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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清四十年,十月二十

文武百官皆已立於朝堂,壓抑的氣氛在朝堂中開始醞釀。以丞相為首的主和派的氣場早已大大地壓過了主戰派,主戰派的大臣們還在等待他們的中心人物——少將軍周子寧。

周子寧未來得及回周府更換官服,就掐著早朝時間匆匆趕進了宮。

他腰間還佩著周子安給他的長劍,宮中守衛也沒有阻攔。他面色微冷,目光犀利,帶著滿身的風塵步入大殿,而後向歲清帝行君臣之禮道:“臣周南見過陛下,陛下久等。”

歲清帝擺手示意無妨。

歐陽成先瞥了周子寧一眼,便沒再看他。他眸光森然,開門見山道:“既然北疆主將已至,老臣先與少將軍講清觀點。北蠻人給出的條件雖苛刻,可我們也有能力答應。我們應了北蠻議和,也可免北疆戰事之憂。”

周子寧與歐陽成立場上是死對頭,也因對方性格與為人處事的方式互看不順眼。歐陽成還有些忌憚北疆軍,所以與他表面客氣,把“皮笑肉不笑”發揮到了極致,而周子寧心想看他還不如看北蠻。

起碼北蠻人長得比他順眼。

歐陽成為歐陽謹老丞相一手提拔上來,真才實學幾乎為無,標準的“才華配不上野心”。歐陽成有權有勢,為人吝嗇奸詐,搞人的手段一出接一出。歐陽家到他這又三代丞相,所以很早之前就有不少權貴上趕著巴結。

以至於時間久了,朝堂中七成不中用又只認識錢和權的權貴,地方官中強塞的富貴子弟也數不勝數。

要說歐陽家真正讀過書有才學的,也就歐陽臣清那麽一個。

周子寧暗自打量了大殿,不見時任兵部尚書的歐陽臣清。

周子寧還未說話,時年按規矩剛剛入朝學政的太子唐金搖便先嗤笑一聲:“歐陽丞相好謀略,北蠻人想劃塞北河為界,您也能答應得出去?現大越與北蠻邊境乃北山,北山之下,乃北疆將軍冢,您想讓大越歷代將軍……到北蠻人腳下過日子?”

又一位主戰派的官員執起笏板:“陛下,臣以為……太子殿下所言極是。”

周子寧此時開口:“北疆此戰,大越得勝,北蠻主動投降。陛下,臣以為,就算議和,也不該失我大越領土,更不該把北山劃給北蠻人。

“更何況,大越與北蠻以山為界,也能更好地鞏固邊防。若以塞北河為界,北蠻入邊,便是輕而易舉之事。

“臣請出兵,送北蠻人回蠻夷之地。”

一位主和派官員道:“若依少將軍之言,北蠻回了蠻夷之地,少將軍怎麽保證他們不再犯我大越邊境?”

周子寧反問:“那依劉大人之言,您又怎麽保證議和之後北蠻能乖乖的不再入邊?”

“……”

主和派與主戰派就這麽僵持了一個早朝,最後也沒僵持出什麽結果,就在將散朝之時,歐陽臣清突然帶人走進了大殿。

他腳步匆匆,清瘦的臉龐之上寫滿了憂慮,他俯身跪拜,聲音微微顫抖:“臣歐陽忠見過陛下,臣有要事相報。”

“愛卿請講。”

歐陽臣清讓人把手中書信呈上:“經北蠻將領告知與臣徹查,周少將軍借議和與北蠻私通,欲以北疆之地為交換,聯合北蠻謀權篡位。臣以為……少將軍此舉,罪不容誅!”

唐金搖當場罵道:“狗官!血口噴人!”

歐陽臣清並不在意,他從懷中摸出一把短刀:“太子殿下勿急,臣向陛下呈上了北蠻將領所書書信,以及少將軍與北蠻人的通信。至於臣手中的短刀,乃北蠻將領所呈,還請少將軍看看,可否是您周家軍之物?”

歲清帝顫抖著雙手,心中不斷打鼓,他向周子寧問道:“周南,你當作何解釋?”

周子寧不料變故突然,他當場撩起衣袍下擺,俯身下跪:“臣若反,北蠻人為何要先出兵大越?臣又怎會要拒絕議和出兵北蠻?北蠻人又為何與尚書大人通風報信?議和為真,但臣不曾與北蠻通信,身邊親兵皆可作證,還請陛下明查!”

