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if線 仇恨篇5

關燈
if線仇恨篇5

(17)

第二日,徐礬又來到碼頭,看見了那名年輕人和幾人一起扛個大件物品。徐礬摸不透王湘的路數,卻也沒敢多打聽,直到中午,王湘給他送來一個飯盒,飯盒裏是一份土豆絲蓋飯,兩片日式照燒肉,還有一些爽口的蘿蔔丁,徐礬嘗了嘗,雖然涼了,卻味道相當不錯。到了晚間,他把飯盒洗了交給湘,問起要多少錢。

湘只是打了個哈欠,說反正他也得做午飯,給您帶一份也不妨礙,您現在手頭緊,就等啥時候再找著工作的時候還吧,一天天的算賬也很麻煩。

徐礬很驚訝,內心卻不太信,但對方不願透露有同居女友的事實,八成是還想工作地點泡妹,徐礬也沒法打聽人家的私生活。

第三日,肉末海帶絲炒面,日本豆腐,番茄炒蛋。徐礬心想,比他妻子做的還好,這王湘很有福氣。

第四日……徐礬沒起來床,頭重腳輕,渾身上下都不舒服,估計是昨天脫力造成的,他回家就睡下了,也忘記了吃晚飯,而且,很是憂心忡忡,他的妻子該坐上回國的輪船了,他不知該怎麽跟妻子解釋自己工作丟了的問題,繼續在碼頭上扛大包也不是辦法。但他那點錢,買了藥估計就什麽也不剩了,總不能又向弟弟借錢。

徐礬給自己簡單煮了一些粥,吃過之後又歇下了,到了傍晚,門口傳來一陣敲門聲。

徐礬很詫異,打開門,發現是那名小年輕。

“見您沒來,想著您是不是謀到了更好的前程,還想著都不通知我一聲,忒不夠意思。嘿嘿,不過您這是累倒了?”

徐礬嘆了口氣,把人請了進來。“我可能明日也不會去碼頭了,身子骨扛不住。”

“那您準備去哪裏?”

“我妻子快回國了。我不準備做長期工作,去餐飲業混口飯吃吧!或者你有門路?”

湘竄進屋子之後,把身上的盒飯用徐礬家的鍋熱了一下,徐礬不好意思,只好跟著在廚房站著。

“冒昧打聽,您妻子坐的哪艘船?”

徐礬說了船的出發時間和艦號。

湘把飯盒給徐礬留下,又出門,打了份花生米,又打了份鴨腿飯,拎了兩瓶啤酒回到了徐礬家。

徐礬拒絕道:“身體不舒服,我就不喝了。”

湘沒說什麽,說:“我現在也是給人打工,不好承諾什麽。徐老師若是不嫌棄,幫我譯本書成英文吧,涉及一些專業詞匯,明天我把工具書都給您送來。槍手給自己找槍手,不是什麽好事,但……”

湘猶豫了片刻:“我知道這事有些怪,但您替我保密,錢我先給您一個月的份當定金吧。我去碼頭打工是想寫本自己的小說,您能理解嗎?”

徐礬啊了一聲,連忙道:“理解,理解。”

徐礬沒想到工作就這麽容易找到了。

第二日,湘送來了幾本英文德文的外文辭典,又送來了一份《化工原理》的中文手稿。甚至連署名都沒有,徐礬翻了翻,頭痛得厲害,隔行如隔山。

但無論如何,湘給他送來的錢和他做工程師一個月的收入相差無幾,徐礬找不到工作,扛不動大包,也只能窩在家裏翻譯這本書。雖然他完全沒理解為何會是把中文翻譯成英文,難道是國內某個教授想要把自己的理論推廣到英美的學術界?

《化工原理》這本書不是很厚,只有一百多頁,圖例很多,還涉及一些流體力學和前沿物理的內容,徐礬草草通讀了一遍之後,又習慣性地做了一些運算,發覺雖然有很多(化學學科一貫的)“實驗性理論”,但能結合前沿物理學知識還沒有錯處已經極為可貴,內容不詰屈聱牙,清晰明了,像是美國的風格!

