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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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那日，天光大亮。
宋微弦醒來時就是在醫院中了。
入目是一片純白色，以及空氣中彌漫著消毒水的味道。
而他之前表白失敗的對象——學長陵尹，就坐在床邊的座椅上。
“微弦，你醒了。”陵尹按下呼叫鈴。
“我……”宋微弦一眨不眨地看著陵尹，眼神呆滯而空洞，卻“我”不出一句話來。
“你在路上被電瓶車撞了，還記得嗎？你已經昏迷了整整半個月，總算是醒了。”陵尹說，“阿姨很擔心你，她已經守了你一天一夜，現在去休息了。”
聽到自己的母親，宋微弦的眼珠子才轉動了下，下一瞬間眼裏又顯落寞、黯淡無光。
“麻煩學長了。”宋微弦禮貌地回了句。
他們原本就認識，一聲“學長”倒是顯得生疏許多。
“那，你現在需要什麽嗎？要……喝水嗎？”陵尹問。
“……”宋微弦只是略微搖頭。
醫生來了，宋微弦機械般接受著檢查。
結果說是沒什麽大問題，但還需要留院觀察，並讓病人好好休息。
陵尹出去了一趟，再進來時就看到他在病床上蜷縮成了一團。宋微弦將腦袋倚在膝蓋上，雙手緊緊抱著腿。他泛白的唇，被咬出了血跡。
“微弦，你怎麽了？是有什麽不舒服的地方嗎？我去喊醫生。”
宋微弦緊閉著雙眸，沒有回應。
陵尹急忙跑了出去，去找離開不久的醫生。
室內無聲，不知過了多久，他哭出了聲，淚水一顆一顆地往下掉，怎麽也止不住。
“啪咂啪咂”，滴落在了襯衣上，也敲打在了心間。
他哭，不是因為自己表白失敗了，也不是因為自己躺了半個月落下了課程。
他只是在想，自己怎麽突然就回來了呢？
一個無人在意的人，當那個人一聲不響地離開了，會有人傷心嗎？宋微弦想。
淚劃過臉頰的滾燙感，實在是太真實了。
可是宋微弦清楚地知道，無論他再怎麽哭，有些人都不可能出現了。
沒有紙筆，宋微弦就在手機的便簽上記下——
“49年10月23日：我返回現實生活，徹底失去了他。”
“49年10月30日：若是大夢一場，是不是世界上真的沒人懂我，沒人在乎我？”
“49年11月1日：唐虞，我好想你啊，忍不住地、想你了。”
……
——
秋風吹過霽城的十月，回到半個月前。
那時候，南硯大學研究生剛開學不久。
宋微弦是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研一新生，家境普通，長相普通。他天生內向，很少與人交流，也沒什麽朋友。從小到大，他不會主動親近人，別人也不會主動來和他說話。
他是離異家庭，跟著母親生活。他與母親之間的感情談不上很好，也算不上很壞。親情於他而言，約莫是時遠時近。
在大學本科期間，與他關系算得上好的，應該只有陵尹學長了。
學長溫柔體貼，對誰都好。漸漸地，宋微弦發現自己對學長愈來愈依賴，他想每天都能看到學長。
他想，他是喜歡陵尹學長的。
有段時間，宋微弦在表不表白之間陷入無限糾結。直至某天下午，他無意撞見其他人對學長的表白現場。
他聽到了學長的拒絕，心中又喜又悲。
喜的是學長拒絕了，並且應該不是很排斥同性的表白。
悲的是他不知道學長會喜歡什麽樣的人。如果自己也像這樣被拒絕，他是不是就會失去自己唯一的“朋友”？
宋微弦第一次見到那麽冷漠的陵尹。
“很抱歉，這位同學。我現在以學業為重，並且要準備考研，所以我並沒有談戀愛的打算。”那個平時總是把溫柔笑意掛在臉上的人，聲音是多麽的冰冷。
