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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圍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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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圍城

註:張榮之古代線見主頁《思華年》

1.

顧熙和:師娘!二嫂!我給少陵寫信,問孩子取什麽名字,他怎麽回這麽敷衍!

「許蓁」,寫在一張照片背面,正面是三個男人在長州城樓前的合照。

張榮之:這不挺好的嗎?阿蓁,是你取的名字啊!

顧熙和:可是按照他們家輩分排的話阿蓁名字應該是水字邊啊!這種事情他怎麽會出錯?還有這個字跡,一點都不像他寫的!

張榮之仔細看照片,看不出什麽端倪:哪裏不像?不就是許參謀的字?部隊裏都是大老粗,除了他誰還能寫出這筆字?

顧熙和:就是不一樣啊!反正就是不一樣!

陸文昔接過照片,她一眼就認出那是蕭定權仿寫的。陸文昔:不是跟你說他受傷了,可能傷到手了吧,字跡不一樣,也很正常。

顧熙和將信將疑,看了看陸張兩人的照片,都是一樣的照片,只留言不一樣。嘀咕:為什麽不寄一張新照片過來,還穿著襖子,這都是去年的了吧……

張榮之:都跟你說許參謀受傷了嘛,萬一有燒到臉呢?他多好面子啊,就是不想給你看到才寄舊照片的嘛,我們兩個也一樣啊!

顧熙和:那他為什麽不回來?陸軍醫院有好多人受傷退伍,他為什麽不退伍?我要去長州找他問清楚!

張榮之:那是軍事重地你怎麽去啊?往東北的火車早就停運了!你還是在家裏等著,等他回來再一起罵他!我跟阿昔都是這麽過來的,男人回村子要先站在外面挨罵,罵完了才能進去吃飯。

顧熙和求陸文昔:師娘……

陸文昔:聽你二嫂的話,阿蓁還小,等她再長大一點,許參謀就回來了。

顧熙和(生氣):那我要寫信回去罵他!三哥都有給你畫畫,我什麽都沒有!

顧熙和下樓。

張榮之壓著聲音罵:蕭定權個廢物!讓他寫個字都寫不好!阿憐一眼就看出來,以後還怎麽瞞?

陸文昔:那是她丈夫,她怎麽會看不出來?

張榮之:我前兩天聽鈞座夫人說,逢恩發瘋啦?他把民成打了一頓啊?以前就許參謀一個人頭腦清醒,現在好了,他不在,所有人腦袋都不正常!

陸文昔:這仗要是再打不完,我們都得瘋。

陸文昔低頭看照片,照片背後畫了兩只鶴,一顧一盼,像翺翔在雲間。

張榮之:你們兩個都這樣,有什麽話全都憋在心底,再這樣下去怎麽得了!

陸文昔(苦笑):有時候,我還蠻羨慕你和逢恩的。簡簡單單的,自己開心就好了。

張榮之:你又發神經,這世道能渡自己就可以了,哪來得餘力去渡別人?

陸文昔只是笑著,並不說話。

張榮之:哦對了,講到這個,好久沒去做禱告了。這禮拜天不戒嚴了,讓村裏的小太太都去做禱告吧。

陸文昔:好,禮拜天去教堂。榮之,你先下去,幫阿憐看看孩子。

張榮之勸不住,只好下樓,陸文昔從抽屜裏拿出寫了一半的信。

「殺一人而活百人,不可謂之罪孽。或謂涅槃。」



許宅。

小嬰兒躺下搖籃裏,顧熙和拿玩具逗她,孩子用手去抓,呵呵笑了起來。

張榮之領懷安進去,看到窗子下和諧的母女,心裏難受。

(閃回——)

張榮之:許參謀跟你說了沒有,他想要男孩還是女孩?

顧熙和甜蜜笑著:他說,想要個女兒。跟我一樣。

張榮之:唉呦,那個老古板,這麽酸的話也說得出口!還以為他一天到晚就會“子曰”“書曰”咧!

顧熙和:沒有啦!他才不會一天到晚講論語!就是念詩啦!

張榮之:我們小顧長官也學會護短了?

顧熙和拿枕頭丟過去,兩個人咯咯笑起來。

張榮之:我跟阿昔懷孩子的時候,逢恩他們倆也寫信回來說想要女孩兒。結果我生的是女兒,阿昔生男孩,那蕭老三喔,一天到晚看著懷安看得都快要酸死了!硬要說懷安是他們家兒媳婦,逢恩差一點都要揍他了!

顧熙和:那總統先生不是該高興,大公子到現在都沒有孩子……

張榮之:那邊什麽情況你還不知道?當年要不是軍統來搶孩子,那孩子也不會丟……也不知道現在是不是還他手上……

顧熙和:真的是這樣,還有個地方去找。也好過走散了,一輩子都見不到了。

張榮之嘆氣:還是我們家懷安命好!你也爭點氣,給許參謀生個女兒。男人最會寵女兒了,兒子就隨便丟到學堂裏就好了,女兒都是爸爸的小寶貝兒,是不是懷安?

懷安點頭:嗯!

張榮之笑著把她摟在懷裏。

(閃回結束)

張榮之上前,坐在搖籃旁邊,看著孩子,強笑出來:等阿蓁再大一點,你帶她去照一張照片,寄給許參謀。他看到照片啊,說不定就當逃兵,偷跑回來看你和女兒了。

顧熙和依在搖籃上,閉著眼睛,思念著遠行的丈夫,低聲喃喃:言念君子,溫其在邑。方何為期?胡然我念之……

2.

1948年春。長州。

城外過度帶,地上躺滿了衣衫襤褸的難民。兩側有雙方士兵把守,他們既進不了長州城,也走不出那座無間地獄。

有難民圍著放粥的大鐵鍋舔壁上沾的湯水,更多的人躺在地上,半瞇著眼,靜靜等著自己死去。

烏鴉落在發臭的屍體上,啄食爆出的腸胃。

士兵開槍驅逐,將腐爛的屍體拉走焚燒。

烏鴉四散飛起。

長州城內。

蕭定權、顧逢恩站在城樓上,看著城外驚飛的鳥群,城外的樹木遮蔽了流離的難民。

顧逢恩:人我們已經放出去了,他們為什麽不放行?

蕭定權:派去交涉的人說,放出的人都要核驗身份,謹防特務通過哨卡。

顧逢恩捶城墻:他媽的,真要派特務過去,那幾個哨卡能攔得住嗎?

蕭定權:要是堂兄還在就好了。他肯定有辦法……

蕭想到什麽,痛苦地閉上眼,陷入沈默。

顧逢恩還想罵什麽,可是不管他罵什麽都不過審,只好憤憤地閉了嘴。

蕭定權:走吧,去城裏看看。

城內空投點,轟炸大隊在空投補給。

一袋糧食從空中墜落,恰落到顧逢恩面前,顧逢恩下意識撲倒。

並沒有爆炸聲響起,箱子摔破了,大米濺到顧逢恩身上。

顧逢恩站起身擡頭看,飛機搖搖晃晃飛走,好像馬上要掉下來。

顧逢恩氣得沖飛機大罵:我***!航校菜鳥都進運輸隊啊?丟糧食砸死人!

蕭定權:空軍缺人手,菜鳥都死光了,新學員再填進去……

顧逢恩:這仗要怎麽打?!打得贏才出鬼吧!

蕭正要制止,遠處卻傳來喧嘩聲,蜂擁而入的市民闖進來,跑到顧逢恩面前,抓一把袋子裏灑出的大米揣進懷裏就往外跑。

顧逢恩:衛兵!怎麽站的崗?!

衛兵:報告副軍座,外面人太多,攔不住啊……

蕭定權攔住要發怒的顧逢恩:算了,走吧。

3.

徐州郊外。夜。

顧思林坐在車內,閉目休息。

前方遇到路障,車子被迫停下。護衛的人下車搬運路障,忽的響起一聲槍響,司機應聲撲倒。

顧思林敏銳拔槍,還未看到人,便被一發子彈貫穿了頭顱。

槍聲響成一片。

4.

南京眷村。

清晨,顧熙和出門,看到村子裏貼滿畫報。她上前一看,驚慌地站不住,扶著樓梯跌跌撞撞跑上去,大喊:師娘!師娘!你快出來!師娘!

畫報上,顧思林橫陳的屍體,頭發被剃掉。畫面上用紅筆寫:多行不義必自斃!反**閥顧思林昨日被義軍擊斃

陸文昔慌張出門:出什麽事了?

顧熙和拉著她手臂往下跑:你快來看,他們又在村子裏貼畫報!怎麽辦,他們這次貼我爸,你快來看是不是假的!

小太太們從舍內湧出來,看到畫報,不知所措,一起看陸文昔。張榮之也出來,看到照片上的人,手裏捏著帕子,渾身在顫抖。懷安站在她身旁,擡頭看著她不敢說話。

陸文昔神情不太自然,出冷汗:我去給司令部打電話……

顧熙和哭著問:那是他們假扮的對吧?