只是用的符號和國際上的不一致,徐礬打電話問湘之後,湘不在意的讓他按國際上的改。徐礬心想這人即使輟學也該是大學輟學,卻沒再多問,直到第十天,湘又來到徐礬家,帶了好酒好菜,通知了徐礬一件不太好的消息。

“我的朋友給您妻子的船上發了電報……”湘遲疑著說,“他們回電說,您妻子趙青身體不太爽利,說船上只有趙青一名中國人,如果要雇人每天給她送水送飯,得花錢,當然等船停香港再付也行。”

徐礬的筷子摔到地上。

湘微微嘆了口氣。“我知道了,這事我去辦吧,您的譯稿的稿費尾款我就不給您了,當都預支出來了。多退少補。”

徐礬那一夜喝得酩酊大醉。

徐礬第二日起床,只記得自己抓著年輕人的手,一個勁說救人一命勝過……

湘有些為難,但攔著徐礬,堅決沒讓人跪下。

而是問了他許多物理學的問題?好像是?

徐礬苦笑,還真是給人添麻煩了。他不是沒想過這是幫派控制人的把戲,但徐礬更怕趙青出事。

(18)

湘從那日起沒再出現,徐礬每日除了譯稿,就是打聽那艘船的下落,得知船遭遇了暴風雨,迷失了航線,徐礬更是心驚膽戰。

一個月後,趙青乘坐的那艘船終於進港。徐礬每日煎熬,人愈發消瘦,到碼頭上去接人,卻又擔心接不到人了。

幸而,他看見了趙青。

趙青一下船就問徐礬:“王先生是你請來的?”

徐礬抓著她的手,總覺得,生怕一松手人就要沒了。

趙青只感慨說,一言難盡。

原來,湘找會日語的朋友發電報給船上的日本學術團,請求他們幫忙,一名姓西谷的年輕人主動請纓攬下了工作。但給趙青送了兩日飯菜,西谷啟用不太流利的中文告訴趙青,你得的絕不是普通的風寒,你得服藥才行。

但哪裏有藥呢?

西谷啟用船上的電報機再一次給香港方面發電,得到一個消息,說有大夫去了他們的下一個補給點,求西谷啟一定幫忙。西谷啟是個歷史學者,據說是王先生誘之以“利”,承諾替西谷啟找幾本日本很難找到的書籍,拜托西谷啟一定要盡力照顧。這個幾本討價還價就成了十幾本,二十幾本。

“沒想到……”趙青只是苦笑,“你說這賬怎麽算,讓仇人給救了,以後還得管那位日本人叫恩人。”

全靠王先生的“蘿蔔”在前面吊著,西谷啟又曾為紅十字會做過志願者,趙青撐過了暴風雨,又撐過了缺少補給的時期,終於開進了印度的補給點。王先生就是那時候上船的,帶著藥物……

不久後,船再次啟程,趙青指了指船頭,“王先生說我病已經好了,他要和西谷君一起去上海,就不在香港下船了。花了多少錢?你哪裏找來的朋友,回國一年,你的人脈怎麽這麽廣了?”

徐礬在發呆。

他該怎麽跟趙青解釋?他只是在碼頭上遇到了一個自稱是給人當槍手的“窮學生”……

怎麽會有這種實誠人?竟然為了他的一個請求,帶著藥去了印度。

這錢,欠大發了,人情,也欠大發了。用古代的話說,叫千金尋馬?