宋微弦把自己代入其中，仿佛被拒絕的人是自己似的，如墜冰窟。
後來，他知道了學長喜歡和他志趣相投的人，喜歡能與他比肩之人。
他就想著，等到自己也去到學長以後讀研的學校，再次成為他的學弟，是不是自己就有機會了呢？
也許是因為看到陵尹拒絕別人的場面，再加上他本就不自信，所以他才無數次地想到自己被拒絕。或許，就正如宋微弦預想的那樣，他的暗戀會無疾而終。而這一天終於來臨，不緩不急，在十月份。
早在開學第一天的時候，宋微弦就想以好久不見的借口敘個舊，把學長約出來吃飯。
畢竟學長從前照顧他良多，如今他們又在同一個學校裏了，他怎麽也該表達謝意。
但是學長失約了……
那是他上網多次搜索，好不容易想到的請客理由。那也是他為數不多勇敢的時刻。
當他在餐廳到點也沒等到人時，短信裏只有一句遲來的“抱歉”。
等宋微弦再次擁有勇氣的時候，已經是國慶假期了。
涼風習習，走在林蔭道上，且聽樹葉沙沙作響。
還沒到陵尹宿舍樓下，宋微弦就看到他和一個長得特別好看的男生並排走著，有說有笑。
只是遠遠看著，宋微弦就覺得那個男生好看了。
明媚的笑容燦爛，如陽光傾灑而下。
那是宋微弦臉上永遠都不可能出現的表情。他是很不擅長笑的，尤其是假笑時，臉就特別僵硬，顯得醜陋不堪。
宋微弦不善於交際，一眼看上去很嚴肅，每天都像別人欠他幾個萬似的，又不通人情，怎會有人喜歡他呢？
在大學內，他唯一的交際圈就是寢室了。
而研究生剛開學不過一個月，宋微弦還沒有完全融入其中，因而和室友也比較生分。
而那人，不笑時如清風明月，笑時宛若雪融花盛。無論多麽黑暗的天啊，看到那笑的時刻，整個世界都會亮起來的。
宋微弦苦笑，他好像明白了，卻不敢承認。
心中還是懷著一絲希冀。萬一他們只是同學，或者普通朋友呢？
“宋微弦，沖上去，表白啊！”心中的白天使對他說。
“不能去，一旦去了被拒絕，你和學長連朋友都沒得做。”黑惡魔對他說。
宋微弦一時楞在了原地，正巧陵尹看到了他。
他反應過來自己是被發現了，也就是那一瞬間，他居然真的沖了上去。
直到面前人一聲“很抱歉”傳來，宋微弦才意識到自己一時頭腦發熱做了什麽。
他是表白了嗎？自己說了什麽？他那麽嘴笨，又能說出什麽呢？
反正也不重要，因為被拒絕了啊。
他平時是多麽怯懦的一個人啊。這大概，是他從小到大最勇敢的一次了吧。宋微弦這樣想。
“嗯，沒……沒關系。”這是他屬於自己的最後體面。
心裏卻在大聲吐槽：宋微弦，你現在的樣子，一定難看死了！
暗戀如同埋下一粒種子，有的種子最終會開出漂亮的花來，但那是少數。
就算開出了花，也要看是什麽花。就比如蒲公英，花開又花落，長出了白色絨球，可風一吹就散了。
宋微弦見過不同性格的很多人，而他自己總喜歡一個人待在角落裏，一見人就想極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他像是一株含羞草，無論開花與否，都不會有人去喜歡。
於是，屬於他的那粒暗戀的種子，爛在了泥裏。
……
國慶假期很快就過去了，宋微弦表白被拒的第二天就要去上課了。
平時他就是一個普通人，可這天不一樣，他感覺走在路上就有無數人在偷偷看他，甚至還有些人在指指點點的。
他不知道為什麽，也很不適應，就加快腳步去了教室。
走進教室的那一刻，齊刷刷的目光停留在他的身上。他習慣性地縮小存在感，靜靜地坐到空座位上。原本安靜的教室裏，立刻有了雜聲。
尤其是有幾句，特別尖銳刺耳，宋微弦想忽略都很困難。
“你們知道嗎？就是他宋微弦，還真是我們教室的啊。明明陵尹學長都有男朋友了，他還去勾引。就這個鬼樣子，別說學長了，誰能看得上啊。”
