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蟬時雨(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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蟬時雨(五)

“能不能別吵了,安靜!再吵你們父母來了也別想走!”

“那個女生,喬鶴是吧,喬鶴,退後退後!”

“那個男生,郭川柏?還有那個男生,都給我住手,你們是想你們的校長也過來嗎?”

“哎,那個小姑娘,別去拉架,坐好坐好,你們全給我坐好!”

…………

民警持續的吼叫和上前拉拽,終於使得雞犬不寧的派出所徹底安靜下來。他瞪著剛剛帶過來的這群學生,終於不覆最開始的溫和,而是厲聲命令道:“現在,在你們父母來之前,能好好給叔叔說說,為什麽動手打架嗎?”

半個小時前,天寧派出所接到報警,說肯德基門前有四個男學生正在圍毆兩個女學生。接警員嚇了一跳,忙安排出警,結果到現場一看,雖然依舊吵得難舍難分,但是占弱勢的,分明是被打得鼻青臉腫,鼻血橫流的四個男生。

民警震驚,散開現場,禁止傳播相關視頻後,把六個人帶回了派出所。

原以為帶回派出所了,這些小孩兒就會老實,沒想到沒問幾句,那個高個子叫喬鶴的女生又和對面叫郭川柏的男生吵起來。

吵了大半天,現在終於停了,民警黑著臉又掃一圈,接著道:“誰先說?嗯?你,還是你?”

喬鶴拉著溫玫坐在長板凳的右側,她覺得自己沒錯,待會兒父母來了也不會怪她,所以她按住溫玫的手,搖了搖頭,不打算回答警察任何的問題。

郭川柏卻被警察的厲色嚇到,他抖了下,終於不覆剛才吵架時的囂張,咽了咽口水,解釋道:“警察叔叔,其實有什麽呀,就是我們不小心罵了她們一句,她們就動手了。”

“罵人還能不小心呀,那我打人也是不小心呢。”喬鶴忽然陰陽怪氣道,引得警察一陣咳嗽,瞥了她一眼,皺眉道,“嗯,罵人是怎麽不小心罵的,都罵了人家女孩子什麽?”

郭川柏腆著臉,怎麽好意思說自己告白失敗後惱羞成怒這種事,他支支吾吾地說這個那個,還沒把話題岔開,就聽其身後的朋友嚷道:“還能是什麽,本來也沒什麽呀,不就是說對面那個叫溫玫的女生看起來很廉價很好追啊,這值當動手?”

“我看你是挨打挨少了。”

對面那個男生說完,警察還沒反應過來,就見喬鶴抓著手邊的碘伏瓶砸了過去。

“咚”一聲,正中腦門。

“警察叔叔!”

“喬鶴!”

那個男生和溫玫同時站起來出聲。

警察也是懵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一臉抓狂又憤怒地望向喬鶴。

他不覺得這個小孩不聽話,相反,保護自己的朋友不受其他男生欺負,是很正直的女孩,可為什麽說動手就動手,脾氣這麽兇?

溫玫從來都不覺得喬鶴兇,哪怕上次幫她動手揍過高年級學姐,可今天,她卻是真的有被喬鶴嚇到。

她緊緊拽著喬鶴,小聲又著急道:“別在這裏鬧了,我沒關系,當心警察叔叔罵你。”

喬鶴今天確實有點火氣重,重到自己都有些控制不住,可她並不是不尊重警察,只是不爽對面那幾個臭男生。

她反握住溫玫的手,在警察開口前鄭重地說了句“對不起”,然後一板一眼地反問道:“警察叔叔,剛剛那些話,你覺得如果是男生對您女兒說的,您會開心嗎?”