(19)

湘到了上海之後,就給徐礬拍去電報,讓人放心,錢是花了不少,但人沒事就行,叫徐礬安心譯稿。

等稿件夜以繼日譯完之後,湘又拍了一通電報,讓徐礬入職一家生產化工原料的小廠子,任總工,讓徐礬把譯稿照一份,把膠卷托人帶到上海。

除了入職之後半薪待遇,仍然沒提還錢的事。

六月,湘找人帶來了《化工原理》的中英文印刷樣本。徐礬仔細看了,發現英文稿也修改了一些錯誤之處,尤其是有幾張圖,徐礬自己對錯誤都臊得慌。

徐礬有個不靠譜的猜測,不一定對,但他覺得湘一開始所說的“名氣不大”“不能署名”的意思,或許不是譯稿。

七月,湘終於再回香港,承認了《化工原理》是他和朋友合著的,合作者說得謹慎為上,甚至說,他們準備給《化工原理》署上一個洋人的名字,就當英文版才是原版。趙青滿臉不可置信,氣的臉通紅,說這本教材質量很高,這是揚國威的機會,怎麽能讓給洋人!

但湘只嘆道,國家積弱,香港和上海反動勢力都很猖獗,hei社會和日本人勢大,他無論署誰的名字都可能給人造成極大的困擾,甚至是帶來生命的威脅。湘和幾個寫作的朋友都同意了不署名。

“不管怎麽樣,史密斯·約翰遜·喬爾教授,一個英國人,誰也找不到他,知識能用就行,剩下的等戰爭打贏了再說吧。”

湘說:“錢我不會催你們,我不缺那些錢,只是徐工求我,我當時答應了下來,就得兌現承諾。錢你們慢慢還吧,多出來的就當封口費。”

趙青開口想叫王老板,湘只是搖了搖頭,說他現在也是給人打工的,不僅是給人打工的,為了掩飾身份,還在日據下的上海市政府掛了個采購專員的閑職。

“我手裏雖然握著些錢,但不敢花,還有一些是和朋友一起賺的錢,算是半個公款。如果我是老板,早給你們安排更好的去處了,不會讓你們這麽蹉跎的,但我現在自己都只是個穿針引線的,我都不知道會不會被日本人發現然後被逼著給他們辦事。您能替我保密,我就感激你們了。”

那日,趙青一夜沒睡著。

到早晨,她搖晃著打哈欠的徐礬,說,戰爭要是能早些結束就好了。

湘離開香港之前,給了徐礬一個電臺,又給了一本科幻小說手稿,歉意說“別怪我不務正業”,請徐礬和趙青替他潤色。

徐礬想:原來小說也是真的……

(20)

避過了風頭,湘回到上海,第一件事還是找李岸報道。

李岸揉著太陽穴,說:“我重慶方面托我的老長官給「歸國華僑教授」轉達一句話,說希望你能去重慶。”

湘只是笑著搖了搖頭。

“真不去?”

湘說:“我不和政府合作。”

“如果我讓你去呢?”

“那也不去。我信不過政府,被人背叛我還能說是我沒看準人,被政府背叛是我活該。只要我去了,被軟禁都算好的。你也知道——我不是人。對了,我在香港經歷很有意思,有兩名物理學學者,應當算是咱們的人了,我給了他們一個代號……”

李岸覺得格外諷刺。“你選個物理學教授做宿主,難道不好嗎?”

湘搖頭道:“我曾經和學者打過交道,他們認可不來我這種亡命徒的生活方式。”

“你是個全才。”

“我會的技能都是亡命徒的技能,說好聽點,叫俠盜。戰場急救,獨立作業,緊急聯絡,逃亡,打架,還有緊急需要的藥物,這些事我都會一二。但沒有用啊。”湘搖頭道,“每做什麽事,就會遇到新的阻力,就會有人窺視,到頭來總是會牽累別人,尤其是會連累無辜者。”

湘指了指李岸桌上的一份電報,道:“你看,連德國人都開始窺探「教授」了。我準備先穩一穩基本盤,在上海靜觀其變,1941年最後幾個月,就休息一段時間吧……”

李岸又揉了揉太陽穴。“如果早知道你這麽大本事,我就該給你找個底子幹凈的愛國學生。”

湘臉色變了。“李科長,只有這點絕對不行!我會拒絕附身的。選擇宿主的自願原則是基本問題,學生不能明確了解代價,請不要再鉆空子了。”

