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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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何橋,奈何橋,意思是世間千般事,萬般業,皆是無可奈何。所以,你也看開些,都做鬼的人了,莫要哭哭啼啼。”

林見素在後面排著隊,津津有味地聽前面的“鬼”聊天。

縱使她曾是修真界數一數二的大人物,但死後也就是一副沒有實體的靈魂。

陰曹地府沒有高低,大家都是死人,誰還能比誰高貴不成?

倒是應了那句話,真正的公平只在死亡。

其實到她臨死前,她已至修真最高境界的渡劫境,身死應該羽化飛仙才是。

只是她與東岳大帝早有契約,最後一道天雷神威降世,直接將她送走,非常幹脆的沒給她成仙的機會。

她與無數亡魂一起走過黃泉路,踏過彼岸花,劃過忘川河。

陰間無日月之分,天上腳下皆是灰暗。

也不知走了多久,才終於看到奈何橋。

奈何橋窄而滑,分上中下三層橋,橋前有個類似指引燈似的東西,烏木短桿,掛了一盞無油無蠟的冥燈。

鬼魂走到前面,若燈中亮起青火便是走上層,紅火則走中層,不亮則是下層。

下層的橋有一半浸在忘川河中,忘川如血,猩紅澀臭,其中更有銅蛇鐵狗時不時冒頭撕咬魂魄。還有一些遲遲無法過奈何橋的惡靈,不時從河中冒出拽著人的魂魄往下拖。

有鬼魂不願走下層的橋,將前面的鬼魂推入忘川,代替他走上層橋。

奇怪的是,上層橋上的其他鬼魂如履平地,偏偏這推魂的惡鬼腳下打滑不止。

沒走幾步便連滾帶爬地從橋上滾了下去,落入忘川後掙紮不絕,發出痛苦的叫聲。

林見素前面那中年漢子鬼指著他評價:“瞧瞧,惡人自有天收,甭管生前多瀟灑,死後照樣入忘川。”

林見素在後面聽著,連連點頭。

中年漢子鬼見他前面的老年鬼依舊郁郁寡歡,不由問:“我瞧你一身富貴,該是順遂一生,哪兒像我破衣爛褲,窮苦了一輩子。怎麽我看你一直愁眉不展,戀戀不舍的老往回看?”

老年鬼沒有說話,縱是鶴發雞皮的年邁模樣,也依舊能從端正的五官看出年少時的英朗。

中年漢子鬼一拍腦門,沒有發出聲響,手徑直穿透腦袋,他有些恍惚地看看手,這才想起自己已經死了。無奈地搖了搖頭才擡頭道:“你是不是有什麽放不下的人?”

老年鬼長嘆一聲,顫顫巍巍地說:“有一女子,翩若驚鴻,見之難忘。吾惑之際,解憂排難,吾心之所向也。本欲高中鳳求凰,無奈如夢如影,尋覓半載,四海仿惶,終是無緣……無緣啊……”

“你這嘰裏呱啦說的什麽呀……”中年漢子鬼沒讀過書,也不識字,沒太聽懂老年鬼的意思。只隱約覺出他話中盡是無奈和惋惜之意,本想再安慰幾句,卻已快行至橋頭。

冥燈未亮,老年鬼楞在原地,口中不斷喃喃:“怎麽會……怎麽會不亮?”

他遲遲不肯前行,引來了看守的游神。

游神青面獠牙,身材短矮,身騎如狼黑狗,厲聲呵斥:“誰人不前!速速上橋!”

老年鬼不願去下層橋受忘川之苦,蒼老的聲音激動反抗:“我未行惡事,為何不亮!”

“少廢話!”游神手中變出一柄烏黑長叉,將他架去下層橋。

老年鬼還要掙紮,回頭間倏然在長隊前看到了林見素。

他瞪目而視,眼中先是閃過不可置信,隨即剎那明亮起來,眼底盡是喜悅。

他大張著嘴想要對她說什麽,卻已是來不及。游神將他叉入忘川,動靜之大引來無數銅蛇鐵狗,紛紛撲上來撕扯他的魂魄。

中年漢子鬼不忍見此慘狀,向游神替其求情:“這位神仙,是不是弄錯了?我見他長得良善,應不是大奸大惡之徒!”

游神目若銅鈴,一眼瞪過來甚是駭人。

中年漢子鬼瞬間膝蓋一軟,再不敢為那老年鬼求情。

游神聲厲色疾:“一張人皮百轉心思!善惡豈是外表就能分辨!”