歐陽臣清帶來的一名官員居高臨下地看向他:“少將軍,人的計謀可是會隨機應變的。在下審過您帶來的兩名親兵,他們可都認了。您對今上究竟有何不滿?想要自己做皇帝?想要大越的江山改姓周麽?”

此言一出,朝堂之上頓時炸開了鍋——

“陛下,臣請將叛國之人打入天牢!以待候審!”

“叛國賊周南此罪,當誅盡九族!”

“此罪存疑!臣請陛下明查!”

“存疑?要等他坐上皇位嗎?”

“……”

周子寧跪在殿前,雙手死死攥著身前的衣袍,耳邊充斥著百官此起彼伏的說話聲。他雙手顫抖,手背之上青筋暴起。他聽不清百官在吵什麽,他只知道,他今天可能回不去北疆了。

此時,一名朝廷軍將領匆匆來報——

“報——北蠻軍將士暗殺北蠻軍將領!北蠻軍大規模出兵攻進北山!並請見周少將軍!”

周子寧聽到戰報,腦子裏“嗡”地一聲,他忙回首望向來報的朝廷軍以及身後的朝堂。

朝堂中議論不斷,少數人替他辯解,更多的則是請求收歸他的兵權,將他打入天牢,或是直接問斬。

最要緊的戰況在此時竟成了無人問津的笑話。

周子寧下意識吼道:“北疆戰況如何?!”

歐陽臣清招呼過朝廷軍將領:“傳令,讓北疆軍死守到底,從朝廷軍撥一萬兵馬支援。”

歐陽成看向周子寧,鄙夷道:“北疆之戰為少將軍的手筆,少將軍竟還假惺惺地關心北疆戰況?”

隨後他轉向歲清帝:“陛下,老臣請將叛賊打入天牢,由老臣親自問審。”

歲清帝看著歐陽成深藏著得意的眼睛,他本想試著說“不”,但又從他的表情中看出了一絲不耐煩,於是手底輕揉著龍袍的布料,道:“就……依愛卿所言。”

聞言,殿外守衛當即抄起兵器入殿,把周子寧圍在了中間。

周子寧起身拔劍,高聲怒吼:“住手!”

長劍出鞘,少年將軍眼中冷意森然,朝廷軍皆遲疑不前。而歐陽成卻有九成把握他不會在朝堂之上就與朝廷軍大打出手,於是他道:“少將軍,您這是想做什麽?既然您已拔劍,不如……以死謝罪?”

周子寧不知為何瞥了歲清帝一眼,而歲清帝朝他點了頭——

君要臣死。

他心裏冒出一個想法——

他收不了場了,他必死無疑。

周子寧笑出了聲。

他習武十五年,手中的長劍第一次止不住地顫抖。他笑過之後開口:“還請歐陽尚書幫忙傳軍令——北疆主將無能,無法親臨戰場,請北疆軍誓死抵抗……”

這是他作為北疆主將,給北疆軍下的最後一道軍令。

他把劍橫在自己頸上,輕聲道:“周南有愧……願還有後人……”

少年將軍斂眸揮劍,鮮血頓時噴濺而出。

願還有後人問我周家冤屈,願我死後有後人站出,使我大越得萬世太平。

朝堂百官嘩然,本隨大學士入朝報修撰院之事的上官立心什麽也不顧,撥開亂成一團的文武百官,沖上前就按住了周子寧頸側的傷口。

另一邊,上官朝心生一計,趁他人的註意力在周子寧身上時,一掌劈暈了眼睛瞪得賊大的唐金搖。

“太子殿下!”

“太醫!快傳太醫!”

“……”

大殿內官員們驚呼聲不斷,腳步匆忙,就連歲清帝也嚇得癱在龍椅之上,只有歐陽臣清孑然一身,挺直著脊背,不動聲色地立於慌亂之外。

年輕文弱的兵部尚書第一次見了血。

當日,周子寧叛國畏罪自刎,當場殞命與太子唐金搖受驚昏厥的消息傳遍了京城。

***

歲清四十年,十月二十七,京城某偏僻宅院

周子寧眼皮微顫,腦海中一片混亂。他分不清自己是不是還活著,半晌,頸側傳來一陣劇痛,他霎時清醒——他沒死成。

他猛然睜了眼。

周子寧還不及有反應,床榻前的溫江月一頭紮在上官立心的懷裏差點哭出來:“娘誒!可算活過來了!”

