,才發來一個疑惑的表情,並道:“曬中暑了嗎?怎麽說得這麽玄乎?”

[沒中暑,就是很玄乎啊,我騙你幹什麽?] 溫玫敲字回覆,望了眼私家車窗外的風景,自動屏蔽前面父母兩人的爭吵。

[……]

[可能是你聽錯了]

[或者是江湖術士騙人的小把戲?]

喬鶴不知道怎麽解釋,思來想去只能這麽回覆。

溫玫對這個答案不算滿意,可好像也沒有更好的解釋,她想了想,還是決定不追究這樁說不上來的相遇,而是轉了話題問道:“等等,聽說姓王的開學不來了?”

姓王的即她們六班的地理老師王志,一個又愛吹牛皮又好色的老男人。

喬鶴楞了下,見終於不討論玄乎的東西,忙回道:[你才知道?我還以為你早就看見群裏的消息了]

六班有兩個群,一個有老師,一個沒有,沒有的那個群每天都有人聊些亂七八糟的,刷屏太頻繁,溫玫覺得煩,就設置了免打擾,有空了才瞧一眼。

[那有說下學期是哪個老師嗎?]

姓王的不教她們,溫玫可太開心了,她對那個老家夥實在沒有一丁點好印象,甚至在有段時間,覺得這種沒有師德的畜生死了才好。

[應該是代課老師,但還沒定]

喬鶴回道,她是看見了代課老師的名單,但具體是誰教六班,她並不清楚。這麽想著,她便順手把聘用公示發了過去,並道:[第一個老師分數好高,直接斷層了]

溫玫平時可不關註這些,但對方鏈接文章都發過來了,她坐在車裏也是閑得沒事,索性點進去看兩眼。

市一中今年招的英語競爭好激烈,刷下來起碼幾十號人,而地理的話,溫玫還沒往下滑,就被第一名的“97”分震住。

這可直接甩了第二名十分啊。

溫玫放大圖片,去看此人的名字,目光在繁密的排版中,落到“林弄溪”三字上,她揚起眉梢,不由笑了笑,在還未相遇的一天裏,回覆喬鶴道:

[真的好厲害!名字也好好聽!]

林弄溪就這樣第一次共同出現在了兩個人的記憶裏,但那時只是嘴皮子上下一碰隨意說出的人名,任憑再動聽,也沒誰會想到,會在此後的歲月裏,同兩人產生不可言說的交集。

直到相遇的那一天。

喬鶴忘了自己是什麽時候對“林弄溪”這個名字或者說這個人產生危機感的,或許是溫玫吵著想當地理課代表的時候,或許是溫玫說她做春夢的時候,或許是溫玫抱著星黛露特意發朋友圈的時候,或許是溫玫說中秋有事結果卻是去那人家做客的時候,又或許是溫玫嘴上叨叨念著那人的名字,卻沒發現自己正在和她疏遠的時候……

或許,有很多或許。一樁樁,一件件,最後都在糟糕的太和山一場大雨之後,變成了最真實的危機——

溫玫接通了她在深夜打過去的電話,聲音裏是抑制不住的哭腔,對她說:“喬鶴,我完蛋了,我好像真的像你說的,喜歡上林老師了。”

困住太和山的那場大雨中,到底發生了什麽呢?

喬鶴沒問過,也不敢問。

可她總知道,在那場糟糕到令人絕望的大雨中,陪在溫玫身邊的是林弄溪,不是她。

所以溫玫會喜歡上林弄溪,也並不意外。

只是,為什麽不喜歡她呢?

除了太和山那場好像下了就停不住的雨,她也曾陪溫玫淋過春夏秋冬的風霜雨雪。

她想質問對方,想把這些壓抑很久的話說出來,可是她心軟了,在聽見對方哭聲的時候,她就心軟了,於是在那如水的夜裏,她像謀殺自己一樣安慰對方:“嗯,我知道,沒關系。”

喜歡上老師沒關系,喜歡上同性沒關系。甚至想要把這些話說出來也沒關系。

溫玫你想做什麽,如果能夠開心的話,都沒關系。

可是真的沒關系嗎?至少對她來說不是的。否則她不會跟著溫玫也在那酒吧門口等,不會看著溫玫化拙劣的妝覺得想哭,更不會犯賤地聽溫玫當面對林弄溪說“我也喜歡你”。

她忽然覺得有些累,在林弄溪拉著溫玫坐上出租車離開的時候,她頹唐地坐在地上,像落魄的喪家之犬望著天上的月亮。

她其實從來都不覺得地理難,月相再覆雜也有規律可循。人的感情,才是最覆雜的。

她決定試著不喜歡溫玫了。就像溫玫喜歡別人,不喜歡她。

可事實證明,她做不到。

她好像習慣了喜歡溫玫,保護溫玫,以至於溫玫問她該怎麽處理和林弄溪的關系時,她還是發表了建議——試試用道歉回到原點,反正不會更糟。

溫玫高興地照著她的說法去做了。

喬鶴望著她的笑容,一時竟不知道自己怎麽想的,究竟希不希望對方成功,於是想不通,就沈默得更深。

她下課也不說話,回家也不說話,只是做著一道又一道的題。

母親問她怎麽了,是不是生病了?