“啊這，有男朋友了還去……他這是想要當小三吧，我平時也看不出來他是這樣的人啊。”
“所以說嘛，他當自己是誰呢，就算是有江熙行學長那樣的盛世美顏，也不能夠搶有夫之夫啊。這次被打臉，丟人丟到整個南大去了。”
“嘖嘖嘖，真是活該啊。自己不要臉就算了，這樣還壞了我們專業的名聲，晦氣死了。”
……
宋微弦剛拿出書放至桌上，此時才是真正的如坐針氈、心若三九寒。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他很想反駁，他不知道陵尹有男朋友。
說了也不會有人相信的。
課後，聽著不堪入耳的言論，宋微弦找到學校論壇登上去看了一下。
從單純罵他到讓他滾出南大。有一些字詞，是他一輩子、十輩子都罵不出來的臟話。
從那天那堂課起，宋微弦從一個無人關註的小透明轉變成了“風靡一時”的名人，成了校園內大家茶餘飯後的談資。
就連待在寢室裏面，以前視若不見的室友，現在也會用嘲諷的眼光去看他了。
也許這件事情總有一天會淡下去，直到下一件能被大肆議論的事情發生。但宋微弦萬萬沒想到，那件事情會來得這樣快。
大約是過了一周，周末沒課，寢室裏其他人都有自己的事情外出了。而這時，寢室就成了宋微弦的避風港。原本去圖書館學習效果會更佳，但現在的情況，宋微弦只能待在只有自己一個人的地方。
但讓他沒想到的是，他的母親會來。而且，他們還大吵了一架。本來他們日常就有摩擦，這次兩人好久沒見，就著舊事和新事，開始了新一輪的爭吵。
依舊是老生常談，說來說去也就那些事兒。
……
“你變了，我不知道你從什麽時候開始就變了。你小時候可懂事可聽話了，那麽乖……是自從，對，自從上了大學以後，你一回去就和我吵，沒有一次是和和氣氣的。你脾氣不能這麽不好，以後走上社會是要吃虧的，媽媽說你是為了你好啊。可你為什麽就是不學好呢，我花了那麽多錢供你讀書，就是希望你好。這大學裏面，肯定有好多好的榜樣，你偏要學一堆的壞毛病。媽媽……媽媽是希望你成才啊，你以後能有出息，不被人看不起。”
每次都是這樣，宋母說著說著就哭了起來。
宋微弦看上去面無表情，雖說已經聽了百八十遍了，但還是頗有感觸。
“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是希望你……好，阿弦，你要爭氣，你要成為好孩子，你是要成為好孩子的！”宋母抹了一把淚，“要不是為了養大你，我早就跳河死了。那時候我就在想，我要是死了，你可怎麽辦啊，你爸爸不要你了，你還那麽小一只。你只有媽媽了，媽媽也只有你了，媽媽是為了你一口氣才撐到現在的。阿弦，你不要讓別人看不起你。答應媽媽，好不好？啊？你要說好，好，好，好。”
宋母淚眼婆娑，一臉期待地看著自己的孩子，軟著聲音，以哄騙的語氣一遍又一遍地說著“好”。
而宋微弦沒有沈溺在無數次的“好”中，他此時嘴裏無聲地呢喃著“你又不懂我”、“不聽我解釋”，他不想再聽媽媽說“我是為了你好”。
他不想成為所謂的乖小孩。
他不能吃方便面，因為媽媽說吃了方便面以後就會變成光頭。他不能吃香辣的食物，因為那裏面全是食品添加劑，媽媽說吃了就會減壽。他不能喝奶茶，因為媽媽說喝了就會死人。
她什麽都不懂，卻對網絡上的東西深信不疑。
他媽媽甚至認為，只要學和財經有關的專業，以後就一定是總裁，能賺大錢。所以在高考結束、填報志願那會兒，他們兩人天天就此話題來回拉扯。
所幸他媽媽讓步了，宋微弦如願學了醫。可放假回家時，他們還是會因此而小吵一架。