師娘宅,電話鈴響。

空氣冰凍了一般,死寂,只有電話鈴刺耳地響著。

顧熙和哭出來:那是假的!那個一定不是我爸!

陸文昔:我去接電話……

顧熙和哭著,張榮之拉著她,兩個女人互相抱在一起。

陸文昔掛電話,出來,兩個女人迎上去。陸文昔拉著顧熙和的手,輕輕拍了拍她:回家住段日子吧,陪陪你媽。

顧熙和(哭著掙紮):我不要回家!我丈夫還沒回來,現在回娘家不吉利,我不回家……

張榮之:到底怎麽回事啊?

陸文昔:司令部電話,顧將軍昨天夜裏在徐州附近被__襲擊,隨行人員無一幸免……

張榮之楞住,掩住口的雙手在顫抖,慢慢崩潰,哭喊:顧逢恩你怎麽那麽沒用!你爸被人打死了,這樣你都不回家——

陸文昔:不然這樣,我先帶你們回去,等處理好顧將軍的事情再接你們回村子,好不好?

張榮之掩面哭起來,顧懷安安靜站在那,聽不懂為什麽爺爺會在回家的路上被人殺死,就像她不懂為什麽琛哥哥會找不到回家的路。她看著崩潰的媽媽,心裏埋藏著自己都無法理解的悲傷,卻很倔強地沒有讓自己流下眼淚。

樓下許宅,幼小的孩子被喊聲吵醒,看不到媽媽,大聲哭鬧了起來。

顧熙和無力坐在地上,麻木地靠著墻,流著眼淚,沒有回應。

陸文昔看了看悲慟中的兩人,無奈,一個人下樓去看孩子。

懷安一個人進宅子裏,打電話。

懷安:長州司令部,我要找爸爸。

接線員:收到,小朋友請稍等。

懷安:爸爸,媽媽要你回來載她和姑姑去爺爺家。

鈞座:懷安?你讓媽媽和姑姑先在村子裏等一下,伯伯等一下去村子裏載你們,好不好?懷安要聽話喔,伯伯帶糖給你。

懷安掛上電話。

村裏哭喊聲響成一片,懷安從窗子往下看,小太太們在撕畫報,陸文昔抱著孩子,哄著。焦躁著,恐慌著。

少年懷安(os):那個年代有很多人過世,國文課本裏有很多祭文。可是課本裏沒有我的媽媽、小姑姑和幹媽陸阿姨的故事。也許她們四散流離的故事難登大雅之堂。那個年代,女人的故事,不重要。

4.

長州。

軍部校場,跪在地上的軍官被顧逢恩擊斃。黑色槍口穩穩舉著,軍官倒下來,血和腦花流了一地。

顧逢恩(滿臉戾氣,威嚴地):再讓我發現有人倒賣軍糧,不管是誰,一律就地槍決!

有軍官臉色發白,顧逢恩走後,臺下竊竊私語。

回到辦公室,蕭定權跟他商量:空投的糧食,拿一些分給百姓吧。長州現在都要易子而食了……

顧逢恩啪的一聲把軍帽扔到桌子上:那些人把我爹都打死了,你還同情他們?!沒封城的時候一天到晚吵著要把我們拉下馬,你今天給他們口吃的,明天就輪到你爹了!

蕭定權生氣,揪住顧逢恩領口:顧逢恩你說什麽呢?舅舅遇害,又不是城裏的人做的,你老跟他們過不去幹什麽?

顧逢恩:對,遇害的又不是你爹,你生什麽氣啊。

蕭定權捏起拳頭:你再這樣我真打你了!

顧逢恩一把推開他,拿起帽子:三郎,嚇唬小孩子那一套,我十年前就不幹了。

顧逢恩轉身走出蕭定權的辦公室。

院子裏,開會回來的軍官一路低聲討論著。

軍官甲:圍城圍了那麽久,到底打還是不打?

軍官乙:__被我們打怕了吧?去年被打到全軍覆沒,今年連長州地界都不敢進了。

軍官丙:聽說承州打起來了,會打到我們頭上嗎?

軍官乙:承州一玩兒完,咱們不就困死在東北了?就算突圍出去,那也回不了關內啊!

軍官甲:不會吧?那可是承州啊!李將軍親自坐鎮,怎麽可能失守?

軍官丙:我來東北的時候聽我學長說,那些飛行員會亂丟炸彈,把炸彈丟到國軍頭上。去年打長州不就是這樣?空軍都打成那個鬼樣子,陸軍更不用說啊!他還說陸軍打敗仗前飯會煮不熟,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顧逢恩:說什麽呢?

三個人與顧逢恩迎頭撞上,顧逢恩滿面怒容,三個小軍官嚇得不敢講話。

顧逢恩:喜歡煮飯,以後都當夥頭兵好了!你們三個,去夥房報道!

5.

南京眷村。

破曉之前,__翻墻近來,將紮好的紙人紙馬紙房子放在許宅門外。紙紮上紅字寫著“人民戰犯”和“反**閥”。

顧熙和出門,看了一眼,沒有理會,徑自跨了過去。

顧熙和:師娘,我孩子一直哭,怎麽都哄不好!你下來幫我一下,我開車帶她去醫院!

紙人背後寫著許昌平的名字,顧熙和沒有看到。

兩人離開後,張榮之偷偷把紙紮拿去燒掉。

火光燃燒著,映在玻璃上。懷安拉著張榮之的手,擡頭問:為什麽要偷偷給爺爺和幹爹送紙錢?

張榮之蹲下來,抱著女兒說:是壞人。他們想讓姑姑難過,就在晚上送紙錢過來。

懷安:姑姑不怕。

張榮之:姑姑以前當過兵,什麽都不怕。

懷安:爸爸什麽時候回來?爸爸不回來,他們會不會也送紙錢?

張榮之眼眶濕潤,一把抱住懷安:爸爸打完仗就回來。他們再敢來,讓爸爸狠狠打他們。

懷安轉頭,看到玻璃上映的火光。火苗跳動燃燒著,她好像看到燎原的戰火,看到顧逢恩在滿目瘡痍的坑道裏,挺刺刀迎向沖下來的日軍。

顧懷安(os):那個年代,男人的戰爭結束了,女人的才剛開始。男人的戰爭打起來都很壯烈,課本裏很愛寫,你背都背不完。可女人的是另一種,細水長流,一輩子都打不完。像委員長說的,持久抗戰。可是到最後也說不清楚,到底是誰贏了,誰輸了。

6.

醫院。

醫生:太太,你孩子是心臟病,我們這邊沒辦法治。美國現在可以開刀治療,或許還有一點希望,你看看,要不要帶孩子去美國。

顧熙和:那怎麽辦?現在在打仗,美國那麽遠,怎麽去得了啊?

大夫:那我先給你們開藥,出國的事情你們回去再商量。

走廊。顧熙和拉著陸文昔,焦躁又慌亂:怎麽辦?長州現在被圍得一只鳥都進不去,電話也不能打,師娘,要怎麽辦啊?

陸文昔:不然你先回家,讓夫人再想想辦法?顧將軍以前那麽多部下,說不定會有辦法……

穿中山裝的老人走近,脫帽行禮:蕭太太,許太太。

陸文昔先認出了他:王老先生?

王慎:正是鄙人。委員長請二位太太和小小姐過府一敘,可否勞煩三位移步?

顧熙和避在陸文昔身後,躲閃著:我孩子要打針,去不了。

王慎:委員長知道小小姐病了,特意請了美國的大夫過來給小小姐看病。三位請吧?

總統府。

蕭睿鑒在起居室中接待兩位太太,孩子被顧熙和抱在懷裏。她的註意一直在女兒身上,似乎刻意忽視著沙發裏穿中山裝的男人,沈在自己的結界裏。

蕭睿鑒:我的意思,先把阿蓁送到美國去。等打完仗,你再跟許昌平一塊兒過去。那時候阿蓁已經健健康康的了。

陸文昔看蕭睿鑒,眼中一絲疑慮和警覺。

顧熙和:那要等少陵回來,我跟他商量。

蕭睿鑒:東北局勢亂得很,你能等他回來,孩子恐怕等不了了。

顧熙和平靜被打破,她低著頭,手指抓緊了孩子的包裹。

顧熙和擡頭,眼睛盯著蕭睿鑒:我要給他打電話。就在這裏。總統府的電話應該能接到長州吧?

陸文昔沈默著,看向蕭睿鑒的眼中帶著敵意。

蕭睿鑒(笑):當然可以。

顧熙和把孩子交給陸文昔,去桌前打電話。

顧熙和:接長州司令部。

接線員:請稍等。長州,總統電話,通訊員請講。

顧熙和:找你們參謀長,許昌平。

接線員:請稍等。許參謀在城內巡查,預計十二點鐘回營。

顧熙和對電話大喊:你告訴他我是他太太,他女兒病得我叫都叫不醒,你讓他立刻給我回來接電話!

接線員:是!我立刻請人去!