更諷刺了,李岸想,鬼比人把人命當命看。

(21)

李岸所擔心的麻煩,確實到來了。

湘知道特務科裏張曉夢是軍統的人,他甚至很少會去科裏,但1942年元旦,李岸的特務科有護衛任務,湘就把自己當衛兵,去李岸家裏給他們客串一把廚子,主要目的是保護這一家老少婦孺。

然後,一塊石頭打破窗戶扔進屋裏,引起一陣尖叫。

帶了個紅字的白布條,上面寫,「血債血償」。

在湘的建議下,李岸給這間房子建了個地下室,或者叫防空洞?

湘將李岸的娘,他二弟家和三妹家的女人和孩子都迅速護進地下室,給孩子塞了一把巧克力和奶糖。李岸的二弟想進去,湘沒攔著,地下室裏能有個主心骨也好。

李岸的妹夫打了個電話給特務科裏,科裏說外勤都出去護衛了,但也承諾派幾個人過來,以及盡快通知李科長。

湘藏好了鑰匙,便沒管李岸那妹夫驟變的臉色,拉開了前門。

“你幹什麽?”驚怒交加。

五六條槍,指著開門的人。

“進來吧,要喝杯茶嗎?”湘被槍指著,面色卻沒變。

湘把人迎了進來,示意李岸的妹夫去沏茶,然後說:“我的任務就是保護這一家子老少,特務科已經知道你們來的事了,你們時間很有限。”

冰涼的槍口貼著腦門。

“人呢?”

湘只是搖了搖頭。三名軍統特務收到了眼色,兩名去搜屋子,還有一名跟到了廚房。“你們挺厲害,李岸都沒收到風聲,青紅幫也沒有消息。”

留在客廳的軍統特務(可能是長官)冷笑說:“那是,行事不密,不就被你們發現了?”

另一名留在屋裏的軍統特務一直在打量湘,半響,說:“你姓趙嗎?”

還沒等湘回話,廚房審問“妹夫”的那名特務就走出來說:“說是有個地下室,鑰匙在這人手上。”用下巴指了指湘的方向。

大門被打開,又一名軍統特務大步走了進來。“沒有人跑掉!”

李岸的妹夫很快被打的鼻青臉腫,說:“你們別找我,我沒進去過,就算知道位置也開不了門,你們得問小王。”

湘嘆息道:“對,那個地下室做過專門處理的,你們除非弄門炮來,不然打不開。”

“鑰匙呢?”軍統長官翹著二郎腿,獰笑道,“不至於說被你吞了吧?”

湘的槍和身上藏的兩把刀早被特務搜了去,赤手空拳,他倒也不怕,說:“不是。”然後看了一眼屋裏的鐘表。“特務科趕過來可能是半個小時,但內勤人員不一定能打得過你們,李科長他們趕回來一個小時左右,你們想順利撤離,最好在四十到五十分鐘內解決問題。”

軍統長官開槍了。

接連開了三槍,挑的都是肉多的地方,大腿。湘跌倒在沙發上,血很快浸在沙發布上。

軍統長官獰笑著拎起他,說:“說不說?”

那名好似認出他的軍統突然道:“老三,你等一下,這人我越看越眼熟,像執扇。就是秀珠總帶身上那張照片!”

軍統長官遲疑片刻,把人放下了,槍口依舊頂著湘的腦門。“你叫什麽?”

“王湘。”

“這是你真名嗎?還想挨槍子?給漢奸做事有癮?”

“……把老人孩子交到你們手上屠宰,換我一條命,我做不來。”

槍口轉向李岸的妹夫,那人抖成了鵪鶉。

“你是不是姓趙?”

子彈上膛的聲音。

湘說:“你如果殺了他,就只能在這大半個小時裏都只審問我一人了。節約一些時間吧,我是誰不重要。”

拳頭在下一瞬就打中了他的腹部。

湘躲得開,但他沒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