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蘇格蘭線/後日談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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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進入冬日,天氣陰沈沈的。

連續不停歇地工作了數天的身體,正處於一種無法忽視的疲憊之中,胃袋也空空的、沒有裝任何食物,此刻已經開始難受得隱隱作痛了。

諸伏景光在新住處的樓下,隨便買了點吃的,就準備回去睡覺了。

他不再動手下廚了。

烹飪的時候,總是會想起來,她在見面的第一天,就對自己說過——“要是能一輩子吃到綠川先生做的飯,一定會很幸福”。

於是做出來的東西,不知不覺變了味道,咀嚼吞咽這些食物的每一秒,他都覺得好像嘴裏只剩下苦澀,被刺激的味蕾將這種苦澀的味道傳遞給神經中樞。

緊接著,那種酸澀感又開始湧進雙眼,像是一低頭,就會有眼淚湧出眼眶。

……

真正天真的人只有他自己才對,因為相信所謂的司法正義,才親手把自己愛的人送進死亡之地。

而他……直到得知愛人死去消息的那一刻,才真正去接受「警徽」所代表的意義和司法正義都是不存在的,那是他可笑的理想國。

但這裏是現實。

他的愛人做錯了事,但不應該以這樣的方式接受懲罰。而他不能為對方申訴、不能為對方爭取公正,因為他愛她,所以他為她做的事,都會是他的汙點和瑕疵。

這就是現實裏令人忍不住想要發笑的「執法者」。

這就是他一直堅定地相信了這麽久、即使欺騙愛人,也要為之努力的信念。

……

哈。

每一次想哭的時候,就忍不住嘲笑自己。

一直以來都在相信些什麽?還必須要等到一切沒有回轉的餘地、必須要等到真的失去了她無法挽回,才肯接受自己的錯誤。

諸伏景光捏著手裏的便利店飯團,就著涼水吃了下去,然後合衣躺在床上,閉上眼睛。

疲憊的身軀自動陷入深眠。

醒來時,他忍不住想——

連夢中也不願意再見我了嗎,黑澤小姐?

是啊,把你害死了,我卻還這樣安心地睡了一個好覺,果然是我做得不對吧?

所以,這樣決絕地拋棄我,也是理所當然的,對嗎?

他微微蜷曲著身體,想起以前疲累地回到她身邊時,被她抱在懷裏、唱搖籃曲哄著安眠。

那輕柔有溫暖的聲音仿佛還縈繞在耳畔,但身體卻好像一直待在寒冬,冷酷的冰雪殘忍地侵蝕著每一寸皮膚。

我已經失去她了。

臉上好像有了濕漉漉的痕跡,諸伏景光楞了一會兒,才安靜地起身洗漱。

他站在玻璃鏡面前,看著裏面溫柔笑著的青年,下巴的胡茬在短短數日內自由生長,看起來淩亂而頹廢。

找出刮胡刀,一點點修剪時,指腹輕輕蹭在胡茬上面,有細微的癢意和硬邦邦的觸感傳來。

她最喜歡用手、用臉來蹭自己的胡子,然後揉著自己的臉、坐在自己懷裏,把自己當成貓來貼貼揉搓。

雖然任由著她的動作,但每一次笑著看她在自己身上亂蹭亂動時,身體都會不由自主起了欲念,想要撩起她常穿的長裙、把她壓在懷裏不能動彈,一點點地將那些甜軟的嗚咽和顫抖、全都吞噬掉。

但他當時沒有勇氣去那樣做——如果從一開始,他就有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抓住她的覺悟,而不是為了這可笑的信念欺騙和背叛她,那麽,她也就不會這樣坦然地去赴死了吧?