電話掛斷。

蕭睿鑒:再等等,先帶阿蓁去看大夫吧。

顧熙和怨憤看蕭睿鑒一眼,抱孩子離開。

陸文昔沒有走。她站起來,看著蕭睿鑒:總統先生,妾還有一問,總統先生能否解答?

蕭睿鑒:陸小姐,請講。

陸文昔:你明知道許參謀已經殉職,阿蓁的病也沒辦法再拖了,為什麽還要瞞著她?為什麽不讓她帶孩子去美國?

蕭睿鑒(漫不經心地):當年你跟我們家三郎私奔的事情,我不怪你。但是我們家的家事,陸小姐還是不要置喙了吧?

陸文昔:我們的孩子,我和民成的孩子,也是你帶走的吧?

蕭睿鑒撥著廳裏的鳥籠,悠然道:陸小姐,沒有根據的話不要亂講。當心,村子裏有細胞。

陸文昔:還不夠嗎?顧思卿,顧熙和,蕭濟,他們被你捏在手裏那麽久,你害他們那麽久,現在還要把阿蓁也搶走嗎?!

蕭睿鑒並沒有生氣,轉過身,平靜看著陸文昔:陸小姐,還是應該叫你——蕭太太?令尊一直到現在都不同意這門婚事,結婚登記我也很難處理。

蕭睿鑒漫不經心放出的攻擊,一直刺到陸文昔心底。她無力還及,卻倔強地不肯低頭。

蕭睿鑒:你覺得如果沒有我的話,阿蓁還能活多久?

陸文昔(冷靜,又決絕):你會有報應。

蕭睿鑒:王慎,送陸小姐去休息吧。她累了。

6.

長州,黎明。

城門下,老百姓排隊出城,守城的衛兵例行搜身,放行。

軍官甲扮成平民的樣子,站在隊伍裏,忐忑不安。

夥房裏,竈臺的火熄滅了,鍋裏的粥已經放冷,夾生的,煮不熟。

軍官乙從門外入:小趙個飯桶,當逃兵都不會當,飯煮到一半跑了,長官吃不到早餐,不抓他抓誰啊?

軍官丙:飯煮不熟,不會連累到我們吧?

軍官乙:他當逃兵關我們什麽事?也不知道他怎麽想的,逃出去也是餓死,還不如舒舒服服在這煮飯。反正這有吃有喝,還不用去打仗,打死我都不逃。

軍官丙:當夥房兵就算死那也是撐死的,到了下面肯定比小趙肥一圈。

兩個人唏噓著生火,粥重新沸騰起來。

城門下。

一隊官兵開車從城內駛來,為首的楊盛高喊:奉將軍令,有匪諜意圖蒙混出城,閉四方城門——

守城兵奉命閉門,有百姓推搡著企圖逃出,被楊盛一槍擊斃。

小趙腿軟,一屁股坐在地上。楊盛帶的人很快指認出來,憲兵將他捆好押上了汽車。

小趙神志不清,掙紮著大喊:我不是匪諜,我媽生病了,我要回家去看我媽!放開我,我不是匪諜——

審訊室。

楊盛:你媽生病的事,是誰告訴你的?

小趙:是警衛連的小韓,我們是同鄉。

楊盛:城門都封了,只許出不許進,誰會給他傳遞消息?

小趙:不知道,他說他們有渠道……

楊盛:他們?什麽渠道?是不是__?

小趙:我不知道。他說我到了外面,拿他的字條,會有人接應。

警衛上前,把搜出的字條交給楊盛,上面記著一串數字。

楊盛:還真是__。這個人,綁到外面去,斷絕飲食,讓他們看看當匪諜的下場!

小趙:我不是匪諜!我要回家去看我媽!我不是匪諜——我全部都說了,為什麽不放過我!

校場中央豎起兩根柱子,其中一根綁著小趙。一隊衛兵正帶著打得奄奄一息的小韓過來。小趙看到他,發狂,掙紮著打罵過去:我把你當老鄉,你他媽為什麽害我?!長州那麽多人為什麽偏偏選我?韓志城你他媽害死我啊!

小韓一臉血,蓬頭垢面,擡起頭:我幫你投到人民正確的一方,是你自己執迷不悟,我有什麽錯?

小趙:他媽的韓志城!你還真是匪諜!長官,我不是匪諜!長官!我要自新!我不是匪諜——

軍官全都站在下面,顧逢恩上臺,要講話,小韓忽然大喊:國民*背叛歷史!背叛人民!必將成為歷史的罪人,被人民拋棄!同志們,投到人民正確的一方來——

砰!

槍聲響起,顧逢恩舉著□□,面無表情。

顧逢恩:這就是為匪作倀的下場。

他的槍口緩慢移動,對準了小趙。

小趙嚇得發抖,哭著求饒:長官,我不是匪諜!我是被他騙了,我要自新,長官——

顧逢恩認出他:又是你。飯桶,粥都煮不熟。你想通敵,人家都不要你。

小趙:我要自新!長官!我要自新!

顧逢恩放下槍:殺你,浪費子彈。(對楊盛)看好他,要是再放跑,拿你們是問!守城的官兵也查一查,看消息是怎麽傳進來的。

辦公室。

蕭定權在桌前看從小韓宿舍收繳的照片。有南京的,拍到了陸文昔四個人的背影。蕭定權摩挲著,眼中無限溫柔。

顧逢恩進來,看到照片,楞在那裏。他拿起一張,照片上,張榮之和懷安坐在車上,懷安抱著書包,手裏拿著糖果,好像是去上學,兩個人很開心。

顧逢恩溫柔地碰了碰女兒的臉,又看太太的,眼底變得溫柔,輕輕笑著,眼中有淚光:懷安上三年級了。

蕭定權看到了顧熙和,好像被燙傷,閉上眼,絕望:我有種預感,我們中會有人回不去。

他沈在結界裏,好像又看到那個晚上漫天大火,許昌平站在那,笑著,眼裏帶著淚光,轉身走進了火海。

蕭定權看著他的背影被大火吞沒,雙拳握緊,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顧逢恩笑:要是我回不去,榮之肯定打死你。那我女兒怎麽辦?她娘家沒了,我爹也死了,她們兩個,以後誰照顧啊……

蕭定權:要是我回不去,你幫我照顧我太太。你回不去,也一樣。

顧逢恩看著相守十年的太太,視線模糊了:仗打了那麽久,我都快忘了我太太女兒長什麽樣子了。我總覺得,我離她越來越遠了。

蕭定權:從結婚的那天起,我們就離心裏那個人越來越遠了。

顧逢恩:那時候她還是個女學生,我也就是個傻書生。她要是看到我現在這個樣子,會失望吧……

眼淚順著臉頰滑落下來,落在灰白的照片,女人的笑臉上。

7.

1937年初春,國立武漢大學。

學校在開運動會,校園裏滿是穿運動服的學生,蕭顧二人穿行在他們之間。

蕭定權:茶水間到底在哪兒啊?走了這麽久還沒到。

顧逢恩:不是說了讓你往前走嗎?誒,你看,那兒有個棚子!

蕭定權順著顧逢恩手指的方向望過去,果然看到一個涼棚。一個穿學生裝的女孩子在桌邊倒茶水。女學生穿著白色的衫子,兩根小辮子短短垂下,十分可愛。

蕭定權呆住,顧逢恩不由往前走,蕭定權一把攔住他。旁邊有通往籃球場的小門,蕭定權把他塞了進去:出來打死你!

顧逢恩被推進去,看著蕭的背影,無奈。索性爬到觀眾席看比賽去了。

球場上是兩隊女學生在打,其中一邊的運動衫上掛著武漢大學的布條。顧逢恩很快註意到帶球跑的女生,三個人在前面攔她,她絲毫不亂,左突右閃,靈活地跨越了封鎖線。那顆籃球好像綁了線在她手上一樣,不論怎麽跑跳籃球都不會脫離掌心。女學生縱身一跳,投進了三分球。

觀眾席爆發出喝彩,女學生得意,向觀眾席揮手致敬。

顧逢恩看癡了,不由拍了拍身旁女同學的肩膀問:同學,能不能問一下,那個進球的同學叫什麽名字啊?

丁惠敏看他一眼,不屑:她你都不認識啊?那可是我們學校體育明星——體育系三年級,張榮之。

周嬿婉:誒你幹嘛告訴他?不知道哪跑來的中尉,回頭再纏著榮之不放,她又要罵你。

丁慧敏:告訴他剛好啊,負負得正,讓他們兩個自己去打,省得那個上尉天天來騷擾我們。我看他白白凈凈的,說不定榮之會喜歡,她不是很愛這個style嗎?

顧逢恩:什麽上尉?

丁慧敏:你等下自己去問她啊!

