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憶經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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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濁清

三月初十晚,周子寧把上官立心和溫江月叫來太子府陪唐金搖,自己和唐金搖打了聲招呼,說他只需要自己待一晚上,明天保證活蹦亂跳。

唐金搖第一次近距離接觸生死,不知道怎麽勸,只連忙答應下來。

於是周子寧帶了幾壺酒,翻墻進了周府。

他在府中的樹下灑了兩壺酒,自己也開了一壺來喝。

其實他覺得自己有些好笑,父母離世和北疆兩次事出時,他傷心過,但沒有哪次像現在一樣一蹶不振,跑來周府借酒澆愁。

父母離世後他要披甲征戰,兩次事出後他也要繼續習武或是去和太子思考對策。忙碌在一定程度上可以減輕痛苦,但如今他空閑下來,借著月色酌酒,愁緒便一股腦地湧上來,在心中翻騰,無法終止。

可能是失而覆得,還未來得及驚喜,便又再次失去;也可能是因為又失去了兩位情深故人,自己卻只像案板上的魚一樣,任人宰割。

魚還可以叫疼,但他不能。

他只能用一晚上時間把痛苦打碎了咽下去消化,明日破曉還要悉數如常。

他知道院墻那邊有人翻進來,不用去看他便知道是魏子淵。於是他並未起身,只拿起一壺酒往身邊放了放,表示自己知道他的到來,可以讓他過來一起坐。

魏子淵挑了一盞燈,靠近後在他身邊坐下,一言不發,只把燈放在了二人面前,輕輕拉起了他掰斷金簪的那只手。

傷口並未處理,鮮血早已凝固。

魏子淵想從懷裏摸出藥膏,周子寧卻抽回手:“沒事。”

說罷,他便把烈酒灑在了傷口之上。

魏子淵皺眉,探身從周子寧胸前摸出短刀,將鋒利的刀刃攥在了自己手中。

未等周子寧反應過來,他的鮮血便順著手腕,流進了袖口。

周子寧:“你……”

魏子淵卻把刀刃上的血在自己衣袍上一絲不茍地擦幹凈:“我沒事。”

說罷,他也在傷口之上澆滿了烈酒。

傷是新傷,還在往外冒血,他做不到像周子寧這般面不改色,疼得低頭倒抽了幾口涼氣。

周子寧登時急了,拉起他的手:“魏鋒你是腦子有病嗎?”

魏子淵卻俯身過來,吻向他的手指,又輕聲安慰:“沒事,我來陪你喝酒。”

我不知道怎麽安慰你,那我就陪你一起疼。

溫柔而堅定的一句話入耳,周子寧火氣頓時沒了大半,只長舒了口氣,把剩下的酒分成了兩份。

他不需要什麽安慰,一切都可以自己消化。他知道魏子淵心裏其實也沒那麽風輕雲淡,他沒必要讓魏子淵一個人堅強,還要替自己消化痛楚。

他伸過手把魏子淵攬過來,魏子淵毫無準備,差點倒在他懷裏。

魏子淵大致也了解他的心理,於是二人不再說話,只相互為依靠,對著明月飲下烈酒。

所有的痛楚都會在對方的體溫中融化。

***

不知過了多久,對面的院墻好像有人掙紮著爬上來。

周魏二人皆聽見了聲響,於是周子寧把短刀遞給魏子淵,自己赤手空拳先走了過去。

爬上來的人蹲在院墻上環視院內,似乎在思索該如何下去。

周子寧想找魏子淵要過短刀,魏子淵卻翻上了院墻,下一秒就把短刀架上了對面那人的前頸。

那人刀被架上了脖子也不慌不忙,只緩緩開口:“魏少將軍。”

魏子淵登時怔楞住了——

那人知道他是誰。

那人是歐陽臣清。

歐陽臣清先若無其事道:“麻煩您和周少將軍想個辦法讓我下去,咱不能一直蹲墻上。”

他這一句話,挑明了兩個人的身份。

魏子淵暫時沒想別的,只告訴歐陽臣清怎麽下墻。

歐陽臣清依言下了地,不在意自己是否狼狽,俯身撣了撣身上的塵土,和二人作揖:“二位將軍。”

既然身份被挑明,二人也就沒故意藏著感情給他回禮。

歐陽臣清被下了面子,依舊淡然如常,只示意燈盞所在的地方:“我一人前來,家父那邊也無人知曉,二位大可放心。”

他在請二人允許自己和他們細談。

周子寧先聲應允,領他到那邊後,仁至義盡地給他遞了一壺酒。

歐陽臣清坐在二人對面,小心翼翼地往前推出了一盒藥膏和一個布包:“兩根發帶,兩位將軍的……遺物。”

三人沈默半晌,歐陽臣清又補了句:“兩位將軍葬在京郊亂葬崗。”

周子寧拿過布包,臉色鐵青:“歐陽丞相何必惺惺作態?不如講講您是如何知曉我們身份的。”

歐陽臣清嘆了口氣,不回答問題,卻反問道:“少將軍,您覺得當年憑及笄不久的公主,和修撰院幾個史官,真的能把您救回來嗎?”

