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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金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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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金簪

自從北疆邊境送親回來後,魏子淵一直想找個機會和歐陽臣清私下談談,但歐陽臣清幾乎不是在忙政事,就是待在丞相府,丞相府裏還有歐陽成,所以不好明面上去找人。

於是就形成了只要歐陽臣清不主動來,就絕對和他說不上話的局面。

這個局面保持了兩三日,魏子淵就聽說歐陽臣清帶著一小支朝廷軍秘密離開了京城,具體去幹什麽無人知曉。

不在京城?帶朝廷軍?

一直到三月初五,魏子淵才知曉他所行為何。

***

三月初五,歐陽臣清與朝廷軍回京,押回了在北疆的周子安和葉岑邈,並將二人分別以“周家叛賊”和“私藏叛賊”的罪名押入了天牢。

早朝之上,文武百官一時嘩然。

唐金搖比文武百官先緩過神,他看向唐錦晏,唐錦晏也立刻領會到他的意思,向歲清帝開口道:“父皇,葉將軍此舉,乃為欺君之罪,兒臣請與皇弟代替您入天牢親自審問!”

歐陽成也不慌不忙:“陛下,既如此,就讓臣清一同參與審問。”

如今北疆主將突然入獄,歲清帝就算想保周家後人,也沒有底氣開口,只忐忑著答應了唐錦晏與歐陽成的請求,讓他們與刑部共理此案。

***

天牢之外,周子寧被獄卒攔了下來。

他比唐金搖先知道消息,耐著性子待唐金搖散朝後便急忙一起趕了過來。

他壓著火氣,眼眸深處若淬雪的寒刀。

兩個獄卒被他的眼神刺得頭皮發麻,感覺自己馬上就要人頭落地,但依舊恪盡職守:“閑雜人等不得入內!”

已經走出幾步的歐陽臣清回身斥責道:“太子殿下大病初愈,你們不讓他帶侍衛進去,萬一在牢裏看了什麽血腥東西,病情反覆,你們來擔責任?”

兩個獄卒還楞著,歐陽臣清難得高聲道:“還不放人?!”

周子寧被放入天牢,剛看向歐陽臣清,對方卻轉身快走幾步,丟下一句:“辦正事,跟著太子殿下。”

***

引領的獄卒帶他們到一間牢房,房內陰冷,散發著黴氣,周子安雙眼緊閉,靠著黑暗的墻角,葉岑邈坐在她身旁,與她十指相扣。

二人皆被去了外袍,只剩一層薄薄的中衣,雪白的中衣上是大片的鮮紅血跡,看樣子已經被用了刑。

歐陽臣清招呼過獄卒:“誰用的刑?”

獄卒湊過來,搓著手諂媚地笑道:“回丞相大人,刑部趙尚書為大人分憂,先行審問,二人什麽都不說,就先動了刑……就是那女的受不住,先昏過去了……”

歐陽臣清“哦——”了一聲,道:“本案主要由本官與二位殿下處理,趙尚書倒是著急,他是見了我的令牌,還是見了二位殿下的?”

獄卒雖沒見過歐陽臣清,但畢竟也聽說過他的大名,如今見他如此無甚語氣地說話,不由得心裏犯怵:“這……”

歐陽臣清從懷裏摸出丞相令:“那女子是北疆將軍,將門之後,她都能昏過去,換別人是不是早死了?”

獄卒差點直接跪了:“大……大人……”

歐陽臣清把丞相令遞給他:“給我弄兩碗水,人都快死了還問什麽,讓別的獄卒都離開——出去給趙大人賞二十板,在我這越界,我看他是不知道天高地厚。”

獄卒腦子裏全是一個想法——不愧是權勢滔天的權臣。

於是他哆嗦著滾了,又哆嗦著回來送了兩碗水後,重新滾蛋。

歐陽臣清把兩碗水上前送給了葉岑邈。

見葉岑邈不接,他把兩碗中的水都往手心裏倒出一部分,當場喝了下去,低聲道:“都沒毒。”

說罷,他放下水碗,和其他三人作揖:“三位請便,我在外面侯著。”

周子寧看他一眼,上前端起一碗水,半跪在周子安面前,讓她靠在自己懷裏。

涼水入口,周子安卻掙紮著推開他:“滾開……”

周子寧不敢亂動,怕碰上她哪處傷,只放肆地讓她打在自己身上。

他輕聲安撫道:“婉兒,我是兄長……”

周子安卻道:“滾開……你不是我哥哥……”

周子寧頓時就僵住了。

葉岑邈咳了幾聲,伸手接過他手裏的水:“給我吧……你現在的聲音她聽不慣……”

周子寧小心翼翼地把周子安送到他懷裏,茫然地站起身。

他感覺自己像是在凜疆的暴雪中走失的孩童,周圍的空氣冰冷刺骨,眼前又是一片花白,看不清前路。

有些慌亂,卻又束手無策。

他聽到消息後就一路克制著慌張跑來天牢,可來了之後呢?

他沒有權,沒有人,連北疆主將的身份都得藏著掖著,甚至都不能說出他其實姓周。

他又有什麽辦法將自己的妹妹和摯友拉出天牢呢?

其實他知道,事情鬧到這種地步,多半只能無奈地看他們走上絕路。

葉岑邈給周子安餵完水,依然把她摟抱在懷裏,全然不顧有沒有碰到自己身上哪處傷口。

他看向唐錦晏和唐金搖:“二位殿下恕葉某不能起身行禮……敢問二位殿下,可否轉身稍作回避?”