顧逢恩悻悻抓了抓腦殼。

比賽結束,武大女子籃球隊穩勝。顧逢恩跟丁慧敏幾個女學生一起圍過去迎張榮之:嗨同學,我叫顧逢恩……

張榮之喝了一口水,回頭,看見一個癡傻的中尉,有些不快,諷道:陸軍,還中尉啊?排隊吧。你前面還有個上尉學長,當心他罵你沒有軍中倫理啊。

顧逢恩:……

張榮之:部隊長官到底在幹嘛啊,什麽人都往外放。

丁慧敏:剛才看比賽遇到的,大概腦袋有點問題吧。就想說不然讓他跟那個上尉打一架,打贏了,他就不會老纏著你了。

顧逢恩有些沒趣,在後面跟著。幾個人一起來到茶水間,蕭定權正在幫陸文昔給運動員分發茶水。

張榮之看到蕭定權,生氣:這又是哪裏來的中尉?還敢糾纏阿昔?!

她上前揪住蕭定權的領子揮拳就要打,陸文昔慌忙拉住她:他是我筆友,之前跟你講過的!

張榮之看了看陸文昔,看到一臉認真懇切,雖然不情願,還是只好放了手。

蕭定權笑:多謝女俠高擡貴手。

張榮之:你敢欺負我好姐妹,我一定打死你!

幾個女生在茶水間吱吱喳喳聊起來,問蕭定權和陸文昔的事。顧逢恩在外面看著,一言不發,他有點嫉妒。黃昏了,蕭定權說帶陸文昔去吃飯,女生們有些失望,蕭定權求助的看了顧逢恩一眼。

顧逢恩忙說:要不我請大家吃飯吧?球打贏了,去慶祝一下!

丁慧敏:好啊好啊!本來我們也是要出去慶祝的!

張榮之:不要了吧?那中尉一看就沒什麽好心眼!

丁慧敏:既然是阿昔男朋友的表哥,你就放心吧,肯定比那個混蛋好!走啦,我們餓死了!

8.

武漢大學,女生宿舍外。

顧逢恩又跟蕭定權進來,卻不敢進去,在宿舍門口徘徊著,不時擡頭看看窗子。他舍不得走,坐在長椅上,想看能不能等到張榮之出來。

過一會,卻看到張榮之跟一個軍官扭打著往宿舍走。張榮之想擺脫他,他卻緊跟著不放。

上尉:為什麽你看到我就跑啊,我都還沒跟你講話……

張榮之:我就是不想看到你,你給我滾遠一點!跟你們長官打報告都沒有用,你還沒被罰夠啊?!

上尉拉住她:為什麽不想看到我?我有什麽不好?

張榮之崩潰,忽然看到顧逢恩,顧逢恩也正看著她。她猛的掙脫,跑過去拉著顧逢恩說:我男朋友來了,這下你死心了吧?

顧逢恩站在那,有些慌張,心跳的很快。張榮之抱著他的手臂,靠在他身上,囂張地看著那個上尉。他忽然有了勇氣,挺直腰桿宣戰:你再騷擾我女朋友,把你打的滿地找牙!

上尉不敢相信:你蒙我吧?沒聽說你有男朋友啊!

張榮之:你怎麽那麽煩啊?就是我男朋友!你給我滾遠一點,不然我男朋友揍你!

上尉看了顧逢恩的名條:二營的啊?顧逢恩,你給我等著!

上尉離開,兩個人松了一口氣。

張榮之:多謝你幫我,麻煩了,不然我請你吃飯吧?但是你別誤會,我們只是朋友。

顧逢恩失落,搖了搖頭:不用了。你是我弟妹的朋友,幫你應該的。我在這邊等三郎就好了。

張榮之:那多不好意思!我宿舍有水果,你等著,我拿下來給你。

張榮之跑進去,沒多久又出來,抱著幾個柑子:你嘗嘗看,這個很甜!

顧逢恩看著女同學,她穿著白色衫子,笑起來很好看,但不是喜歡。顧逢恩不好推辭,也無心接受,只拿了一只:謝謝。

他轉過身,慢慢地走開了。

張榮之看著他的背影,抓腦殼,覺得這個人怪怪的。

軍部。

三個人攔住了顧逢恩。上尉:中尉,哪一期畢業的?教官有沒有講軍中倫理?先來後到懂不懂啊?!

顧逢恩看見他就來氣:你哪頭蔥啊?敢騷擾張榮之!

上尉一拳打過去:他媽的你說誰啊?!我你要叫學長啊!

顧逢恩:跟你顧二爺耍屌,看你夠不夠格啊!

顧逢恩撲過去,兩人在地上翻滾廝打,兩個跟班在旁邊看著,想幫手,卻沒地方下手。上尉被顧逢恩按在地上,兩個人想上去幫忙。

顧逢恩:打架還找幫手,*女人是不是也三個人一起上啊?!

跟班頓住,看老大,不敢上前。

上尉:看什麽看?給我往死裏打!

憲兵:幹什麽的?!站住!

兩個跟班落荒而逃。

武大宿舍。

張榮之:你說奇不奇怪?我給他拿柑子,他一聲不響就走了。悶頭悶腦的,是不是腦袋有問題?

陸文昔:你又不喜歡他幹嘛講他是你男朋友?叫他空歡喜一場,這樣子心裏落差很大啊……

張榮之:我又不是故意的。王明多難纏你不知道嗎,我不那麽講他怎麽死心?

陸文昔:我覺得,你還是去跟他道歉吧。他們心眼都很小的,一丁點事情都要放在心裏,搞不好還會抑郁。

張榮之被嚇到:那我去跟他道歉好了,叫他不要把我放在心上……

有學生從外面進來:陸文昔,你男朋友找你。

張榮之:我跟你去!我去道歉……

陸文昔拍了拍張榮之,兩個人一起走出去。

蕭定權看到張榮之:你也在,剛好。顧逢恩跟人家打架被營長修理,我就過來找你,想讓你去勸勸他……

張榮之:發生什麽事了嗎?他幹嘛跟人家打架?

蕭定權:他說是那個糾纏你的上尉,兩個打的分都分不開。他不認錯,營長讓他拖坦克車,你去看看他吧!

張榮之驚訝,還有些動容。楞了一下,她拉著蕭定權往外走:那我們快點去,他腦袋本來就有問題,再打出毛病可不得了了……

訓練場。

顧逢恩脖子上套繩索,拖坦克車。楊盛站在一旁看著,手中拿秒表計時。

張榮之跑過來,陸文昔在她身後跟著,好像要攔她,攔不住。張榮之跑到顧逢恩跟前,看到他臉上的傷,心中不忍:你跟王明打架了……

顧逢恩沒想到她會來,慌張低下頭。他覺得自己現在很狼狽,想避開:你……你怎麽來了?

張榮之:我聽說你跟人打架被長官罰,就想來看看……

顧逢恩驚喜:你來看我的?

楊盛在遠處喊:女同學,不要妨礙我們操練!

張榮之拉著顧逢恩的手央道:誒,你快跟你們營長認個錯,不然他讓你一直拖啊!

顧逢恩:那小子本來就該打……

張榮之:我當然知道他該打,但該打該罰的又不是你啊!你快認錯,然後我們去吃東西好不好?

楊盛走過來,張榮之轉身,搶著說:長官,他知道錯了,可不可以麻煩別再罰他啊?

顧逢恩:報告營座!卑職知道錯了,以後再也不敢了……

楊盛:女同學麻煩讓一下,顧逢恩,把車子拖回去再下課。

太陽落山,坦克終於歸位。顧逢恩癱在宿舍裏,蕭定權在幫他塗藥。

張榮之和陸文昔進來,手裏提著在外面買的晚餐。顧逢恩看到她來,慌張把襯衫穿回去。

張榮之看到,走過去,有些害羞:那個……你把衣服脫下來,我幫你洗。

顧逢恩剛要推辭,蕭定權搶著說:我去洗!女同學,你幫他擦藥好了!

他說完,把顧逢恩衣服扯了下來,顧逢恩不得不抱著膀子遮羞,狠狠瞪了他一眼。蕭定權扮鬼臉,拉著陸文昔出去了。

張榮之看看桌上的藥水,又看床邊坐的顧逢恩。顧逢恩背對著她,手臂抱緊,害羞。她猶豫了一下,拿藥水走過去。

後背的傷口血肉模糊,張榮之看著害怕,小心問:會不會痛?

顧逢恩放下手臂,逞英雄:我不怕痛。

張榮之:那我要澆了……

雙氧水淋下來,傷口上冒起泡泡,顧逢恩痛的兩眼發黑,指甲不由抓進皮肉裏,卻不敢喊,害怕丟臉。

張榮之心疼,也不敢講。把他雙手拉開,咕噥著罵他:本來就很痛啊,我又不是沒林過。你痛就說嘛,有什麽好裝英雄的……

顧逢恩笑:在你面前,當然要裝英雄啊。

張榮之無語:才剛覺得你沒那麽討嫌,又在那邊講這種鬼話。

顧逢恩嘴巴閉嚴了,不敢再講話。張榮之有些後悔了,拿棉條幫他清理傷口,兜著圈子跟他講話:我以前踢球也經常跌倒,身上磕破了,老師就幫我淋雙氧水。痛得我兩眼一抹黑,我一輩子都忘不了。

顧逢恩:你一個女孩子,怎麽會考體育啊?