中年漢子鬼唯唯諾諾地應話,哪裏還敢再多言,忙低頭乖乖按著指引燈上了上層橋。

奈何橋長如無盡,前面的鬼行進極其緩慢。中年漢子鬼與他前面的鬼搭了好幾次話,那鬼都不理睬他。奈何橋上的大部分鬼都不言不語,面色木訥,猶如行屍走肉般緩緩前行。

他實在想找人攀談,於是便把目標放向了後方的林見素。

乍一回身便楞了一楞,身後的女子模樣靈秀,一雙大眼睛黑白分明,還有一股難得的出眾氣質,如果不是她的身體與其他鬼魂一樣,都是半透明的狀態,他差點就要以為眼前的人是神仙而不是鬼。

轉念一想,又想到她年紀輕輕就落入黃泉,應是經歷坎坷或是身體不佳,於是連說話的語氣都帶上幾分憐惜。

“姑娘年紀輕輕就下了陰曹地府,實在可憐啊!”他悲目感嘆。

林見素露出【Emm】的表情。

想想自己不僅有過世上最俊俏的夫君,還有一個聰明伶俐的女兒,同時又是修真界的霸主。她一言,仙家百門無人敢否,就連壽命也是活了個百年,實在想不出自己哪裏可憐……

中年漢子鬼也不需要她搭話,自說自話:“哎呀!不知你是否婚配,若你已嫁人,如此年輕就走了,夫君和親人該是何等痛心啊!若你沒嫁人,尚未體會男女之情就走了,也是十分可惜!”

總之就是人死了,橫豎都可惜。

林見素平平道:“我夫君已經死了。”

中年漢子鬼愕然,這麽年輕就守寡了?!那她夫君也是個可憐人!

他自行腦補了一番戲本裏苦命鴛鴦的戲碼,嘆息不已。

他自己日子過得貧寒,不想拖累姑娘,便一直沒有娶媳婦。想想若是自己有這麽個漂亮媳婦,自己早死了定會放心不下她。

人都死了說什麽也都晚了,只得安慰林見素:“我還活著的時候常聽人說,有些情深義重的人不肯喝下孟婆湯前往輪回,會在奈何橋上等著重要的人。說不定你夫君也等了你許……”

他話還未說完,就見林見素驀地露出一抹明麗的笑。

端的是唇紅齒白,眉眼生輝,生生讓沒見過世面的中年漢子鬼看得差點迷了眼。

然而這笑卻不是沖著他。

她撩起裙擺從他身側掠過,在狹窄的奈何橋上硬擠出一條窄路,像一只雨蝶撲向沒有顏色的灰色盡頭。

中年漢子鬼喊道:“哎!姑娘!大家都是趕著去投胎啊!你怎好跑別人前頭!”

林見素回頭,嫣然一笑,“我夫君在前面等著我呢!”

中年漢子鬼怔了好一會兒才明白過來,趕忙將脖子探出老長,遠遠看著她漸漸縮小的背影。

奈何橋的橋尾立著一個身形修長的男子,男子長得實在好看,惹得過橋人無不側目。

似是生怕錯過了什麽重要的人,所有經過的鬼魂,他都要仔仔細細地看過每一張過橋人的臉。

他身後站著一個老婆婆,老婆婆面前有一盆大鍋,明明鍋下無火,鍋裏面紫黑色的液體卻咕嘟咕嘟冒著熱泡。鍋邊擺了張由骷髏頭組成的桌子,上面整整齊齊放了一碗又一碗的孟婆湯。

那些過橋的鬼魂像是明白入輪回的規矩,不必孟婆親自開口,一個個自行拿起一碗孟婆湯仰頭飲下。

此時她正一手往湯裏加草藥,一手攪動湯液,顫顫巍巍的對陸雲麒道:“你都等了八十八年九個月零二十日了,還要等下去嗎?”

陸雲麒沒答話,依舊專註的一張臉一張臉看過去。

孟婆嘆了口氣,“你這樣的癡情種老太婆我見過太多了!雖說癡情人多是女子,少有男子……可你就算等來了她又如何?終歸是要喝下我的湯,把你忘的一幹二凈。就算有幸同時轉世又如何?哪怕人就在跟前也認不出彼此,何苦執念於此?”

“雲麒!”

陸雲麒先是楞了一下,有一瞬以為自己是思念太重才有了幻聽,可當他轉頭,順著聲音傳來的方向,卻清晰地看到了他日思夜思的臉龐。

好像分別不過是昨日,一顰一笑皆如他記憶中那般美好。

她似一陣風般向他飛來,他亦張開雙手向她迎了過去。

在暗無天日的幽都裏,在迎接死亡的忘川上,在選擇忘卻的奈河橋中,在無數魂魄前,他們緊緊相擁,又在瞬間穿過了彼此的身體。

兩人同時楞了一下,對視一眼,又默契地笑了起來。

若他們可以流淚,此時定已是淚流滿面。

若他們還有心跳,此時定會喜悅到心痛。

可他們已經死了,流不出淚,也沒有心跳,於是他們只能用彼此之間的默契去告訴對方:我從未忘了你,哪怕一日。

在這一瞬,仿佛天地空白,唯有他們二人。

他們傍若無人地相視而笑了許久,直到陸雲麒想起了安寧,於是問:“安寧如何了?她可好?”