於是姐弟二人站到了離他們最遠的角落,以示回避。

葉岑邈伸手把周子寧拉得蹲在自己身旁,示意他靠近些。

周子寧把耳朵貼在葉岑邈嘴邊:“你說。”

他聽見葉岑邈說:“我本來以為,與北蠻和談時把子安帶回來不如讓她在北疆安全,但沒料到那些天能出紕漏……”

周子寧知道他接下來要說什麽,於是先行打斷他:“別道歉,說別的。”

葉岑邈笑了一聲:“行,說別的——知道此事的,只有我幾個副將,和一小部分親兵,漏洞應該出在他們那裏,有人是被安插進北疆軍的。我現在只信得過夏侯,你和兩位殿下得想辦法把北疆兵權交給他。”

周子寧“嗯”了一聲以示知曉。

葉岑邈繼續道:“子寧,我應該等不到你回疆了。

“你來之前子安醒了一陣,我們商討過,繼續留著我們,可能會被故意審出來一些有的沒的……不能禍害了整個北疆軍……而且,就因為她姓周,我們怎麽都活不成……

“我們想想對策,審問的時候故意把北疆那幾個倒黴文官給弄了,死也得拉幾個陪葬的……

“堂堂北疆將軍,被斬首示眾不好看,我們哪天找個機會,自行了斷就好……”

周子寧雙手已經握起了拳,他腦海中一片轟鳴,葉岑邈低啞的聲音在耳邊斷斷續續:“我不愛說留名青史的問題……但實際上……我也在乎我的後世名……你好好活著,替我們改……”

周子寧不想承認,卻不得不承認,他救不了他們。

他只能應下葉岑邈這些永別之前的請求……

與希冀。

葉岑邈放松又無奈地笑著:“子寧,葉真還有一事相求。”

“你說,我聽著。”

“都說長兄如父……子寧,不知你可否……把子安許給我?”

周子寧微怔,沒有應答。

葉岑邈見狀,盡力挺直了脊背:“我知道我沒護好她……你心底可能也恨死我了……你願意的話,一刀捅死我都行,但是……”

他停了好半晌,最後只緩慢且鄭重地說出了一句:“求兄長賜婚。”

***

後續的審問,對外說由歐陽臣清與刑部共同進行,實際上由唐錦晏和唐金搖進行,歐陽臣清只作旁聽。

葉岑邈與周子安對罪行供認不諱,同時交代和編造了北疆幾位文官貪軍餉,對一些情況知情不報,把幾位北疆文官也拉來了墊背。

刑部按歐陽成的意思,把他們押了回去,等待再次審問。

***

三月初十,天牢

審問前些時間,歐陽臣清與唐錦晏和唐金搖一起到天牢提人。

唐金搖拉上了周子寧,又叫來了魏子淵做執筆史官。

魏子淵知道這其實沒什麽好記錄的,他來也不是真的為了記錄,而是來見證葉岑邈與周子安二人成親。

自從二人入天牢後,他每晚都去找周子寧,周子寧面色如常,不表露出難過,但他能感受到對方內心的無能為力。

他那幾天沒怎麽和周子寧說過話,想安慰也說不出口,只偷偷地抱他睡過幾晚。

其實他也茫然,也無可奈何。

他又一次看著身邊人離去,卻根本束手無策。

他準備了一支金簪和一根新發帶,當做送給他們的新婚贈禮。

歐陽臣清也知曉他們要在今日成親,他沒有進牢房,只雙手遞給周子寧一支金簪:“聽聞兩位將軍想要在此拜天地成親,魏公子與葉將軍交情不錯……這個……當做我的贈禮。”

周子寧垂手,沒有要拿起的意思。

歐陽臣清知道,在他人眼裏,是自己把葉岑邈和周子安押回了京,自己是讓他們死的罪魁禍首。

他倔強著不肯收回手,只自己摸過一遍簪子:“是正常簪子,沒有暗器,也沒有毒。”

周子寧聞言,吝嗇地擡起手拿起那支金簪。

他把金簪放在眼前打量片刻,而後蓄力,生生將它掰成了兩半。

破碎鋒利的發簪刺入手掌,鮮血汩汩而出,他卻絲毫感受不到疼,“當啷——”一聲,損壞的金簪混著他的鮮血落在了幽冷的土地之上。

他沒有再看地上的簪子,只冷聲道:“多謝歐陽丞相。”

他轉身進了牢房,衣袍下擺帶起了風,歐陽臣清凝視著地上的金簪,半晌將它們撿起,用布帛包好,塞進了衣襟。

***

周子寧隨意地往身上抹了把血,給周子安戴上了魏子淵送的那支金簪。

周子安試著寬慰他:“哥哥,我的大喜之日,你別扳個臉。”

周子寧點頭,嘗試著上揚了嘴角。

他又幫葉岑邈整理好了長發和衣襟,說:“我沒恨你,我知道你盡力了。”

葉周二人一切準備妥當,他們相視一笑,笑中夾雜著喜悅與辛酸——

他們一襲血衣,拜了天地。

葉岑邈孤兒出身,周子安父母雙亡,此處也並無牌位,於是二人面向周子寧與魏子淵,拜下了第二拜。

葉周二人又轉過身,對視良久,拜下了最後一拜。

他們沒有顧及身邊還有旁人,只相互珍重地,最後一次吻上了對方的唇。

他們沒有繁瑣的禮儀與流程,甚至只有一句口頭求親。

他們就在這昏暗的天牢,拜了堂,成了親。

並無三書和六禮,

……

唯把血衣作嫁衣。

為了不留下痕跡,周子寧拿走了先前送出的發帶與金簪。

不久後,天牢中傳出消息,葉岑邈與周子安於牢房中自盡。

沒傳出去的消息是,他們自盡時面帶笑意,死後也是十指相扣。

這又何嘗不是另一種形式的相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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