上官立心揉了揉他頭發:“你先起來,去叫殿下進來。”

而後上官立心按禮數向周子寧作了揖,也不管他看沒看見,又沈聲道:“少將軍。”

溫江月也向周子寧作了個揖,而後出去尋清平公主。

周子寧撐起手臂想要坐起來,上官立心忙上前扶他坐起。

上官立心再次作揖道:“少將軍。”

周子寧見過他幾次,知道他是修撰院大學士之子上官立心,現為修撰院一階史官。

周子寧啞聲道:“上官史卿。”

他一說話,頸側的傷便是一陣劇痛。

上官立心給他遞過過紙筆,道:“少將軍暫時不要說話。”

周子寧沒接,只詢問:“北疆戰況……”

上官立心一頓,攥筆的力道大了些,攥到手指關節微微發白。

不等他回答,溫江月便與一名衣著簡單,氣質卻出眾於常人的女子一後一前進了門,那女子開口道:“您叛國自刎的消息傳到北疆,北疆軍中下層將士軍心大亂,北蠻入邊直攻入境。小周將軍與您的大部分親兵不等朝廷軍殺害便戰死沙場。

“好在大部分舊兵信您,上層將領也穩住了軍心,未讓北蠻攻進塞北河,只是……

“葉將軍重傷不醒,大越丟了北山。”

那女子所言宛若一道道驚雷直劈到周子寧的頭上,他顧不上禮數,只恍惚地問道:“您說什麽……”

唐錦晏再次道:“北蠻已退兵,小周將軍戰死,葉將軍重傷,大越丟了北山。”

“北疆軍還剩多少……”

“損失兩萬兵馬。”

周子寧猛咳幾聲,頸側的傷差點重新滲出血來。

唐錦晏忙道:“少將軍您冷靜些……”

“殿下因何救我叛國之人……”

唐錦晏也不在意避諱,雙手按上他的肩:“少將軍,我沒見過叛國將軍清醒後的第一件事是詢問北疆戰況。”

唐錦晏沈默半晌,後堅定道:“……我希望您能輔佐太子登基。”

而後唐錦晏同他說明了讓唐金搖裝瘋賣傻保命,自己想辦法頂位入朝參政,讓周子寧當唐金搖貼身侍衛的計劃以及此事的知情人。

周子寧只回了一句:“臣周南,謹遵殿下之命。”

***

同時,京郊

“哎呦呦,真是世事無常啊——”

“這當年一戰成名的少將軍是怎麽想的啊。”

“這是權大了,忍不了只待在北疆嘍。”

“落得這個下場,也算是他活該!”

京郊百姓不了解朝堂大勢,不了解背後真相,他們只知道周子寧叛國,知道北蠻人弄走了北山。在他們眼中,周子寧便是罪大惡極的奸臣罪臣,活該受百姓唾罵。

他們正津津樂道著,不遠處疾馳過一匹瘦馬,馬奔跑得太快,只能看清馬上之人飄飛的紅色發帶。他們後退一步,而當馬近身之時,馬上之人解開水壺就給他們來了個“大雨傾盆”。

幾個人被澆了個透徹,朝著跑遠的馬吼道——

“你他娘的有毛病啊?!”

“姓秦那小子搞什麽?!”

“我們罵他了嗎?!他腦袋讓驢踢了?!”

“……”

魏子淵雙腿夾緊馬腹,又隨手把水壺一扔。

他其實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他只是想找找,能不能找到周子寧的屍身。

他此時已來京郊三年多,平日聽到城中消息很少,特意打聽的話也很慢,卻不料這次聽到的消息是天下皆知。

秦娘也讓他去找找看,於是他托了鄰居照顧秦娘兩天,自己借了馬離開京郊。

他找了兩天一無所獲,只聽了不少世人對周子寧的唾罵。

通敵叛國……又是通敵叛國……

他不信。

等到歲清四十一年,關於周子寧叛國的部分史書與文章開始流傳出來,而關於北疆背後真正的故事卻再無人詢問。

朝廷奸佞、狼子野心、無情無義……

這就是少年將軍的後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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