張榮之撇撇嘴,無奈:我姐沒讀過大學,念到高中畢業就嫁人了。我哥考法科沒考上,第二年換文科,結果又沒考上。我爹就說我家裏都沒有念書的細胞。我也不喜歡念書,就喜歡跟我哥他們打打球什麽的,到我考大學的時候就考體育咯,健身保國嘛。

顧逢恩無中生友:好巧,我考軍校前讀的中文!

張榮之:真的嗎?我還蠻喜歡中文的,但是我都讀不懂。

顧逢恩雀躍起來:我可以教你啊!我寫信給你,函授中文。

張榮之:我腦不夠用啦!

顧逢恩萎蔫下去。張榮之又無語。這中尉大概真的腦袋有問題,天這麽難聊。

張榮之想來想去,推推他,低頭道歉:我還是直接跟你道歉吧。上次我騙了你,還害你被你們長官罰,對不起。

顧逢恩:又不是你打我,有什麽對不起的?

張榮之:反正……就是對不起啦。

後面那一句,她卻說不出口了。

顧逢恩:那不然你請我吃東西,這樣你心裏好過一點。

張榮之點點頭,看桌上堆的食盒:今天請你吃鴨子,下次再吃別的。

顧逢恩:好!等我下回放假,我們去吃武昌魚!

張榮之:我們可以租一條船,到江上去!我會劃船,我劃船可厲害了。

女孩得意著,顧逢恩憧憬看著她,想象著那晚的月色。

張榮之:聽說你是浙江人,那你是不是很喜歡吃魚?我是南京人,我就會比較喜歡吃鴨子。武漢這邊也好多鴨子。

顧逢恩:南京鴨子很好吃誒!話說我以前在南京,怎麽沒見過你?

張榮之哂他:南京那麽大怎麽見得到。

顧逢恩小心看著,燈光下女孩的眉眼很幹凈。他覺得她離自己很近很近,可是又很遠,他要費很大力氣才能碰到她。

顧逢恩忽然問:榮之,我能……這麽叫你嗎?

張榮之看著他,楞住,臉上微微有些發紅。她低頭絞著衫子,避開了灼熱的目光。

顧逢恩:我叫顧逢恩,字成儒。你也可以跟三郎一樣,叫我儒哥哥。不過……我已經投筆從戎了。

張榮之害羞了,她覺得此刻的顧逢恩太過熱烈,她從未暴露在這種灼熱裏。少年裸露的脊背帶著傷痕,飽滿健壯的肌肉無不透著青春的激情與力量,挑逗著少女的心扉。她很想伸出手去碰一碰,她的心從未跳得這樣快過。

她有些慌亂,把食盒推給顧逢恩,轉身跑了出去。

9.

武大宿舍。

張榮之蹦跳著出來,顧逢恩迎上去,將懷裏的鴿子塞給她:我今天放假,我們去吃魚吧!不過我有只鴿子受傷了,你可不可以幫我照顧它幾天?

張榮之看著鴿子,一頭霧水。

顧逢恩:它叫儒兒,翅膀受傷了,放在鴿舍會被其他鴿子欺負。你把它放窗臺上,每天餵它就可以了。

張榮之:不放籠子裏嗎?被野貓吃掉怎麽辦?

顧逢恩抗議:養在籠子裏,它會有心理陰影!

張榮之黑線:那好吧,你等我一下,我把它放宿舍陽臺上。

江上。

夕陽落下去,夜色涼涼漫上來。一只小船在江面上飄飄蕩蕩,江面上有大輪船逆流而上,從東海一直開到武漢。汽笛長長鳴著,兩個人嫌吵,又把船劃到了漢江裏。

江岸終於靜下來,遠處還是可以看到浸在夜色裏的樓閣,立在一片燈火中。黃河一去不覆返,白雲千載空悠悠。

兩個人坐在船頭,桌上肴核杯盞,一旁火爐上煨著魚湯,火光亮亮的,很溫暖。紅色爐火和橘色油燈交織在一起,驅散了夜色。

張榮之喝著南京帶來的桂花酒,有了些醉意。她看著月亮,月亮很溫暖。和顧逢恩在一起,也很溫暖。她望著月亮問:你在南京,有沒有去過秦淮河?那渡口有很多船,河邊有茶樓、酒樓、妓樓,河上還有畫舫和歌舫,可以劃七板子到河上去看樓、看船、看燈、聽曲兒。不過那條河很窄,有時候會塞住……

顧逢恩聽了心裏羨慕,不由失落道:我爹不讓我去。我跟三郎偷偷去過,妓樓都不敢進,只看過歌舫上賣唱的女人。

張榮之驚訝:你一個男人,連妓樓都沒去過?!

顧逢恩窘迫:很……很多男人,都沒去過吧……

張榮之:我去過呀!我跟我哥成天往那兒跑,那樓上的姐姐都跟我要好。下次我帶你去,給你介紹幾個年輕俊俏的。她們會唱曲兒,還有評彈。我可喜歡聽評彈了,南京有好些館子裏頭都有評彈。等回南京了吧,那時候你再來找我,我帶你去秦淮河上玩兒去。這江面雖寬,到底比不上秦淮熱鬧。

顧逢恩聽她講著,忽然很想念舊時的南京。他生在浙江,後來跟父親南下去了廣州,然後又到南京。再後又是杭州、廣州,畢業後便來了武漢。南京只是他生命裏一個過客,他先前並沒有很留心,如今卻懊惱自己為什麽沒生成南京人,這樣就能早點認識張榮之了。跟她在一起,日子一定會很有趣。

他十分懊惱地嘆息道:這仗要是打起來,就不知道什麽時候才回得去了。

張榮之看他臉上帶著愁容,不由得也跟著擔憂起來。今夜月色圓滿,江面也風平浪靜,她看著武漢三鎮的月亮,心卻已順流而下,漂到了南京。她對顧逢恩說:要是不打仗就好了,我們就一起回南京去。白天去山上抓兔子,在江上釣釣魚釣釣蝦,到了晚上就去河邊喝酒逛窯子。管他誰當皇帝呢,秦淮的日子都一樣逍遙。

顧逢恩不由失笑,他很難想象這樣的世道裏竟還能有這樣的快樂。心裏掛著家國天下,眼裏卻只看著她,不由向往起那故事裏的南京。他便問道:你願意跟我一起回去嗎?一起回南京,你帶我去河邊喝酒,逛窯子。

他眼中含著很多情愫,癡妄又迷離。少女回眸看著他,月光落下來,少年的臉很幹凈,眼裏的情愫像花火一樣灼燒著。她陷進去,點了點頭:那說好了,我們一起回去。

女孩赤足坐在船頭,雙腳輕輕拍打著水面,唱起了白蛇傳裏的段子。顧逢恩在船中喝著桂花釀,指彎叩在桌上,和著她的拍子。

真想就這樣過一輩子。

顧逢恩這樣想著,看著女孩的背影,像月下的鮫人一樣美好。他覺得自己像是迷失在人魚歌聲裏的水手,迷失在她的歌聲裏,逃不出去了。

10.

1948年秋,南京眷村。

鈞座和三個女人坐在師娘宅裏,手裏拿著一份小趙通敵的報告。

鈞座:小趙的太太小李還在村子裏,上面懷疑她跟__也有接觸。讓她先住在村子裏,等__的人來聯絡,再一網打盡。

陸文昔皺眉,抱不平:她除了跟我們去教堂禱告根本就不出村子,也沒有人跟她聯絡……

鈞座:蕭太太,我沒記錯的話,令尊和令兄都是民主聯盟的吧?

陸文昔握拳,憤怒:我嫁進村子以後,一次娘家都沒回過。

鈞座:本來你也是要清查的,我是擔著天大的幹系才保了你。你們這些女人都給我安分一點,外面的事別瞎摻合!

張榮之想罵人,還沒開口,鈞座槍口又轉向她:你看什麽看?她大哥就是你姐夫,真要查下來你也跑不了!(對顧熙和)還有你,你那個夫家許世鈞,清末進士,天天寫文章抨擊新政府,什麽“要民主,反□□”?一身的腐儒氣!湖南,__的老家,真查下來你們三個誰都跑不了!所以都給我安分一點,不要惹是生非!

顧熙和:他們到底什麽時候回來?

鈞座:大人物都收拾東西跑臺灣去了,把我們這些蝦兵蟹將丟在這看家,什麽時候回來……我怎麽會知道。

他說著戴好帽子,一身怒氣出去了。

外面圍了一圈小太太,有人大著膽子進去問:師娘,發生什麽事了?鈞座跟你們談了那麽久!

陸文昔看了她們一眼,都是可憐的女人,每天擔驚受怕的。她站起來,臉上沒有太多神情,拿著架子說:早就說過沒有我的允許不許出村,你們最近都有誰私自出過村子,幹了什麽見過什麽人,回去寫一寫交給我。坦白的,可以自新。別的村子有小太太和__的,監察處在挨家挨戶排查。不上報,被他們查出來,不管是誰,和__一起槍斃。

小太太互相望著,懷疑也自危,紛紛散開了。

張榮之拉著陸文昔恐慌地問:東北那邊局勢越來越緊,承州萬一守不住,逢恩他們要怎麽辦?長州就算守住了,他們也回不來了啊!

