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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荒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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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荒山

心定,音從耳畔過。

漆黑如幕,似曾當年。唯一不同的便是,謝徵寧不再是毫無反抗之力了。

君子無故,玉不去身。腰間的玉牌遽然閃現耀目的光芒,驅散滾滾濃煙。

在不斷回響的笑聲之下,隱約有“嘶嘶嘶”的聲音。雖發不出實聲,卻像是最後的吶喊,略聲嘶力竭。

借著玉牌的光,謝徵寧一邊躲閃抵擋,一邊朝下望去,他終於看清了大坑中的東西。

泥土飛濺之間,那是巨蛇的頭,蛇身全埋在土中,而安見塵正在與那蛇搏鬥著。蛇的鮮血沒入了泥土中,轉眼之間消失不見,蛇大口中的長舌攪拌著濕漉漉的口水,滴落,而原本的平地就那麽塌陷了下去。

這難道是傳說中的相繇?

不,謝徵寧在心中否定著。

相繇早已被斬殺,不可能死而覆活。它生於蠻荒,死於雒山,又怎會無數年後無聲無息地出現在錦城呢?

況且,眼前的若真是上古兇獸,錦城早已被大水沖走,血流成河,無人生還。

正念著,卻見那蛇頭由下而上,一下子猛沖過去,將安見塵撞得老遠。

現在離大蛇最近的活物,就是謝徵寧了。

那蛇從地底下游出,舒展著盤成一團的身體。蛇頭所處的位置比謝徵寧還要高,蛇尾也漸漸地從其他田地中顯現。

縱觀巨蛇的全身,它只有一個比常人大得許多的頭。然而等謝徵寧平視蛇頭時,他才發現它的表皮並不是光滑的。

就像人至老年會長皺紋,盡顯衰老與枯敗。

靈力上湧,暗中對弈。

風起雲動,暗藏殺機。

靜默良久,以大坑為中心,好似有一道屏障將外面世界隔絕。

安見塵好不容易從遠處爬起來,再一路飛閃,躍至空中,執劍向蛇頭一劃,還未碰到就又被甩出好遠。

“操!”又噴出一口血。

怎麽那個傻子都能與怪物對峙,他就這麽垃圾啊。安見塵全身疼痛,起都起不來了,仍然心中不爽。

“少爺,少爺,要不我們先撤吧。”安府那些子弟見情勢不妙,紛說。

“撤什麽撤,回去的路上都是平民百姓,小爺能讓他們看到我狼狽的模樣嗎?”

“那咱們去搬救兵!”說罷,一行人不等回答就擡著安小少爺飛速地溜了。

“不!放我下來!小爺我必風流倜儻、英俊瀟灑地打敗這個妖怪!”

聲音遠去,唯一的喧嘩來源已無。此時的現場,除了幾具屍體外,空蕩而寂靜得可怕。

這四方天地,只剩下一人一蛇。

“老伯。”謝徵寧驀地脫口。此蛇赫然是剛剛給他帶路的那位老伯伯。

“你居然認出來了。”正如預料的那般,蛇出聲了。

敵動我動。

蛇挺立於空中,頭往後上方仰去,繼而向謝徵寧發起攻擊。而蛇頭的左右兩側也分別長出了其他的頭,只不過都是黑糊糊的小頭罷了,卻很像面目全非的人臉。除了一開始的頭,其餘的八個頭伸縮自如,向謝徵寧的方向延伸著。

謝徵寧腳踩盤根錯節的各個小蛇身,輕巧地躲避著。

然而一人難抵九頭,謝徵寧便想用言語分散它的註意力。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老伯,我只是從未說過我是誰,你卻認識我。”

“謝小少爺天縱之才,錦城上下誰人不知誰人不曉。”

青天下,術光劍影。若從遠方眺望,一半黑一半白,陰陽八卦動乾坤。

“而且,你剛剛與我一同走時可是精神抖擻、健步如飛。”

“那只能說明一個人的身體健康。”

一來一去,空中纏鬥不休。

“你說事後膽大的人去田地裏看,發現出現了大坑。且不論你膽子大不大,畢竟這一路而來,附近我並沒有見到其他人。無論之前住在周邊的人有沒有搬走,我來時屋門皆緊閉。在解決這事之前,普通百姓是不會出來的。唯有你站在城中心去城郊的必經之路上。”謝徵寧適時地讓法術停留在大坑之內。