“做個聽話的孩子不好嗎，媽媽又不會害你，好還是不好，說。說啊！你別吞吞吐吐的，你這樣以後去上班，沒有一個領導會喜歡你。”因為宋微弦的無應答，宋母又切到了一開始的話題上，“所以你是故意和我作對，好氣死我是吧！你去勾引有男朋友的……男人！這是當小三！而且那是男人，你以後是要娶妻生子的。是不是他們帶壞了你啊，他們自己有病，還要讓我的孩子也有病。我呸！阿弦，你現在只是一時沖動，等你冷靜下來，你會發現女孩子比臭男人靠譜多了。”
“現在同性結婚已經合法了，這是被國家允許的。我很清楚我自己，我就是喜歡男人。我是表白了，可我不知道他有男朋友。這點我剛才就已經解釋過了，你怎麽還說我……我是……”宋微弦本就是故作鎮定。可，為什麽他的媽媽總是相信別人的話呢？
“喜歡男人？你居然喜歡男人？你知道親戚和鄰居天天都在嘲笑我們嗎？說我們是沒人要的，說你害怕見人、不會與人交流，說你以後是個沒出息的人。可我每次出去，都說你有多好多優秀，只要你有了工作經驗就好了。可你現在居然說，你喜歡男人。你是要我們被人嘲笑一輩子嗎？他們天天都想看我們母子倆的笑話，就等著你無法出人頭地呢。現在，他們會嘲笑你沒有後代，你懂嗎？”
“你幹嘛那麽在意別人怎麽說啊，我們自己過得好就好了。”
“那你倒是爭氣啊！你表哥高中輟學，現在一樣當了總裁，你知道嗎？他們一家現在看見我都不帶搭理的。時不時地還故意問我，問我你現在在哪裏高就啊……”宋母似是說累了，說到最後時語速越來越慢，“阿……弦……媽媽老了……”
宋微弦最聽不得的就是這句話。
他知道他的媽媽是愛他的，又或是為了他好。可在這愛裏，摻雜了太多太多別的東西。有時候，他真的活得好累，也很不快樂。
但就是這句話，讓蓄在眼眶裏的所有淚水，一下子就溢了出來。
許是大吵大喊沒了力氣，他們眼裏、臉上都是淚水。
周遭突然就安靜了，兩人無言。
他會的。宋微弦在心裏說著。
他在努力，真的已經在很努力了。
“宋微弦，你和你那個死掉的醫生爺爺一樣。一樣的窩囊！一輩子沒用！”最後，宋母掉著眼淚，“啪”的一下摔門而去，撞上了門外的室友。
寢室門被關上了，阻絕了一切的光。宋微弦木然地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他最近心情本就糟糕到了極點，他本來就不是什麽樂觀的人，一直獨自拼命地安慰調解自己。而現在……
現在是什麽心情呢？為什麽就算他解釋了他不是想當小三，媽媽也不相信他呢？
他要怎麽辦？他好累啊。
論壇那邊的人又一次瘋掉了，蓋起了高樓。
1051L【臥槽臥槽臥槽，又有大事發生了。】
1054L【宋微弦的母親讓宋微弦去賣身。】
1057L【宋微弦自己承認要靠勾引男人去攀上高枝了。】
1079L【這一家人都好奇葩啊，好惡心，所以學校為什麽不開除品行敗壞的人啊。該不會宋微弦已經被學校高層潛了吧。】
1288L【宋微弦，送危險，這名字起得可真好。大家以後見到一定要遠離“危險人物”，不然他送危險給我們可怎麽辦？最好還是讓學校開除他！開除！開除！開除！】
1289L【附議！開除+1！】
1290L【附議！開除+2！】
……
2374L【附議！開除+1086！】
……
宋微弦的研究生生活是以不幸為開端，也該以不幸為終點。所以，他在去上課的路上，被一輛電瓶車給撞了。
就在那一瞬間，他什麽都沒來得及想，等到再有意識的時候，腦子裏突然炸出了一句話。
“宿主姓名：宋微弦。宿主身份：炮灰反派。任務進程：0%。請問宿主是否要接第一個任務？”
“？？？”是又在做夢了嗎？
夢到自己成為了那個與他一樣可悲的炮灰小反派。他們一樣自卑，一樣平凡，一樣沒有獲得過很多的愛，一樣的暗戀失敗……