陸文昔拍了拍她的手,眸中哀戚:男人的事,我們幫不上忙。只能祈禱……

張榮之狠狠罵道:顧逢恩那個混蛋,他就該跟著小趙一起逃!圍城圍了半年,信寄過去他們也收不到。這樣要死不死的,還不如痛痛快快打一場。打輸了,他們就回來了……

陸文昔低頭,手指撫過她與蕭定權的結婚照,很用力。她眼圈紅了,擡頭,忍住……

陸文昔:他們會回來,一定會回來……

11.

眷村,清晨。

有人從墻上翻進來,在村子裏貼畫報。蹲守的憲兵看到,大喝,__想逃走,槍聲響了起來。

女人們被吵醒,有幾戶亮起了燈。小太太走出來,看到畫報,吃驚地捂住嘴巴……

張榮之緊張地抱著懷安坐在黑暗裏,她好像有種預感,精神過敏。懷安回身看她,十歲的小女孩眼中沒有恐懼,比媽媽勇敢。

外面傳來拍門的聲音,張榮之嚇一跳,呼吸變重,不自覺往床裏面挪,一直到身體貼在墻上。

拍門聲變重,夾著呼喊聲,張榮之愈發害怕。懷安想去開門,被張榮之拉住。張榮之下床換衣服,把懷安留在床上,告誡她:待在這不要出去。

懷安點了點頭。張榮之這才放心去開門。

小李將畫報扔到張榮之頭上:你好好看看,這是不是顧逢恩!

張榮之害怕,蹲下來撿起畫報,看到顧逢恩威嚴立在那,手中持槍指著小趙,旁邊一個被擊斃的軍官……

她下意識後退,想回家。懷安出來,勾著頭看畫報,喃喃著喊爸爸。

小李沖進屋去,拿起顧逢恩的照片指著問:我們家小趙到底怎麽得罪他了,自己人殺自己人?!

她將照片狠狠砸在地上,相框碎了。懷安嚇得躲在張榮之身後,張榮之護著她,支吾著解釋:小趙是匪諜,要出城傳遞消息,被老楊抓回來……

小李將照片砸向她,張榮之背過身去檔,相框碎在她身上。小李:槍斃匪諜有軍法處,為什麽是顧逢恩動手!

太太甲:對啊!要槍斃也不該是他!

顧熙和闖進來:吵什麽吵?!

她將小太太們推開,擋在張榮之身前,厲聲喝道:小趙通敵他自己都承認了,有什麽問題去找軍法處!打他太太幹什麽?

小李瘋了似的砸花瓶過去:你哥殺的人,我要找你討嗎?!

陸文昔想勸,但她知道勸不住,只能在門口攔著小太太們。

小李在顧宅砸東西,憲兵沖進來,將發瘋的小李帶走,趕走了看熱鬧的小太太。

屋裏沒有開燈,也沒有拉窗簾。光線很暗,也沒有聲音。懷安在張榮之懷中發出一聲抽泣,她不敢哭出聲音。張榮之松開她,蹲下來,又緊緊把她抱在懷裏。

顧熙和走過去,輕輕碰了碰她:二嫂,你有沒有事……

張榮之緊咬著牙,她也在忍著哭聲。顧熙和抱著她:這裏沒有別人,哭出來會好過一點……

黑白的照片躺在一地碎玻璃中,還是青年模樣的顧逢恩穿著英挺的軍裝,笑得朝氣蓬勃。

他的太太在一旁絕望地哭著,那張年青的笑臉,慢慢變得蒼白無力……

12.

1937年夏。第七軍駐地。

顧逢恩抱著鴿子,將它放飛:再幫我飛最後一次,拜托你。

他看著鴿子的背影,祈禱著。

江邊濕地,地下情侶經常見面的地方。

張榮之手裏拿著字條,看顧逢恩,神情擔憂:北平開打了,你們……

顧逢恩:下周開拔。

他從上衣口袋裏拿出一份報告單,結婚申請,遞給張榮之。

顧逢恩:抱歉,太倉促了,我什麽都沒準備。你不願意,就不要等我了。

張榮之接過去,看過,捏在手裏,猶豫著,問他:你……會回來嗎?

顧逢恩拉過她的手,望著她的目光疼惜又溫柔,像個孤註一擲在鴆酒中尋找糖果的勇士:我一個人,不怕死。我是怕拖累你,我怕你會難過……

張榮之握住他的手,哽咽著央他:你回來……

顧逢恩一把抱住她:你在,我一定回來。打完仗,就算我一身是血,我也爬回來找你。

張榮之哭了起來。

顧逢恩緊張起來,拍著她溫柔哄道:榮之,你別哭。我答應你,我會好好活著,我一定活著回來見你。

張榮之:我們結婚……兵荒馬亂,我怕我找不到你……

營長室。

結婚申請,紅字批示:不允。

顧逢恩:為什麽?

楊盛:將軍的意思。

顧逢恩怒吼:你告訴我爹,我死都不會娶王家的女兒!讓他趁早死了那條心!

他看著結婚報告,紅字太刺眼,一股怒氣沖上來,顧逢恩抓起單子撕的粉碎。又後悔,跪在地上一片一片拼起來,看到女學生的照片,和他的挨在一起,兩個人的簽名也緊緊挨在一起。

顧逢恩:榮之,你再等等我……

武漢郊外。

張榮之踮腳張望著,看著運兵車一輛輛駛出去,她沒有等到顧逢恩,也沒等到鴿子。

顧逢恩坐在輪船上,看著那座灰色的城市漸行漸遠,狠狠咬緊了牙關。

小將軍和女學生,在燎原的戰火中分道揚鑣。

13.

1938年秋。國立武漢大學。學生宿舍。

牧師:我們要去長沙了,你懷孕被退學,沒有你的車票。你再想一想,還有沒有別的親人。

張榮之:我家人都在南京,他們寫信過來叫我不要回去。上海打了敗仗,我聯絡不上他們……

牧師(祈禱):God bless you……

牧師:你可以先住在宿舍裏,但是校舍要被軍隊接管,到那時我們也做不了主。

張榮之想到什麽,喃喃:軍隊來了,我就能找到他了……

接待室裏,長官把武大的學生證還給張榮之:女同學,宿舍我們已經征用了。你再想想看,還有沒有別的地方可以去。

張榮之急切道:我是第七軍眷屬,可不可以幫我找第七軍顧逢恩連長,我是他太太,他們部隊開拔以後我就聯絡不上他了……

長官撥通電話:接眷管處。幫我查一下第七軍顧逢恩連長的太太。……什麽,他沒有結婚?好,我知道了。(掛電話)女同學,你是不是搞錯了?他們說顧連長沒有結婚。

張榮之:我們把結婚報告交上去他們部隊就開拔了,我也不知道怎麽回事!我從那時候起就沒聯絡過他。那長官,我想再問一下,南京到底怎麽樣了,我家人在南京……

長官神色沈下來:南京不要去了,在打仗,老百姓進不去。你再想想看,有沒有別的親人,遠親、朋友都可以,先找地方住下來,再想辦法聯系你丈夫。

張榮之:那可不可幫我找第七軍蕭定權的太太?她是我大學同學。我先找她,再去找我丈夫。

長官:我幫你聯絡他。

他撥了好幾個電話,張榮之在接待室坐著,焦躁不安,不停回頭去看。很久之後電話鈴響起,長官接起,喊她:女同學,第七軍蕭太太電話!

張榮之激動地沖過去抓住話筒:阿昔!你快點來救我!學校遷入長沙了,我住在宿舍裏,他們要把我趕出去啊!顧逢恩那個混蛋不知道跑哪去了,你快點來武漢救我啊!

陸文昔:你到火車站等我,我讓民成買火車票,買到了就去接你!

張榮之掛掉電話,笑出來,哭出來。她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長官遞了一塊帕子,看上去是過來人。

長官出去,過一會又回來,拿著個信封給她:這邊是管制區,不方便安排你住宿。我派人送你到旅館去住幾天,等你同學有了消息再通知你。

張榮之猶豫著,長官說:是在眷管處借的錢。回頭讓你丈夫還上就好了。

張榮之接過信封,說:我到火車站等她,這樣會快一點。

武漢火車站。

雪花伴著汽笛聲紛紛揚揚飄下來,火車到站,車上逃難的人拎箱子下來,衣容不整,面上布滿陰霾。沒有人去看天上的雪花。

小孩子在月臺上蹦跳著玩耍,張榮之放下行李,用手套接著空中的雪花,望著天空輕輕笑出來。她想到了顧逢恩。

廣播:……日軍攻占南京,大肆屠戮我同胞,致數十萬市民罹難,舉國哀慟。總統厲聲譴責日軍方違背人道原則……

張榮之楞住:南京……

第五戰區。

工兵在晝夜不停地加固著城墻,蕭定權氣沖沖走向監工的顧逢恩:你跟那個女同學有孩子了?!