林見素莞爾,驕傲地揚了揚下巴:“她可是我們的女兒,如何會不好?我走時她已是大乘初境,且接任了我的位置。有她在,還有陶雅、獨禺、桑琴等在她身邊輔助,修真界一時半會兒亂不了。”

“你還不知道吧,徐子華後來接任了天機宮的掌門之位,一時風光無量,不過他怕受不住雷劫,一直壓在化神境不敢突破,後來實在壓不住,只得厚顏去請常年閉關的長老和前掌門,可憐幾位老人站都站不穩還要替他護法,最終他扛過去了,幾位長老和前掌門卻駕鶴西去,因為這事他在修真界都擡不起頭做人。”

“還有陶雅,我那小徒弟真是到我死都不能讓我放心。吳保平和思琪幾次向我提親,那丫頭非要守著安寧過一輩子,死活不願意嫁,吳保平和思琪竟也願意就這麽一直等下去,哎……”

林見素想要將他缺失的那些年所有發生的事都告訴他,好像只要這樣,他們就不曾分開過。

陸雲麒眉眼柔和,默默聽她嘰裏呱啦地說著,嘴邊噙著一抹滿足的微笑。

就當她要開始講沐辰後來發生的事時,一對金童玉女腳踩白雲而來,他們衣著鮮亮,通身仙氣,在死氣沈沈的忘川之間顯得尤為突兀。

一些魂魄見了,朝他們下跪祈求投個好胎。

金童玉女對孟婆微微頷首,一齊轉向林見素和陸雲麒。

“帝君得知仙子已至冥府,特讓我等前來相迎。”說完恭敬地一左一右做出個“請”的動作。

林見素與陸雲麒對視一眼,隨他們前去酆都大殿。

大殿之上,東岳大帝頭戴紫金冠,華服繪龍騰,他坐於高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

“當年為救妖神一命,爾願以魂換之,死後不入輪回,百世永困冥府,唯吾令不可不從。此誓,爾可記得?”

陸雲麒的手抖了一下。

林見素望著東岳大帝,平靜答道:“記得。”

東岳大帝依舊是不見喜怒,聲音毫無起伏,平平如死水,卻又震震有力。

“好。冥府諸事忙雜,爾在人間懲惡揚善,匯天地靈氣,非常魂可比,吾現允你官職,命你協理冥府。”

“是。”林見素爽快應下,等了一會兒見他並不提及陸雲麒去處,忍不住問:“那……他呢?”

東岳大帝慢慢看向陸雲麒,“爾乃妖神陸吾之後,陸吾有兩女,其一為爾母。爾母性桀驁,屢次犯顏,逐貶下天界。爾母歸墟,罪可消,爾以身殉天,濟蒼生社稷,入輪回三世,可回歸天庭。”

陸雲麒面色微變,急聲道:“我此生所求不過與一人廝守,長留奈何橋不過是為了再看心愛之人一眼,若帝君不厭,懇請帝君讓我與她一同留下,願從此以尊令從之。”

林見素聞言,不喜反憂地瞪他一眼,小聲道:“你傻啊!再經歷三世你就可以上天庭成神仙了,多好的事啊!多少人求之不得!你卻要陪我生生世世在地府裏呆著,你是不是傻?!”

陸雲麒卻笑看著她,一字一句道:“他人所願,非我所願。”

林見素還要再說,陸雲麒已經面向東岳大帝,目光灼灼,鄭重地對他拜下,“此心若磐石,長風吹不移。懇請帝君成全!”

東岳大帝靜靜盯著他,無喜無悲問:“你不悔?”

陸雲麒擡起頭,眸色堅定,沒有絲毫猶豫:“不悔。”

林見素楞楞看著跪在地上的他,沒有心跳的心如平湖無波,可她臉上分明有濕意劃過,她擡手抹了抹,摸了一手空,原來魂魄無實淚,唯有涼風穿心透。

可哪怕如此,哪怕她再也感受不到溫暖,哪怕她再也不能為一人心悸感動。

她卻比任何時刻都篤定他們對彼此的情意。

她與他,終得彼此相守。

長河歲月,天地漫漫,他們執手走向無盡的未來,是從未有過的平靜和安寧。

暮雲千山百裏度,餘生萬年一念情。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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