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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生與死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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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姨娘。”任雲心垂著頭,小聲說道,“母親沒有薄待我,您別這麽說。”

“四小姐,我看你是被那老妖婆洗了腦子吧。”蘭芳一臉的恨鐵不成鋼,“要是不是她使了手段,你那同胞兄弟如今都該進學了,那個時候白姨娘懷胎可都六個多月,生生血淋淋的落下來呀,那個毒婦!”

任雲心咬著嘴唇,不肯說話。

白姨娘長嘆了一口氣,淡淡地說:“你還是信她不信我吧。你還在怪我為何在你十歲的時候把給交給夫人撫養嗎?那是為了你呀,我在府裏就是個擺設,你又有什麽前途呢?我太天真,想著既然她要做賢惠大度的夫人,就幹脆把你給她撫養,興許能把你記在她名下,有個好前途,嫁個好人家,那樣我就算爛在屋子裏也認了。”

“娘——”一席話頓時讓任雲心紅了眼眶,“我知道你日子過得苦,我都知道,可是我沒用,不能幫您做什麽。”

“傻話。”白姨娘擡起頭,正午的陽光刺得她瞇起眼睛,“可是我低估了尤氏的狠心腸,這四年來她雖然沒有短了你吃用,可提都沒有提到將你記在名下的事情,更可恨的是,你都十四歲了啊,她竟然沒有給你說門親事。”

這一番話讓任雲心也無從辯駁,她的良人又在哪裏呢?忽然想到那時的琴簫相合,胸中一陣悸動,她趕緊垂下眼睛,掩飾住自己的失態。

白姨娘清淺地笑著,眼神卻銳利如鷹,“雲娘,記住,靠人不如靠己,為娘既然能謀來這孩兒,也能謀來咱們娘仨的未來。等你弟弟一落生,我就請老爺出面給你尋門好親。”

任雲心羞紅了臉,扭著手帕不說話。

蘭芳在一旁笑得張揚,“四小姐害羞哩,女大當嫁,有什麽不好意思的。”忽然又覺得手臂一沈,只見白姨娘忽然軟了身子靠在她身上,臉色蒼白,“怎麽啦,怎麽啦?”

“許是,發動了。”

“來人啊,來人啊,快叫產婆!”蘭芳的尖叫聲回蕩在整個後院,這天中午,任府後院所有人都知道,白姨娘即將分娩。

***

此時,站在門房處的小碗,兩耳邊嗡嗡作響,她按著額際茫然道:“你再說一遍,我沒聽清?”

她的對面站著一個捂著臉痛哭的小姑娘,蓬亂的頭發,被鼻涕和眼淚汙得灰糊糊的小臉,不住地嗚咽著,連一句完整的句子都說不出,這女孩正是小碗的表妹春丫。

“別哭,告訴姐姐,誰死了?姐姐聽錯了是不是?”小碗睜大眼睛,眼底都是驚恐之色。

“爹死了,我爹死了啊。”春丫嘶叫著,踉蹌著撲上去,“小碗姐啊,姐姐——”

小碗腿腳發軟,緊緊攬住春丫細瘦的身體,踉蹌後退幾步,直到後背靠在墻面上,才勉強站住。

小碗無措地一下下機械地撫過春丫的後背,顫抖著嘴唇低聲道:“別怕,別怕,還有姐姐呢。”腦袋裏糊成一團,她使勁兒甩甩頭,勉強道,“秋實哥呢?舅母怎麽樣了?到底發生什麽了?”

不提還好,春丫剛剛安靜下來的小身體一下子繃直了,她猛然擡起頭,抖著嘴唇,“哥哥,對,哥哥也不見了,哥哥被壞人抓走啦!”紅腫成一條縫的眼睛裏滾下了淚水。

小碗愕然,雙手不自覺的用力,直到春丫痛呼出聲,她才發現自己抓在了春丫的肩膀上,她趕緊松開手,低聲喃喃道:“對不起,姐姐不是故意的。”

春丫搖著頭,眼淚濺到了小碗的臉頰上,瞬間灼痛了她的皮膚,她一把將春丫摟在懷裏,用盡全力的抱住她。

春丫緊緊揪住小碗的前襟,好像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她發洩一般抽泣著,尖叫著,哭訴著,聲音混雜在一起,小碗混亂的大腦裏,只能勉強分辨出幾個字,“回家”。

“回家?對,回家。”小碗回過神來,看向在一旁竊竊私語看熱鬧的幾個粗使婆子,“大娘,幫我給夫人告個假,我得回家。”

那婆子連忙擺手,“你自個兒給夫人說去,我可做不了主。”

