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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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別呼吸到一陣帶著氯水的味道,有些刺鼻。

還沒死透嗎?怎麽這麽久。

他是一位堅定的唯物主義者。

他有片刻的驚慌失措,難道之前的真的是夢?他學生時期的美夢,不就是子彈穿過胸膛,死在正面沖突之中,讓所有人看見他是個英雄嗎?

方別楞楞地盯著天花板。

他身上綁著細密的繃帶,幾乎是動彈不得,手臂上打著點滴。知覺逐漸覆蘇,甚至從點滴管傳來絲絲涼意。方別靜靜等待,也只能耐心等著,許久才傳來一陣腳步聲。

來人拿著鼻飼的軟管和針筒。來人是一名不認識的女子,有書卷氣。方別看清之後,終於明白自己腹部為何沒感到酸痛,也沒犯胃病。

“方先生終於蘇醒。從那一日起已是第十天。再不醒我就要發電告訴他,你醒不了了。”

他摸了摸胸前的繃帶,又摸了摸腹部緊繃的繃帶。

不是夢。確實是他記憶中受傷的地方。

“誰……誰救的我?”

女子看方別精神不錯,幫他將枕頭放在身後,扶他坐起。並拿出了一封信,展開攤在被子上,讓方別能夠閱讀。

『方先生:

這裏是香港,我的地盤,你的住處很安全。

第一件事,首先說明戰況:日本人沖上來拼了刺刀。你的同志從他們後面包抄,野田敏明還試圖負隅頑抗,被你的同志擊殺。你運氣不錯,戰鬥結束的很快。

不知道是幸運還是不幸,混戰中,李岸把你拉回了屋裏,替你打了繃帶。戰鬥結束後,我告訴李岸,我欠了你一條命,李岸又欠我們一條命,為了抵債他同意將你留給我救護,但是有個條件。

他說既然你倒黴落到他手上,便讓你再也不能當地下黨,而且還嚷嚷讓我保證不能讓岡山雄二發現你的身份。非要把刀插到你手裏!由於你傷得太重了,我急於為你動手術,只好答應了他。

(李岸轉眼就被幾名國民黨的傷兵給打了。他們幫你出了氣。請你諒解,野田敏明這個人真的能把人逼瘋。)

不做地下黨這個條件,不知道你能不能接受。』

方別心想:

李岸居然會救他,看來這人還不是要一條路走到黑。或許是為了家人吧……

不,應該說他真是個好人!

不能做地下黨,還能暢享一下未來?不做地下黨怎麽不行?廢了他的手也願意啊!誰願意潛伏啊!

『共chan黨想我在這裏有個“自己人”,所以你的組織把你賣給了我。

好吧事實是,第二號知道只有我能救你,並許諾把你生還的消息轉告你的戰友。

你們的人把船開走了,由於我正在忙於救你。但好在我設法讓岡山雄二認為是我綁架了你,並在他拒絕後撕票。在你讀這封信的時候,他可能正悲痛地為你舉辦葬禮吧!

總之,“方別”身份宣告死亡,“海蛇”使命結束,你自由了……只是欠了一大筆債務。我不是說武器,我不販賣武器,我是說治療費。』

“香檳”親自主刀,“特效藥”也得來五瓶吧!

不算術後藥物。

按“特效藥”在黑市上的天價,對方所言不虛,方別寫稿幾輩子也還不上。

若是有第二個岡山雄二做冤大頭……想什麽呢,還盼著戰爭多打幾年不成?

岡山雄二為他舉辦葬禮?多少人在葬禮上得笑出來?別笑出聲啊。

救人就救人,還綁架,不過野田敏明死在船上,調查“天誅計劃”的人和主要人證都“葬身海底”,岡山雄二成了最大贏家,岡山雄二也是樂意配合演戲吧。

這人在香港看了多少美國片子啊。

方別感到眼睛有些酸澀。

這可不行,他又有什麽目的?

『救你花了我不少力氣,還有藥品。還有船,我就不概述了,這艘船不能成為我的收藏品,真的很遺憾。如果不是為了救你和其他傷員……第二號跟我說了飛蛾逼迫你不要做烈士的事,也談到了你的一些顧慮,和薛星文的名譽。