周子寧微頓。

“他們動手我都知道,甚至還插手了。”

所以我一直知道你是誰。

歐陽臣清自顧自地說著:“當年誣陷您通敵叛國,的確是我該死……我沒料到您會在朝堂當眾自刎……”

他聲音低了些,自嘲地笑了一聲:“我之前也害過人,但那是我第一次見血……我會恐懼。”

當年他沒料到周子寧會自刎得如此決絕,他親眼看到長劍寒光與鮮血噴湧,他親眼看見文武百官亂成一團。

他在入殿之前就一直知曉周子寧最後會死,但他不知道周子寧會自刎在自己面前。

他看似淡然從容地站立在慌亂之外,實際上已經慌了神。

他突然有些懼怕。

懼怕看忠良死在自己手裏,懼怕自己守不住已經破碎不堪的君子道義。

其實他真的想做君子。

只是迫於出身和形勢,他不得不裝做自己厭惡的奸佞,最後幹脆舍棄了冰心玉壺。

但他會掙紮和痛苦。

他什麽事都幹過,已經是滿身汙濁,卻依然在表面上維持著可笑的君子端方。

周子寧的一劍,讓他幡然驚醒。

於是他決定了要救人。

***

“所以我暗中幫了他們一把,把您救回來了……”

魏子淵開口問道:“那您如何知曉……我就是魏家後人?”

歐陽臣清喝了口酒,輕輕搖了搖頭:“我不知道您是魏家後人,我猜的。

“白尚書一事,我與您打了次交道,您不像一般新官一樣懼怕我,反而從心底疏離我。而且白尚書一事,聯系上他先前刺殺太子殿下,我猜測過是有人要拉他下臺。”

歐陽臣清擡頭看向魏子淵:“所以……那篇檄文,就算不是您寫的,您也知道背後的事。”

魏子淵點頭應了聲。

“後來見您往太子府送過書,又借住在上官史卿那邊,下江南抗洪也是和周少將軍一起……我認識周少將軍起,他就束魏家藍帶,該是為了紀念故人,您之前束周家紅帶,該也是如此。

“可您二位從江南回來,就互換了發帶顏色……我就猜測您和周少將軍有沒有什麽關系,便異想天開,猜到了魏家後人。我方才叫您一聲魏少將軍,您也沒有反駁。”

魏子淵笑出了聲:“歐陽丞相倒是細致。”

“所以後來遇到周少將軍不便出面的事,我都盡量把您扯進來,讓您能得到消息,也似有似無地提醒您。”

周子寧打斷他:“既然如此,您不如說說北疆兩軍與清樂殿下和親。”

“好,知無不言。”歐陽臣清如此應答著,“魏家軍事發時我只有八歲,只大概知道此事為我祖父與父親一手策劃。”

“至於周家軍……我參與了全程。”

他深吸一口氣,面向周子寧:“先前北蠻人打進來,我們便和北蠻人一同策劃了誣陷您叛國一事。

“我們同北蠻人協商好,他們投降與您議和拖延時間,我們這邊偽造證據,等您回京後讓當地史官放出您叛國的消息,再讓北蠻人放出暗殺將領的消息後入邊,以證實您的罪名。

“雙方談的條件是,我們動搖北疆軍軍心,讓他們弄走北山。”

周子寧心頭一震,瞳孔微縮,魏子淵在一旁輕輕覆上了他撐在地上的手。

歐陽臣清繼續:“至於這次北蠻和談,則是借了被葉將軍駁回的那一次。那次他們真的想談談條件,我們就又找上了門,想把清平殿下送走——奈何沒能如意,清樂殿下代替了清平殿下前往北蠻和親。

“至於具體條件,我不知曉,這次我沒參與。就連北蠻使臣說出要求娶清平殿下,我也震驚了一瞬。”

周子寧:“那葉將軍一事,您總該參與了?”

“我並非完全參與,當年除了往北疆派了葉將軍一個副將,還安插了一個叫楊盛的小兵,現在是葉將軍的副將。

“葉將軍去北疆時我在讀書,他們只和我父親聯絡,現在也是。楊盛知曉葉將軍是朝廷軍,但葉將軍不知道我們還安插了別人。”

歐陽臣清頓了頓,低頭摩挲著酒壺:“楊盛前些日子報回了小周將軍的存在,父親便讓我帶朝廷軍去抓人。

“我沒辦法讓他們逃身。”

三人久久不言。

***

歐陽臣清喝了半壺酒,把另一半灑在了土地之上。

他緩緩站起身:“其實自從周家事出,我沒再幹過什麽害人命的事,只裝裝樣子貪了錢,所貪錢財我沒動過,在江南洪災時撥去了大半。

“這兩年我也在暗中獲取親信,一大半的朝廷軍和年輕些的大臣都能為我所用。日後若有需要,歐陽忠在所不辭。”

他說到自己的名姓,突然失笑。

他知道歐陽成給他取名為“忠”,是希望他忠於歐陽家,而並非今上,並非大越。

其實他表字也不叫“臣清”。

他及冠表字時,歐陽成給他表字為“臣卿”,願他為自己的手下臣。

他是十月初生人,真正及冠時還未到周子寧自刎,但已經知曉周家要葬於自己之手。

他及冠當晚,坐在自己房中,凝望明月,心裏像塞了一團棉花。

他掰斷了寫下“臣卿”二字的筆,換了一支新筆寫下了自己用來寬慰和自嘲的表字——

“臣清”。

他掏出一塊玉佩,雙手送給周子寧:“我不求少將軍您與我冰釋前嫌,也不求您能完全相信我。”

我只把心都剖出來給您看。

周子寧不接,歐陽臣清就一直不收回手:“我現在不能死,等處理好這些破爛事,要殺要剮隨便您。”

半晌,周子寧接過了玉佩——

玉佩上雕刻的,赫然是兩支傲雪的白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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