一樣的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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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天光大亮。
宋微弦醒來時就是在醫院中了。
入目是一片純白色，以及空氣中彌漫著消毒水的味道。
而他之前表白失敗的對象——學長陵尹，就坐在床邊的座椅上。
“微弦，你醒了。”陵尹按下呼叫鈴。
“我……”宋微弦一眨不眨地看著陵尹，眼神呆滯而空洞，卻“我”不出一句話來。
“你在路上被電瓶車撞了，還記得嗎？你已經昏迷了整整半個月，總算是醒了。”陵尹說，“阿姨很擔心你，她已經守了你一天一夜，現在去休息了。”
聽到自己的母親，宋微弦的眼珠子才轉動了下，下一瞬間眼裏又顯落寞、黯淡無光。
“麻煩學長了。”宋微弦禮貌地回了句。
他們原本就認識，一聲“學長”倒是顯得生疏許多。
“那，你現在需要什麽嗎？要……喝水嗎？”陵尹問。
“……”宋微弦只是略微搖頭。
醫生來了，宋微弦機械般接受著檢查。
結果說是沒什麽大問題，但還需要留院觀察，並讓病人好好休息。
陵尹出去了一趟，再進來時就看到他在病床上蜷縮成了一團。宋微弦將腦袋倚在膝蓋上，雙手緊緊抱著腿。他泛白的唇，被咬出了血跡。
“微弦，你怎麽了？是有什麽不舒服的地方嗎？我去喊醫生。”
宋微弦緊閉著雙眸，沒有回應。
陵尹急忙跑了出去，去找離開不久的醫生。
室內無聲，不知過了多久，他哭出了聲，淚水一顆一顆地往下掉，怎麽也止不住。
“啪咂啪咂”，滴落在了襯衣上，也敲打在了心間。
他哭，不是因為自己表白失敗了，也不是因為自己躺了半個月落下了課程。
他只是在想，自己怎麽突然就回來了呢？
一個無人在意的人，當那個人一聲不響地離開了，會有人傷心嗎？宋微弦想。
淚劃過臉頰的滾燙感，實在是太真實了。
可是宋微弦清楚地知道，無論他再怎麽哭，有些人都不可能出現了。
沒有紙筆，宋微弦就在手機的便簽上記下——
“49年10月23日：我返回現實生活，徹底失去了他。”
“49年10月30日：若是大夢一場，是不是世界上真的沒人懂我，沒人在乎我？”
“49年11月1日：唐虞，我好想你啊，忍不住地、想你了。”
……
——
秋風吹過霽城的十月，回到半個月前。
那時候，南硯大學研究生剛開學不久。
宋微弦是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研一新生，家境普通，長相普通。他天生內向，很少與人交流，也沒什麽朋友。從小到大，他不會主動親近人，別人也不會主動來和他說話。
他是離異家庭，跟著母親生活。他與母親之間的感情談不上很好，也算不上很壞。親情於他而言，約莫是時遠時近。
在大學本科期間，與他關系算得上好的，應該只有陵尹學長了。
學長溫柔體貼，對誰都好。漸漸地，宋微弦發現自己對學長愈來愈依賴，他想每天都能看到學長。
他想，他是喜歡陵尹學長的。
有段時間，宋微弦在表不表白之間陷入無限糾結。直至某天下午，他無意撞見其他人對學長的表白現場。
他聽到了學長的拒絕，心中又喜又悲。
喜的是學長拒絕了，並且應該不是很排斥同性的表白。
悲的是他不知道學長會喜歡什麽樣的人。如果自己也像這樣被拒絕，他是不是就會失去自己唯一的“朋友”？
宋微弦第一次見到那麽冷漠的陵尹。
“很抱歉，這位同學。我現在以學業為重，並且要準備考研，所以我並沒有談戀愛的打算。”那個平時總是把溫柔笑意掛在臉上的人，聲音是多麽的冰冷。
宋微弦把自己代入其中，仿佛被拒絕的人是自己似的，如墜冰窟。
後來，他知道了學長喜歡和他志趣相投的人，喜歡能與他比肩之人。