“再有,我們現在動靜這麽大,附近住戶聽到後為保平安也該奪門而出、盡快遠離。可我現在還是沒有見到一個人。我曾去官府問過,報案者只說是有妖邪作祟,卻並未要求百姓有新的安置之處,表面看來是怪事對當地人沒什麽影響……”謝徵寧眼眸一顫,目光深沈,“實際上是你將他們都吃了吧。”

“你想得倒挺多,這城郊百姓的確是成了我的盤中餐。但你放心,我不會吃你的。”巨蛇拿人好處,替人辦事。對於不是目標對象的人,它一向沒什麽耐心,吃了便吃了,死了便死了。

“所以,你從一開始的目標就是我。”謝徵寧得出結論,他也逐漸地體力不支。

“嘶嘶嘶~所以為什麽要做無謂的反抗呢?”巨蛇默認,玩心大起,雖不能吞食眼前人,但可戲弄一番。

趁著巨蛇稍稍松懈,謝徵寧耍起了倏忽劍,一下子斬斷了一個小蛇頭。但新的、又一副不一樣的人臉長了出來。

似人似蛇,難道小蛇頭都是曾經被吃掉的人嗎?

謝徵寧不禁心頭大駭,他用餘光看準了大土坑,決心奮力一擊。

靈力凝聚於身體中心,光圈纏繞著執劍的手臂,半空中閃現著他的殘影。

“鏘鏘!鐺鐺!”

他順手扯下了一根墨發,賦予其靈力,於是頭發便變成了一根堅韌的細繩,宛如琴弦,直捆張牙舞爪的幾個蛇頭。

巨蛇發了狂,伸出了長舌,吐出了口水,土地成澤。蛇身由此全部暴露在了空氣之中,而隱藏在坑中的法陣再也無法掩蓋。

結界破碎,北風呼嘯。謝徵寧不是巨蛇的對手,在體力耗盡後被甩到了法陣之中,直至從錦城消失。

而巨蛇以為自己輕而易舉地完成了任務。

這是一個傳送法陣,而法陣的另一頭連接著什麽地方,只有布陣人才會知曉。

謝徵寧只是早早地看出了坑中有傳送陣,且不是一般的法陣。高階傳送陣,可把人瞬間傳送到目的地。

所以,當結界布下、他無法脫身的時候,謝徵寧就知道對方的目的是想讓他立刻到達什麽地方,又或者是把他送至誰的身邊。

但法陣既是囚籠,也是擺脫困境的一次機會。

因而,趁著打鬥期間,他拖延時間,悄悄改動了法陣。只要不是對方一開始設置的目的地,於謝徵寧而言,先去哪裏都好。

傳送陣開啟,當謝徵寧整個身子都被吸進去的時刻,他感到了渾身乏力。

再次睜眼,似是處在山間。

枯木與濃霧,這是一座荒山。哪怕是冬季,一座山也不至於如此的荒涼、了無生機。

然而,枯樹不足以阻擋視線,謝徵寧很害怕被那條蛇追上來。

他想迅速離開這個地方,兀自走了一段時間,卻仍分不清東南西北。

這座山有些古怪。謝徵寧想。

連識海內的鋆書都無法定位。

霧迷了眼,卻不至於讓他分辨不出樹的方位。他又回到了原點,無論怎麽走都是在轉圈圈。

忽地,他感覺到身後有黑影拂去,不禁攥緊了劍柄。

踩著濕土,謝徵寧望著那蒙著霧色的太陽。

他似有所感,劍指紅日,霧霾散去。

不再是一道黑影,而是無數黑影圍著謝徵寧轉。繼而天旋地轉,被黑色包圍的小世界逐漸被凈化。

前面是亮光。四處變為了沒了霧的林子,卻依舊是荒涼、冷清。

離開幻境,謝徵寧才恍然發現,現實裏的這座山的確荒蕪。無葉的林子外,有一座建築,與整座山的氛圍格格不入。

長而方的墓碑高過了所有樹木,兩側有石象生。

沒想到,荒山上居然隱藏著陵墓。

謝徵寧無意來此,心中致哀後只想趕快離開,目光一掃卻看到了碑額。

“賜世子朝雨墓碑”,上面有自己前世的名字。

目光一定,再細細看之,卻沒有刻上寫碑文人的名字。

從碑文來看,這居然是他的墓,不是同名同姓者。

腳就像是生在土裏了似的,謝徵寧動彈不得。

原來,他前世死後居然有陵墓。

猶記當年,不得軍中人心。在遠安侯府,是不遠不近的親情,在無法修煉之後,他便被放棄了。便是在死前,也是得了個裝瞎的汙名。

有誰會為他建墓呢?