“您不會開心。但凡關系親密的,都不會開心。”

“所以我是她唯一的朋友,我也不會開心。”

民警大概是人生第一次遇見這個年紀,邏輯卻這麽順的孩子,他欲言又止了片刻,揮手讓對面幾個男生閉嘴跟他出去,並對喬鶴道:“都先不說了,你們兩個先在這裏坐著,待會兒等你們父母來了,我們再一起協商解決辦法。”

幾人前後腳一走,等候室徹底安靜下來。

溫玫全程插不上空說話,此時望著胸膛氣得劇烈起伏的喬鶴,心中不由刺了下,彎腰把碘伏撿起,拉著對方坐下。

“你都不怕挨罵啊。”

喬鶴確實沒有對面那幾個男生傷得嚴重,但也不是完全沒有受傷,她的面頰和拳頭都擦破了幾處,露出猩紅的顏色。溫玫暫時不敢凝視她的眼睛,所以只低頭捧著對方的手,用棉簽沾了碘伏,一點一點輕輕地擦。

動作溫柔,聲音也難得溫柔,喬鶴因此忍住了遲來的痛意,笑道:“我挨罵有什麽,不是怕你受委屈嗎?”

彼時流雲如扇,黃昏鋪在天空,像煙絲在藍色雞尾酒裏泡開,纏綿又眷戀。

溫玫捏著棉簽的手頓了下,其實該怎麽說呢,如果只有她一個人,面對那些可惡的話,她是不覺得委屈的,只覺得憤怒,可是現在,有個人說怕她委屈的時候,她就忽然前所未有的委屈。

委屈到眼睛連著鼻子一起酸,還沒來得及開口說什麽,眼淚就啪嗒啪嗒落在喬鶴手背上。

喬鶴不是心軟的人,她從來不怕別人的眼淚,可是現在,第一次看見溫玫哭,她卻覺得自己四肢百骸都痛苦又無助。她的手僵持在半空許久,笑容也僵了許久,終於忍不住,伏首將眼前的女孩擁入懷中。

她說:“小溫玫,你不是他們口中說的那樣的人,你一點兒都不廉價,你是我最珍貴的朋友。”

“你笑起來很可愛,對朋友也很真誠。”

“你會認真做好老師布置的任務,也會努力自我提升。”

“你很善良,說著漠不關心,但實際會冒雨救一只小貓咪,對整個世界都充滿愛意。”

“你有很多很多很多的優點,多到我想把所有好玩的、有趣的事都分享給你,多到想和你一起去夏日旅行。”

“所以你不要因為別人的混賬話看不上自己,你就是像小王子的玫瑰花般,宇宙間最浪漫,我最喜歡的存在。”

……紛繁直白的誇讚像蝴蝶一樣湧入胃中,扇動翅膀的剎那,終於超過了過去積累的哀傷。

溫玫趴在喬鶴的肩頭,明明是啜泣,卻又忍不住從喉嚨裏漫處笑意。

“你哪兒學的這些話。”她嗔道,沙啞的聲音莫名嬌俏,卻又因為又哭又笑的滑稽模樣,不敢將頭擡起來。

喬鶴為此笑了下,說“你猜呢”,溫玫哼一聲,說“才不猜”,兩人便在下一秒起身的對視裏,眉梢眼角都笑開。

“還疼嗎?”溫玫吸了吸鼻子,在咫尺之距凝視著喬鶴臉上擦破的傷口,忽地笑意和哭意都止住。

喬鶴望著對方泛紅的眼角,搖頭說:“不疼了。”

“真不疼嗎?”可下一秒,被溫玫反問之際輕輕一碰,就蹙著眉尖倒抽一口涼氣,溫玫盯著喬鶴,不由擰起兩彎細眉,忿忿道,“這還不疼?”

“……好吧,疼。”喬鶴終於老實說,一臉的無奈和認輸,“要上點碘伏嗎?”

“還是,你打算親我一下,我這傷也能好。”

其實最後一句是沒來由無厘頭大腦沖動說出的諢話,喬鶴剛一脫口,就打算收回。

但溫玫卻眨眼楞了下,當真似的,湊近對方臉頰兩邊的傷口,安安靜靜,溫溫柔柔,認認真真地都親了一下。

“要快點好。”溫玫紅著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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