他就想著，等到自己也去到學長以後讀研的學校，再次成為他的學弟，是不是自己就有機會了呢？
也許是因為看到陵尹拒絕別人的場面，再加上他本就不自信，所以他才無數次地想到自己被拒絕。或許，就正如宋微弦預想的那樣，他的暗戀會無疾而終。而這一天終於來臨，不緩不急，在十月份。
早在開學第一天的時候，宋微弦就想以好久不見的借口敘個舊，把學長約出來吃飯。
畢竟學長從前照顧他良多，如今他們又在同一個學校裏了，他怎麽也該表達謝意。
但是學長失約了……
那是他上網多次搜索，好不容易想到的請客理由。那也是他為數不多勇敢的時刻。
當他在餐廳到點也沒等到人時，短信裏只有一句遲來的“抱歉”。
等宋微弦再次擁有勇氣的時候，已經是國慶假期了。
涼風習習，走在林蔭道上，且聽樹葉沙沙作響。
還沒到陵尹宿舍樓下，宋微弦就看到他和一個長得特別好看的男生並排走著，有說有笑。
只是遠遠看著，宋微弦就覺得那個男生好看了。
明媚的笑容燦爛，如陽光傾灑而下。
那是宋微弦臉上永遠都不可能出現的表情。他是很不擅長笑的，尤其是假笑時，臉就特別僵硬，顯得醜陋不堪。
宋微弦不善於交際，一眼看上去很嚴肅，每天都像別人欠他幾個萬似的，又不通人情，怎會有人喜歡他呢？
在大學內，他唯一的交際圈就是寢室了。
而研究生剛開學不過一個月，宋微弦還沒有完全融入其中，因而和室友也比較生分。
而那人，不笑時如清風明月，笑時宛若雪融花盛。無論多麽黑暗的天啊，看到那笑的時刻，整個世界都會亮起來的。
宋微弦苦笑，他好像明白了，卻不敢承認。
心中還是懷著一絲希冀。萬一他們只是同學，或者普通朋友呢？
“宋微弦，沖上去，表白啊！”心中的白天使對他說。
“不能去，一旦去了被拒絕，你和學長連朋友都沒得做。”黑惡魔對他說。
宋微弦一時楞在了原地，正巧陵尹看到了他。
他反應過來自己是被發現了，也就是那一瞬間，他居然真的沖了上去。
直到面前人一聲“很抱歉”傳來，宋微弦才意識到自己一時頭腦發熱做了什麽。
他是表白了嗎？自己說了什麽？他那麽嘴笨，又能說出什麽呢？
反正也不重要，因為被拒絕了啊。
他平時是多麽怯懦的一個人啊。這大概，是他從小到大最勇敢的一次了吧。宋微弦這樣想。
“嗯，沒……沒關系。”這是他屬於自己的最後體面。
心裏卻在大聲吐槽：宋微弦，你現在的樣子，一定難看死了！
暗戀如同埋下一粒種子，有的種子最終會開出漂亮的花來，但那是少數。
就算開出了花，也要看是什麽花。就比如蒲公英，花開又花落，長出了白色絨球，可風一吹就散了。
宋微弦見過不同性格的很多人，而他自己總喜歡一個人待在角落裏，一見人就想極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他像是一株含羞草，無論開花與否，都不會有人去喜歡。
於是，屬於他的那粒暗戀的種子，爛在了泥裏。
……
國慶假期很快就過去了，宋微弦表白被拒的第二天就要去上課了。
平時他就是一個普通人，可這天不一樣，他感覺走在路上就有無數人在偷偷看他，甚至還有些人在指指點點的。
他不知道為什麽，也很不適應，就加快腳步去了教室。
走進教室的那一刻，齊刷刷的目光停留在他的身上。他習慣性地縮小存在感，靜靜地坐到空座位上。原本安靜的教室裏，立刻有了雜聲。
尤其是有幾句，特別尖銳刺耳，宋微弦想忽略都很困難。
“你們知道嗎？就是他宋微弦，還真是我們教室的啊。明明陵尹學長都有男朋友了，他還去勾引。就這個鬼樣子，別說學長了，誰能看得上啊。”
“啊這，有男朋友了還去……他這是想要當小三吧，我平時也看不出來他是這樣的人啊。”