顧逢恩沒反應過來,懵圈問:什麽……什麽孩子?

蕭定權更氣,狠狠揪住他領子問:她在學校給阿昔打電話,說有了你的孩子,那孩子是不是你的?

顧逢恩(驚喜):真的?

蕭定權驚訝望著他,狠狠一拳打了過去。

顧逢恩趴在雪地裏,氣悶罵他:三郎,你幹什麽?明明是喜事……

蕭定權:她懷孕被學校開除了你知不知道?!

顧逢恩楞住:那她……

蕭定權蹲下來揪住他的領子,好像在看仇人:武漢不安全,學校要遷到長沙。她被開除,沒有車票,走不了,一個人住在校舍裏。一直到學校被軍隊接管,她才找到阿昔……她家在南京你知不知道?家回不去了,學校也回不去了,你把她一個人扔在那兒,你不管她?!

顧逢恩這才驚慌起來,他從地上爬起來,雪中路滑,他站了好幾次才抖抖索索站起來:那怎麽辦……我去找她,我要去武漢,我要去……

蕭定權又一拳打過去。

蕭定權:瘋夠了嗎?!

顧逢恩大哭出來,抓住蕭定權哭喊:三郎!我不打了!我要去武漢!三郎——

蕭定權:現在才說這話……你現在跑要判軍法知不知道?!

顧逢恩在蕭定權懷中悶悶嗚咽:我不打了,我要去找她,我不打了,我要回家……

說到回家,蕭定權眼中好像被燙傷了。空蒙的眼望著天空落下的雪花,雪花漸漸變成了紅色……

南京街頭。

雪花落下來,洋洋灑灑,落在南京的街道,慢慢消融在滾燙的血水中。

倒在血泊裏的張紹筠,臉頰被血水浸沒,眼睛睜著,幹凈的眼中映出淒迷的風雪、流淌的鮮血和日軍揮動的刺刀,眼淚落在血水中,濃稠的血海沒有減去分毫顏色。

武漢火車站。

張榮之站在月臺上,茫然看著天空,天上雪花落下來,落入她眼中,潤濕了眼睫,眼淚無聲滾落。

她提著箱子,踉蹌沿鐵道走著。

箱子跌落,她跪在路旁,失聲痛哭……

14.

南京眷村。

顧熙和在幫張榮之收拾被砸爛的東西。

陸文昔走進來,面上也蒙著陰霾:車子路過一間賣喜燭紅紙的店子,小李看到了,忽然從車上跳下來,後面的車沒剎住,當場人就沒了……

她眼睛紅了,站在門口,從沒有那樣無措過。

陸文昔:我沒想到會這樣,我應該早點告訴她,應該送她回娘家,我也不知道會變成這樣……

顧熙和走過去,想安撫她,陸文昔微微背過身,逃避似的說:我去買紙錢。總得有人給他們燒紙錢……

夜晚。

三個女人和懷安睡在一張床上,彼此摟在一起。

張榮之:長州圍了六個月,六個月都沒收到信了。我總覺得他跟以前不一樣了……

她手裏拿著那張畫報,畫報上顧逢恩冷酷乖戾的臉。她想起還沒打仗的時候那個軟糯可愛的小軍官,那時候他還是一團傻氣。十年過去,很多事情都不一樣了。

顧熙和:連電話都不打,我上次打給少陵,到現在都沒接到回電……他回來我一定狠狠罵他,阿蓁去美國,他一句話都沒講……

另兩個女人難過,不知道還有沒有必要在瞞著她。她們三個都活在自己編織的夢裏,沒有人願意打破虛假的寧靜……

張榮之:小顧要是回來,我也罵他。他為什麽不一起當逃兵回來?等他回來我就帶他逃,什麽蕭家、顧家、金鈴、銅鏡,我也不想懂。他當逃兵,我們躲到山裏去過平凡日子。阿昔,到時候我們一起走。男人的戰爭,我們都受夠了……

陸文昔(眼神空洞,喃喃):一切有為法,如夢亦如幻,如露亦如電……都是幻象,是虛無。那又,還有什麽期待呢……

15.

師娘宅,紙錢紙元寶堆了滿屋子。幾個小太太拎行李站在紙錢堆裏。陸文昔去買紙錢,買了一屋子回來……

太太甲:村子裏亂糟糟的,我們住不下去了。

顧熙和:男人還沒回來,現在回娘家不吉利……

太太乙:住在這,誰知道會不會跟小李一樣!先回娘家,等他們回來了我們再搬回來。有男人在也好一點,現在村子像鬧鬼一樣……

太太丙:你們顧家跟蕭家的恩怨老是牽連到我們的丈夫頭上!上次是顧思林,這次換顧逢恩,那是你們家的事,跟我們沒有關系!

顧熙和還想吵,陸文昔攔住她,對小太太道:那也好,我就不留你們了。祝你們以後平平安安,晴空萬裏。

小太太看鬼似的看了顧熙和一眼,拎行李箱離開了。

顧熙和有些害怕,扯住陸文昔的袖子問:師娘,你說他們還會不會回來……

陸文昔拍拍她的手,沒有回答。

顧宅

張榮之在給照片重新裝裱。看到結婚照,眼中變得溫柔。她撫了撫穿軍裝的顧逢恩,他已經從上尉升少校了。

張榮之懷念著,臉上甜蜜:照這張照片的時候,懷安都一歲了。

顧熙和停下手中的活,看過去,眼中有些內疚。

張榮之:原本給逢恩定的媳婦是財政部長的三小姐,逢恩打結婚報告,直接被他爸給截胡了。後來有了懷安,顧將軍沒辦法了,才讓我進門的。

顧熙和:我爸就愛幹涉人家的婚姻。我姑姑就是被他硬嫁給總統才過世的……

張榮之搖搖頭,嘆氣:那也不能怪他。誰讓我爸在北洋政府當過差,北伐打贏了才投到南京政府的。不是嫡系,不能進顧家的門。

顧熙和喃喃:就因為不是嫡系,逃亡的時候,他上不了船……

張榮之閉上眼,痛苦:過去的事情,不要再講了。他官品不好,得罪人太多,大家都不讓他上船。就是可憐我哥……

懷安在幫忙裝裱,她看著媽媽,又看手裏的照片。張陸正穿長衫板正坐在中間,身邊圍著三個兒女。穿中山裝的學生笑得燦爛明朗,那個據說是她舅舅的男孩,和她的外公一起,永遠被留在了南京那個下著初雪的夜晚……

少年懷安(v.o.):當眷屬,也有好處。逃亡的時候,發你一張車票。女人帶孩子先走,男人自己會跟上。跟不上……就是遺眷了。

16.

1942年,滇西,眷村。

電話響。

陸文昔接起,一下又掛掉,跑到院子裏喊:所有人收東西!一小時後運兵車到村口接人!

小太太們炸了鍋,收東西,逃難。

張榮之慌張跑出來,拉著陸文昔問:聽說緬甸打敗仗,男人都還沒回來,怎麽辦啊!

陸文昔冷靜道:我們先走,男人們自己會跟上。

張榮之急得跺腳:都敗到國外去了,怎麽跟得上!

陸文昔發怒:快去收東西!不然日本人來了誰都走不了!

張榮之罵著回去收東西。

懷安跟著蕭濟在師娘宅,蕭濟幫陸文昔搬箱子,懷安也跟著。

懷安:不等爸爸了嗎?

陸文昔拍拍她的頭:懷安先走,爸爸會自己去找懷安喔。

蕭濟放下箱子,拉了拉妹妹的手:跟著我,不怕。

懷安抱著他的手臂,不敢松開。

吉普車開過來,太太們拎行李上車,去往未知的目的地。

昆明,陸軍醫院。

張榮之和陸文昔找來,在走廊裏向護士打聽她們丈夫。

病房裏,蕭定權聽到女人的聲音,害怕得像個孩子,拉被子蜷進去,悶聲哭了起來。許昌平在一旁,不知道怎麽勸他,也不敢開門面對發瘋的太太。

腳步聲越來越近,蕭定權哭著拉住許昌平的手:哥哥,怎麽辦,逢恩丟了,怎麽辦……我沒臉見她,哥哥,求你……

許昌平為難,他害怕面對遺眷,又怕兩個女人進來驚嚇到蕭定權。大夫說他是心理創傷,不能受刺激……

他回頭看了看關緊的門,心跳很快,還是鼓起了勇氣。輕輕拍了拍蕭定權:我去。

許昌平開門,兩個女人立刻簇擁過去。他語塞,舌頭打結,忘了怎麽講話,只是用身體擋在門前,不讓女人進去。

陸文昔:許參謀,裏面怎麽樣,你們團長他還好嗎?

張榮之:小顧呢?小顧在裏面嗎?你讓開一點,讓我進去……

許昌平深吸一口氣,開口:顧太太……

他語氣沈重,張榮之石化,楞在那裏,雙手不由自主開始顫抖。她擡起頭看許昌平,眼裏滿是驚恐。

許昌平:顧太太,你……再等等。小顧是下趟飛機。

張榮之有些不信:他……沒跟你們一起回來?