我是個不在乎名譽的人,但既然你在乎,請千萬不要因為我花了一大筆錢就勉強答應。

現在擺在你面前的是兩條路:一、你為我辦事,直到債還清為止。

但我也不能保證事情絕不洩露。

二、你堅持為了共chan黨的名譽,甘願赴死。放心,我不會把賬單送到第二號的桌上。

我尊重你的選擇,死人不會露餡。你的同志們不會知道海蛇的死。

還有第三條路。你先養傷,然後偷偷溜走。我的建議是:光明正大地從大門出去吧。

好心提醒你,我寄給了岡山雄二一張你胸口有破洞的照片,你連篇累牘的悼念文章上也有照片。』

方別的視線掃過屋內,剛才他就註意到,不遠處落地衣架上掛著他上船時的那套衣服。襯衫上還能看到洗不掉的血跡。趙青看到他的盯視,將西裝外套幫他拿來,也蓋到被子上。

衣服上的彈孔都被人細心縫好了。

掛在屋裏是為了什麽,提醒救活他來之不易?方別有點想笑,對他的估計也偏差太大了吧。方別是不介意舍生取義,但哪裏有人真不怕死的呢?

方別的左手邊有個床頭櫃,上面整齊的擺放著他的錢包,一只空了皺巴巴的煙盒,只剩下半盒的浸了血漬的火柴,以及被慎重地擺到錢包上面的鋒利的刀片。

薛梅的刀片。

刀片至今沒染過血,光潔如新,沒人知道這只刀片對方別的意義。

這人……用心了,雖然是巧合,方別一時間也頗為感動。

薛梅和他分析李忠國性格時,說李忠國喜歡在生活細節上“軟化她”,帶回好吃的好喝的,毫無成效也不生氣。她後來覺得,李忠國也沒被消磨意志,應該心知肚明不會起效才對,那就是預料到好日子不多了,能享受一點算一點吧。

對方原本的計劃是什麽?不管是什麽都被方別給破壞了,被迫冒更大的風險,但尊重方別的意見。

很不對勁。

難不成方別在船上說,行,我們通過慎重的考慮決定做交易,拿你換俘虜,你去刺殺野田敏明吧!對方真會一口應下?束手就擒讓方別給他綁了?都是接受過教育的人,別說薛梅,鄭君如都不該這麽傻!

不說李岸想問,方別都想問,他何德何能啊。

『你可能會關心那群傷兵的去向(為了感謝你,謝團長帶頭獻了血),我只能透露一點:他們回到了你們的土地上,正在“第二號”的安排下在某個小村莊裏養傷。李岸得知為了讓你“不做地下黨”和“不讓岡山雄二發現你的身份”,我所制造的轟動性新聞後,也暫時不敢回上海了,不過他最終還是會偷偷回去吧?這我就不知道了。

李岸被謝團長拜托幫他們送封信去常德,作為交換,國民黨會設法打聽他家人的消息……

還有一個好消息,我們用俘虜到的日本軍官交換到了“飛鷗”。我說過的,總會有辦法。只是即使是我,也無法保證他能再站起,我很抱歉。

“游子”會告訴你,安排的工作是什麽。你可以先聽聽看,再做決定。

我恨我的國家。我曾一夜間一無所有,徹底的空虛,甚至那時連仇恨都不懂。但國家也放過了我,餵飽了我,保護了我,教育了我本事。他們錯了,但不如死了,生不如死,他們不該被這樣對待!這是我遠離故土,也不擁抱任何組織的理由。

我一度被我的國家通緝,搞過革命,失敗的徹底。我不愛我的國家,但我在這短暫偽裝李忠國的幾年中,也體會到了做一名中國人的滋味,能短暫和你們感同身受。為此謝謝你們,並致歉:一直竊取你同胞的身份並利用了你們的仇恨。

人渴望群體,渴望回歸熟悉的東西,見到熟悉的人。

信仰根植於你心裏,並不會因你和故土的距離而熄滅,只會如野火一樣愈燃愈盛。

衷心希望你的信仰能支持你走到最後。

——湘』

方別長吐出一口渾氣。

“湘,他讓我做什麽?”

女子笑了笑,介紹道:“我叫趙青,我和丈夫的代號是‘游子’。老板說事務都是你熟悉的。”

趙青道:“李老板說我們夫妻倆情報工作做得太業餘了,囑咐我多向專業人士學習。你傷養好前,閑暇時先幫他整理情報。”

“他的目的?”

趙青:“方先生不必擔心。他對我也有救命之恩,卻很少違背我們的意願。過去我以為他是求財或者追求權力,但,十天前發生的事你也看到了。”

見方別不好糊弄,趙青猶豫了片刻,說:“促進科學發展?宣揚無政府主義?”

方別盯著趙青。

趙青只好道:“我也想知道。方先生才是專業人士,在公館身邊潛伏多年,應當比我們會揣測老板的心思。至於他交代的,確實是你的老本行……”

“他說有許多手稿,需要你幫忙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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