“所以說嘛，他當自己是誰呢，就算是有江熙行學長那樣的盛世美顏，也不能夠搶有夫之夫啊。這次被打臉，丟人丟到整個南大去了。”
“嘖嘖嘖，真是活該啊。自己不要臉就算了，這樣還壞了我們專業的名聲，晦氣死了。”
……
宋微弦剛拿出書放至桌上，此時才是真正的如坐針氈、心若三九寒。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他很想反駁，他不知道陵尹有男朋友。
說了也不會有人相信的。
課後，聽著不堪入耳的言論，宋微弦找到學校論壇登上去看了一下。
從單純罵他到讓他滾出南大。有一些字詞，是他一輩子、十輩子都罵不出來的臟話。
從那天那堂課起，宋微弦從一個無人關註的小透明轉變成了“風靡一時”的名人，成了校園內大家茶餘飯後的談資。
就連待在寢室裏面，以前視若不見的室友，現在也會用嘲諷的眼光去看他了。
也許這件事情總有一天會淡下去，直到下一件能被大肆議論的事情發生。但宋微弦萬萬沒想到，那件事情會來得這樣快。
大約是過了一周，周末沒課，寢室裏其他人都有自己的事情外出了。而這時，寢室就成了宋微弦的避風港。原本去圖書館學習效果會更佳，但現在的情況，宋微弦只能待在只有自己一個人的地方。
但讓他沒想到的是，他的母親會來。而且，他們還大吵了一架。本來他們日常就有摩擦，這次兩人好久沒見，就著舊事和新事，開始了新一輪的爭吵。
依舊是老生常談，說來說去也就那些事兒。
……
“你變了，我不知道你從什麽時候開始就變了。你小時候可懂事可聽話了，那麽乖……是自從，對，自從上了大學以後，你一回去就和我吵，沒有一次是和和氣氣的。你脾氣不能這麽不好，以後走上社會是要吃虧的，媽媽說你是為了你好啊。可你為什麽就是不學好呢，我花了那麽多錢供你讀書，就是希望你好。這大學裏面，肯定有好多好的榜樣，你偏要學一堆的壞毛病。媽媽……媽媽是希望你成才啊，你以後能有出息，不被人看不起。”
每次都是這樣，宋母說著說著就哭了起來。
宋微弦看上去面無表情，雖說已經聽了百八十遍了，但還是頗有感觸。
“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是希望你……好，阿弦，你要爭氣，你要成為好孩子，你是要成為好孩子的！”宋母抹了一把淚，“要不是為了養大你，我早就跳河死了。那時候我就在想，我要是死了，你可怎麽辦啊，你爸爸不要你了，你還那麽小一只。你只有媽媽了，媽媽也只有你了，媽媽是為了你一口氣才撐到現在的。阿弦，你不要讓別人看不起你。答應媽媽，好不好？啊？你要說好，好，好，好。”
宋母淚眼婆娑，一臉期待地看著自己的孩子，軟著聲音，以哄騙的語氣一遍又一遍地說著“好”。
而宋微弦沒有沈溺在無數次的“好”中，他此時嘴裏無聲地呢喃著“你又不懂我”、“不聽我解釋”，他不想再聽媽媽說“我是為了你好”。
他不想成為所謂的乖小孩。
他不能吃方便面，因為媽媽說吃了方便面以後就會變成光頭。他不能吃香辣的食物，因為那裏面全是食品添加劑，媽媽說吃了就會減壽。他不能喝奶茶，因為媽媽說喝了就會死人。
她什麽都不懂，卻對網絡上的東西深信不疑。
他媽媽甚至認為，只要學和財經有關的專業，以後就一定是總裁，能賺大錢。所以在高考結束、填報志願那會兒，他們兩人天天就此話題來回拉扯。
所幸他媽媽讓步了，宋微弦如願學了醫。可放假回家時，他們還是會因此而小吵一架。
“做個聽話的孩子不好嗎，媽媽又不會害你，好還是不好，說。說啊！你別吞吞吐吐的，你這樣以後去上班，沒有一個領導會喜歡你。”因為宋微弦的無應答，宋母又切到了一開始的話題上，“所以你是故意和我作對，好氣死我是吧！你去勾引有男朋友的……男人！這是當小三！而且那是男人，你以後是要娶妻生子的。是不是他們帶壞了你啊，他們自己有病，還要讓我的孩子也有病。我呸！阿弦，你現在只是一時沖動，等你冷靜下來，你會發現女孩子比臭男人靠譜多了。”