她會察覺到自己對她的在意,而不是對警徽、對道德感、對正義感的堅定信念,那麽,她是不是就會把陪著他作為最重要的事,而不是用生命作為代價,笑著對他說「沒有我的未來會更好」。

現在的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他自己的選擇、自己的錯誤。

總而言之,唯有一件事情不容他辯駁——

是相信警徽的他,相信執法者的公正高於一切利益的他,用自己的天真和可笑的正義,親手逼迫著自己的愛人一步步走上死路。

是他一直在選擇正義、選擇作為警察的公正,直到最後一次面對她,他都依然堅持著自己作為警察的原則。

黑澤遙一直在選擇蘇格蘭。

而蘇格蘭一直在選他可笑的、只存在於理想國的正義。

他用愛逼迫著自己的愛人來遵守自己的正義,所以一直身處於黑暗的她,將自己作為「正義」之上的汙點,決絕地抹除了。

是諸伏景光親手逼迫著她為了愛去死。

手微微顫抖著,刀片在下巴上留下一道血痕,細微而不可察的疼痛感提醒著他。

諸伏景光無由來地怔住幾秒,然後穩住手,繼續修理著胡子。

片刻後,打扮整齊的青年溫和地對著鏡子裏的自己笑了笑,手指輕輕蹭過那條已經結痂的血痕。

——加油吧,你要把她住過的家,快一些找回來呢,如果被塵封得太久,她的痕跡和氣息、都會消失掉的。

……

但依然還是花了一年的時間啊。

用盡全力的工作可以很快地積攢功勞,但所謂的年齡資歷就完全沒有辦法,到現在也還算是破格提拔的呢。

真是的,這種毫無意義的年齡資歷,也是作為政客的走狗養出的官僚作風吧?無能的人就該讓位,把位置留給有能力的人才對。

心底胡亂地想著,表面上卻只能對著害死愛人的制度和規則保持微笑,甚至還要感激上級的破格提拔,說些什麽“有今天都是依靠您”的蠢話。

這些,明明都是我的愛人留給我的吧?

對吧,黑澤小姐?

時隔一年,他用拿到手的權限,撕掉了封條,悄悄將那棟她居住過的別墅,劃到了自己的名下。

一切做得悄無聲息,一年前的非法人體實驗案鬧得沸沸揚揚,一年後卻變成公安內部沈積的檔案,再也沒人能記得。

於是他這種“違法”的行為,也沒人能發現和記得。

對外,他依舊是溫和禮貌、平易近人的警界新星,光風亮節、執法為公的諸伏警官,他站在光明裏,被人信任和尊敬,不少人將這位諸伏前輩當做想要追趕的標桿。

而他的愛人,只有他還記得的愛人,在這塵封已久的故居,才可以尋找到絲絲縷縷的痕跡。

院子裏的躺椅,天氣好的時候,她會在午後愜意地躺在上面。要記得幫她蓋毯子、拿走她手邊的漫畫別讓她躺著看書、按時去把她抱回室內免得著涼……

客廳的沙發,她會裹著被子在這裏等自己回來,疲累的表情太明顯,就會被瘦削的她攬進懷裏,享受一次哄睡的服務。

餐廳、書房、臥室……一步步走來,好像無論在哪裏,都可以想象出她從正在做的事情裏擡起頭來,那雙深綠色眼睛,看著自己笑起來的樣子。

也可以回想起,她可愛的嗚咽和哭泣聲,身體無助地在自己懷裏顫抖著,朦朧的淚眼在接受過多的快樂後無神地虛望著自己……這樣甜膩又旖旎的畫面,深印在腦海的回憶裏。

諸伏景光站在這裏,恍惚間想著——

如果我能做蘇格蘭就好了,做組織的蘇格蘭,一直陪著她而不是欺騙她,在漫長的日子裏,每一天都告訴她——我愛你,黑澤小姐。

於是,他還能享受對方給予的笑容和溫暖,還能俯身親吻她的手背,用胡茬去蹭她的手心,誠懇地請求她——黑澤小姐,我會乖乖當你的貓,別再拋棄我。

虛無的正義沒有存在過,但他曾經擁有過會笑會撒嬌的愛人。

——我已經把我們的家找回來了,你還願不願意回來呢?

再等等我吧,我會努力的……你的死因、你在實驗室裏的痛苦,我馬上就會知道了。

他伏在愛人曾躺過的床邊,小心翼翼地一點點拂去累積的灰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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