她說不是。

母親問她誰惹你了。

她說沒有。

母親楞了會兒,終於問道:“那是和玫玫吵架了?”

為什麽都會扯到溫玫呢?

她“砰”的一聲放下筆,回頭問母親:“跟她有什麽關系,她很重要嗎?”

“她不重要嗎?”母親忽然笑起來,很驚訝又很無奈的樣子,“你跟她在一起,可比你自己一個人的時候有趣、快樂得多。”

有趣、快樂嗎?

喬鶴垂眸,她想起自己有一個和溫玫的專屬相冊,裏面有五百多張照片,照片裏兩人一起打游戲,一起爬山登樓,一起逛七夕燈會,一起寫作業……嗯,沒想到連寫作業時都是笑著的。

母親不知道她們兩人到底發生了什麽,於是安慰說:“吵架了就道歉,小小服個軟,玫玫順著臺階就下了,好不好?”

好。

如果道歉能回到太和山那場大雨之前的話,她可以道歉一輩子。

可到底不能。

喬鶴以為她和溫玫大概就這樣了,隨著另外一個人的介入,隨著那場大雨中的錯過,兩個人會慢慢地越走越遠,遠到最後變成迎面最普通的點頭之交。

但她沒想到,老天爺還會下一場雨。

那天的雨下得不比太和山的小,出門帶傘都能被淋成落湯雞。她濕漉漉地擠進地鐵,原本是要回家的,卻收到了來自林弄溪的消息。

[溫玫在東道路江邊紙鳶處,過來找她吧。]

喬鶴不知道發生了什麽,詢問對方,對方也沒有回覆,可腦子一嗡,她就以最快速度奔向反方向地鐵。

她覺得林弄溪走了,溫玫失敗了。

溫玫的確失敗了,甚至失敗得太徹底、太落魄。

喬鶴頂著大雨,在保安室裏找到對方時,對方已經雕零枯萎得像個破布娃娃。

“溫玫?”

“溫玫。”

“溫玫。”

喬鶴數不清自己在那天喊了多少遍對方的名字,只知道自己好像又食言了,她還是無法和溫玫越走越遠,因為只要溫玫出事,她必然回頭。

可人到底要點臉面。

溫玫是為了林弄溪這般,她不能表現得太過殷勤與擔心。她決定在對方醒來之後,保持淡定態度,客氣詢問事情經過就好。

可事實證明,她總是在名為“溫玫”的事情上打臉。

她做不到像陌生人一樣去揭對方的傷疤。

於是那天下雨之前究竟發生了什麽,便變成了像太和山大雨那天一樣的,只有天知地知,溫玫知、林弄溪知的秘密。

而秘密適合封存。

喬鶴看著溫玫像忘記上個星期吃了什麽飯一樣忘記那個人曾出現過的事實,又看著她一點點變回原來天真笨蛋的樣子。

好像一切如故。

可真的一切如故嗎?

喬鶴總是在欣慰之餘,下意識想,會不會其實沒有忘掉,只是因為太難過了,才故意裝成這樣。

溫玫最擅長如此,最擅長不開心裝開心,有事裝沒事,不是嗎?

她在一個因暴雪休假的日子把對方約過來,預備寫完作業再和對方好好聊聊天。可那人翻完舊賬後就只鬧騰著想睡覺。

她無奈,只得順著她。

屋外紛紛揚揚下著冬日第一場雪。

喬鶴睡不著,望著對方的後腦勺,忽然想起第一次和對方說話,對方轉過頭時,那雙像琥珀一樣的漂亮眼睛。

“小溫玫。”於是她輕輕喊。

溫玫長久地沒有應聲,喬鶴莞爾,以為她是故意的,搭在對方腰上的手正準備行動,便見對方忽地抓住了她的指尖,紅著眼眶轉過頭來。

“怎麽了?”喬鶴心慌發問。

溫玫明白自己不該說接下來的話,也不該試圖去做這件事,更不該讓喬鶴陪她,可是在剛剛說起太和山時,她真的還有牽掛,真的不太甘心。

她問喬鶴,聲音低得險些聽不見:“這次寒假,你去北京的話,可以帶上我嗎?”

“我想再去找一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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