“現在同性結婚已經合法了，這是被國家允許的。我很清楚我自己，我就是喜歡男人。我是表白了，可我不知道他有男朋友。這點我剛才就已經解釋過了，你怎麽還說我……我是……”宋微弦本就是故作鎮定。可，為什麽他的媽媽總是相信別人的話呢？
“喜歡男人？你居然喜歡男人？你知道親戚和鄰居天天都在嘲笑我們嗎？說我們是沒人要的，說你害怕見人、不會與人交流，說你以後是個沒出息的人。可我每次出去，都說你有多好多優秀，只要你有了工作經驗就好了。可你現在居然說，你喜歡男人。你是要我們被人嘲笑一輩子嗎？他們天天都想看我們母子倆的笑話，就等著你無法出人頭地呢。現在，他們會嘲笑你沒有後代，你懂嗎？”
“你幹嘛那麽在意別人怎麽說啊，我們自己過得好就好了。”
“那你倒是爭氣啊！你表哥高中輟學，現在一樣當了總裁，你知道嗎？他們一家現在看見我都不帶搭理的。時不時地還故意問我，問我你現在在哪裏高就啊……”宋母似是說累了，說到最後時語速越來越慢，“阿……弦……媽媽老了……”
宋微弦最聽不得的就是這句話。
他知道他的媽媽是愛他的，又或是為了他好。可在這愛裏，摻雜了太多太多別的東西。有時候，他真的活得好累，也很不快樂。
但就是這句話，讓蓄在眼眶裏的所有淚水，一下子就溢了出來。
許是大吵大喊沒了力氣，他們眼裏、臉上都是淚水。
周遭突然就安靜了，兩人無言。
他會的。宋微弦在心裏說著。
他在努力，真的已經在很努力了。
“宋微弦，你和你那個死掉的醫生爺爺一樣。一樣的窩囊！一輩子沒用！”最後，宋母掉著眼淚，“啪”的一下摔門而去，撞上了門外的室友。
寢室門被關上了，阻絕了一切的光。宋微弦木然地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他最近心情本就糟糕到了極點，他本來就不是什麽樂觀的人，一直獨自拼命地安慰調解自己。而現在……
現在是什麽心情呢？為什麽就算他解釋了他不是想當小三，媽媽也不相信他呢？
他要怎麽辦？他好累啊。
論壇那邊的人又一次瘋掉了，蓋起了高樓。
1051L【臥槽臥槽臥槽，又有大事發生了。】
1054L【宋微弦的母親讓宋微弦去賣身。】
1057L【宋微弦自己承認要靠勾引男人去攀上高枝了。】
1079L【這一家人都好奇葩啊，好惡心，所以學校為什麽不開除品行敗壞的人啊。該不會宋微弦已經被學校高層潛了吧。】
1288L【宋微弦，送危險，這名字起得可真好。大家以後見到一定要遠離“危險人物”，不然他送危險給我們可怎麽辦？最好還是讓學校開除他！開除！開除！開除！】
1289L【附議！開除+1！】
1290L【附議！開除+2！】
……
2374L【附議！開除+1086！】
……
宋微弦的研究生生活是以不幸為開端，也該以不幸為終點。所以，他在去上課的路上，被一輛電瓶車給撞了。
就在那一瞬間，他什麽都沒來得及想，等到再有意識的時候，腦子裏突然炸出了一句話。
“宿主姓名：宋微弦。宿主身份：炮灰反派。任務進程：0%。請問宿主是否要接第一個任務？”
“？？？”是又在做夢了嗎？
夢到自己成為了那個與他一樣可悲的炮灰小反派。他們一樣自卑，一樣平凡，一樣沒有獲得過很多的愛，一樣的暗戀失敗……
一樣的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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