荒山配骸骨,死氣沈沈倒是像極了他從前的內心。謝徵寧斂眸沈思。

身後驟有腳步聲響起,他慌了神。

是誰會來自己的陵墓?

但謝徵寧與謝朝雨長得並不一樣,轉而他放下心來。卻又念道,有可能是那條蛇追來了。

正想尋個地方躲一遭。

“何人……”

謝徵寧聽到陌生的人聲,料到來人並無敵意,轉身想要回應。

“在此?”那人看到他,語氣陡然一轉。

“在下無意闖入此地。”

謝徵寧看著來人,卻不認識。那人仆仆風塵,像是草行露宿、風雪載途。雖然顯得很疲憊,但掩蓋不了一副英俊的皮囊。

面前人似又在小聲地說著什麽,謝徵寧這下沒聽清了。

他作揖,繼續道:“閣下……”

話未說出口,卻見那人離自己越來越近,直到自己的手腕被一把握住。

“你……”怎麽還上手了?

這山奇怪,這人也奇怪。

“這裏,一般人是進不得的。”“怪人”只是望向了墓碑,但謝徵寧的手腕越來越疼。

太用力了,他又不是故意進來的。

“閣下能不能松手?”謝徵寧欲甩開對方的手,面上是溫和的笑意,“疼。”

對方在謝徵寧說疼的時候就已經看向他了,面無表情地松開。

不知道的還以為要廢了他的修為呢?離得近了,謝徵寧看得也更仔細了。

劍眉星目,俊朗而英氣。

長弓挽滿月,劍華霜雪明。若身姿挺拔,他很像是領兵作戰的大將軍。

謝徵寧看了一會兒,那人卻也任他端詳。

嗯,所以他是誰?

“你……長眠這裏的人是你的故人嗎?”

“算是吧,但他不記得我了。”那人一楞,後似因有些落寞而嘆息,然後再聽不出其他的什麽情緒。

“嗯?”不過,謝徵寧的確不記得他認識眼前的這位了。

“你認識……認識這位世子嗎?”那人問,像在小心翼翼地試探著。

他搖頭。謝世子的靈魂遠在天邊,近在眼前。他就是謝朝雨,不是什麽單純的認識。

謝徵寧起先問一句故人,不過是試探,如今卻回問他認不認識。

而且為何要問認不認識,這都多少年過去了,能認識他的要麽早死了,要麽就是修行中的強者。

眼前這位,怕不是一般人啊。要是他對自己有敵意,豈不是人早無了。

謝徵寧不願繼續耽擱下去了,他想快些離開。

“嗣……似曾相識,我看你似曾相識,相逢即是緣,我們能認識一下嗎?”那人問。

哪裏似曾相識了,下一句不會就要說“你長得很像我的故人了”吧。看在對方是修仙老前輩的份兒上,他介紹著自己。

“謝徵寧。”

“蕭綏欽。”對方道。

他姓蕭?哪個蕭?謝徵寧擡眸皺眉。

似是心有所感,為了解答謝徵寧的疑惑,蕭綏欽補了一句:“蕭然塵外的蕭。”

難道是蕭家的後輩?謝徵寧心想。

不過他與蕭家都沒什麽交情,何談小輩呢?

“嗯。”謝徵寧持劍作揖,“那就先告辭了。”

蕭綏欽垂眼看著剛剛握緊謝徵寧手腕的手。

是溫的,是人的體溫。

壓制住心中排山倒海般的情緒,他追趕了上去。說是他對這座山熟悉,而且山中可能還有其他陣法什麽的,所以由他帶謝徵寧出山再好不過了。

下山途中,兩人沈默,又或是說上幾句話。

“只是覺得有些奇怪,陵墓怎會建在荒山之上呢?”期間,謝徵寧狀似無意地問道。

蕭綏欽腳步一頓,答案在他的心中,卻不答。

朝雨無表字,歸路山不春。

但也許會有一天,荒山不荒,綠意盎然,也可入眼青山看不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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