許昌平:機場人太多,他沒跟上來……

張榮之要暈倒,陸文昔忙扶著她,想站,站不起來。

張榮之:你們從哪裏來,我回去找他……

許昌平:起飛的時候他讓我帶話給你,讓你和女兒在村子裏等他,他說他會回來……

張榮之:他講什麽鬼話!緬甸都被日本人占了,他要怎麽回來啊!顧逢恩你怎麽那麽沒用,他們都回來了就你回不來……

許昌平站在那,雙手抓著又黑又破的衣緣,進退兩難。陸文昔往裏看到躲避的蕭定權,又看許昌平,她明白了,緊緊抱住了張榮之。

眷村,顧宅。

張榮之穿旗袍坐在黑暗裏,畫了妝,頭發抿得幹凈漂亮。嫵媚艷麗的熟女,像新嫁娘。

陸文昔走進來,輕輕按住她的肩膀。

張榮之(臆癥似的自語):頭七到底過沒過啊,我等這麽久,他都沒回來……

陸文昔:許參謀不是說,只是走散了。你和懷安都在村子裏,他一定會回來的。

張榮之:懷安睡了嗎?

陸文昔點頭:和阿琛一起睡的,放心吧。我陪你等他。

張榮之:還記得我們在武大的時候嗎?那個呆頭鵝,一天到晚跟著我,就是不敢跟我說話……那麽傻,也不知道有沒有命回來。

陸文昔:進村子,你後悔嗎?

張榮之遲疑了一下,還是慢慢地搖了搖頭:是我非要嫁,上海都開打了,我就知道會有這麽一天……沒想到來的這麽快。我不後悔,我就是……好想他。

她的聲音哽咽了,眼淚掉下來,撲落了胭脂和鉛粉。

張榮之:那天我跟他在江上說了很多南京的事……都好像是上輩子了。他說要帶我回南京的……要是我撐不下去,懷安,就拜托你照顧了。

陸文昔:懷安不能沒有媽媽……

張榮之:除了他,我沒有親人了。

陸文昔:你還有姐姐,還有個姐姐在我家啊!

張榮之哭著笑:阿昔,你有多久沒回娘家了?你回不去,我也回不去了。我只有他了。

陸文昔抱住了她。

張榮之:現在,真的好羨慕我姐姐。陸先生是大學教授,兩個人,一輩子,平平淡淡的,真好……每天早上送他出門,中午就能看到他回家,也不用擔心他一個人孤伶伶睡在哪個地方,連屍骨都找不到……

天亮起來。

一個身上黑漆漆的人跑進村子,像乞丐。衛兵攔住他,乞丐沖裏面大喊:榮之!張榮之!

張榮之驚跑出來,看見個蓬頭垢面的人,臉上臟兮兮的,胡茬遮住半張臉,對著她又哭又笑。她幾乎不敢認,站在門前,雙手掩面,眼淚掉了下來。

顧逢恩沖過去,一把將她抱懷裏。

張榮之抱住他,在背上捶打:你還知道回來!我還以為你變鬼了,你還知道回來!顧逢恩你王八蛋……

顧逢恩摟著懷裏的妻子,任她撕打著,他在緬甸看過的戰火和血肉都變成了眼淚,掉下來,眼裏只剩下溫柔。

顧逢恩:我回來了,榮之,我回來了。我說過,你等著我,我一定會回來……

張榮之在他懷裏悶聲哭了起來。

懷安穿睡衣走出來,偎在顧逢恩腿上,小手抱著他,停了片刻,也號啕大哭出來。

顧逢恩看著妻子,女兒,心裏變得很軟很軟。

陸文昔(v.o.)每一個嫁進村的女人都知道,這一天遲早會到。不過早一天、晚一天的區別而已。那時候仗著年少輕狂向上天偷來的光陰,總有一天,會叫你連本帶利全數奉還。可是站在舊時光裏的人,沒有人會後悔。因為明天才到來的噩運就放棄眼前的幸福,這也不是青春裏的我們。

(彩蛋)

時間:1943年,滇西

宿舍裏,許昌平在畫畫。畫上是雨後的青山、水田、白鷺、牧童,青翠幽遠。

蕭、顧推門入。

顧逢恩眼尖,一把抓起沒幹的畫放在眼前:不愧是我們許大師,還有心思畫畫……唔,真好看,我妹妹肯定喜歡。能不能送我一一幅?

許昌平笑:打完仗我要是還沒死,你想要幾幅都送你。

蕭定權推他一把:說什麽呢?不吉利!

許昌平:你怎麽比我還迷信呢?

蕭定權沒理他,兀自蘸墨:還沒題詩啊?這空著不好看,來,我幫你……

許昌平忙搶走畫卷:想題詩啊?自己畫去!

蕭定權:我這不有家室嗎?一放假就得回家帶孩子,哪兒有功夫畫這個……

許昌平:那也不行,你那字一上來味都串了。

蕭定權:怎麽就串味了?我的字不好嗎?人家想要我還不給呢!

顧逢恩:人家那可是書道國手,會稀罕你那筆字?

蕭定權悻悻,擱了筆。許昌平逃過一劫,小心放下卷軸,等著墨幹。

顧逢恩:對了,我回來的路上見到阿憐了,她說她們學校英文科四年級的學生都要入伍,當譯員,她也跟著去了。我氣得差一點揍她。

蕭定權:她人呢?

顧逢恩聳肩:跟部隊去前線了。

蕭定權遺憾:都好些年沒見過她了,要是能見一面就好了。

顧逢恩:她還是老樣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就是比以前更漂亮了。我可真怕她哪天叫個長官搶回去當壓寨夫人。

蕭定權:那哪兒行啊?誰敢搶,我帶人殺過去!

顧逢恩:不用你動手,我早就殺過去了。

許昌平笑:你們倆以前上學校裏打劫女學生的時候,也沒見有人提刀殺過來。

蕭定權:那不一樣!我們倆是好人!

許昌平:好人?報個喪都不敢,自己躲在醫院裏,把我推出去?我一個光棍還要無辜受害,我冤不冤啊我?

顧逢恩:你說說你,都光棍那麽多年了,也真有你的。我跟民成孩子都滿地跑了。

許昌平嘴硬:那女學生還天天追著我滿地跑呢……

顧逢恩:要是打完仗你還是光棍兒,可真得買掛鞭炮慶祝一下,祝賀你錯過服役期間所有脫單機會——

許昌平無奈笑笑,低頭重新蘸了墨,準備題詩。

蕭定權:誰叫你是我團唯一一個單身漢,追你的女學生也太多了。要不你也跟空軍學學,寫張字條塞兜裏,進醫院的時候看哪個護士撿到,聽天由命好了。

許昌平嘟囔:那也太草率了吧?

蕭定權:堂哥眼界高,胭脂俗粉的都看不上。要不他妹妹借你看看?

許昌平:那更不行。你們顧家一個個都跟仙女似的,看完了更脫不了單了。

蕭定權揶揄:這怎麽有點臨淵羨魚的味道呢?你說是不是逢恩?

顧逢恩思考著,有點為難:要是許參謀追我妹妹的話,我還能酌情減刑……也就打斷一條腿吧!

兩個人笑起來,許昌平氣惱:見都沒見過呢!你們倆胡亂編排什麽?

蕭定權不理他,跟顧逢恩說:倒也是這麽個理兒啊,表妹嫁給誰我都覺得她吃虧了,除了我堂兄誰還能配得上她啊?長兄如父,這事兒就這麽定了。

許昌平鬧不過他們,無奈,搖搖頭,寫下了題畫詩。

*

1944年,滇西某江防重鎮。

宿舍裏,顧熙和看著顧逢恩寄來的畫,輕輕笑了起來。

女同學問她:這是誰的畫?可真好看。

她探過去看,只有一枚印:少陵。她驚喜道:是那個投筆從戎的儒將軍師?小顧,你也太厲害了吧!

顧熙和想到那日在軍部裏見到的青年,生得白凈雅致,氣度非凡。她低著頭,唇畔浮起一抹羞澀的笑容。

(彩蛋2)

畫卷緩緩展開。青碧的水田,振翅的白鷺,隴上的青牛,鬥笠下吹笛的牧童,杏花扶疏掩映的黛瓦青磚,遠處霧霭流嵐中隱約勾勒出低伏連綿的青山。

顧熙和:江南春景,可真好看……

許昌平俯身:謝郡主謬讚。臣願以江南萬裏春光,賀郡主生辰。

顧熙和看一眼許昌平,又看手中的卷軸。執筆之人如此齷齪,煙雨朦朧的春光也跟著蒙了一層陰影。

她將畫往許昌平腳邊一扔,轉身就走。

一片翠色跌落,水紅的裙裾掃過……

許昌平彎腰拾起,嘆息,小心用袖緣拭去塵埃,卷好了,握在手裏。

(閃回——)許昌平:如有來生,臣願做郡主裙下的一朵野花。希望郡主踐踏時——憐惜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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