“麻煩你了。”小碗低頭攬住春丫,再不管身後的婆子如何叫嚷,幹脆利落轉身離去。

在回家的馬車上,小碗緊緊抱著春丫,一次次的安撫勸慰,終於從只言片語之中,知道了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

原來在收到小碗口信後,舅舅整個人都是喜氣洋洋的,換了還沒上過身的新衣裳,為了怕失禮,還特意叫上在書院讀書的陳秋實,一起前往任府,打算親自謝過尤夫人和杜嬤嬤的照顧,然後就來商量接小碗回去的事宜。舅舅還跟舅母說,說不準小碗今兒就能跟著一道回來呢,讓舅母整上一桌好酒好菜來。

可誰知,父子倆在半路中竟遇上一群縱馬狂奔的浪蕩子,舅舅陳三屯被快馬直接踏翻在地,表哥秋實驚怒之下將那騎手打下馬來,可那夥人人多勢眾,很快就圍攻上去,痛打了秋實之後,將他栓在馬後,在眾目睽睽之中叫囂著,揚長而去。

有好心的路人將舅舅送回家去,只可惜到家之後沒過多久,還沒等到大夫前來,一直昏迷的舅舅就咽了氣。

據路人所說,那飛揚跋扈的帶頭之人,就是安陽鹽運判官之孫,孫家少爺孫全海。

聽到此處,小碗緊攥拳頭,孫全海,她記住了!

這半年來在官宦人家的生活,讓小碗對此人有所耳聞,孫全海正是薛家大少夫人的胞弟,孫判官家三代單傳的獨苗苗,安陽城裏一等一的紈絝,欺男霸女、走雞鬥狗、無惡不作,出了事情自然有當官的家人使銀子擺平。

只沒想到,此人頭一次害的性命竟然是老實本分的舅舅,在他高高興興要接她回家的路上……舅舅啊,她在這個世上看到的第一個人,和她血緣最近的一個人,不管她在哪裏都牽掛她的人,如今,他在哪裏?小碗緊緊摟著春丫,心中蒼茫一片。

下了馬車,就看到平時熱情友好的鄉親們,遠遠站在一旁觀望議論,見陳家有人回來,就好像看到瘟疫一般,紛紛走開,避之不及。

聽說陳家惹到了安陽孫判官家的公子,村裏人人走避,就連頻頻來說親的甲正一家,也是閉門不見,還是荷花偷偷塞了幾兩碎銀給春丫,她才能雇了馬車來城裏尋到小碗。

陳家小院裏空蕩蕩的,只有一個年邁的身影在裏外忙碌,見有人進來,那老人停下手中的活,一臉擔憂地望著小碗,“丫頭,你,節哀呀。”

“邢爺爺。”小碗定了定神,才認出來人竟是邢掌櫃,手裏還拿著白布,正在幫家裏治喪。

她心下感激,卻無心寒暄,匆匆一福,就走到堂屋門口,這原本是他們一家吃飯嬉戲的場所,如今……小碗深吸一口氣,慢慢推開那扇陳舊的大門。

一股讓人窒息的香灰氣味迎頭撲在小碗臉上,她使勁兒睜大眼睛,才能將昏暗中逐漸分辨出一二,正中一口薄木棺材,旁邊背向門口跪著一身素縞麻衣的舅母吳氏。舅母緩緩轉過頭來,一夜之間頭發竟然幾乎全白,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在看到小碗的一瞬間,充斥了瘋狂的仇恨,眼鋒如刀一般射來。

“滾。”吳氏的聲音低沈嘶啞,仿佛如砂紙磨過一般。

小碗胸口一緊,努力張了張口,卻無法出聲。

吳氏死死地盯住小碗,扶著棺材艱難站起來,伸出枯瘦的手指,直直指向大門外,傾瀉而出的咒罵聲瞬間撕裂的令人窒息的靜謐。

“滾,你個喪門星,克死自己爹娘還不夠,還來禍害我們陳家。這下你可滿意了吧,你舅舅、你哥哥都被你給克死了,喪門星,你給我償命來。”

吳氏隨手抓過燭臺,兜頭扔去,砸在小碗額頭上,頓時血水模糊了小碗的視線。

“……”小碗晃了晃半跪在地上,伸手抹了把臉,這才發現臉上除了血水竟然一滴眼淚也無。她不顧舅母瘋狂地謾罵,手腳並用爬到棺木旁,怔怔地看著,想要透過薄木再看一看舅舅的臉。

吳氏抓住小碗的頭發,拖住她使勁兒往外拽去,譏諷地狂笑,“看這一頭的黃金白銀,一身的綾羅綢緞,可憐你舅舅還以為你在外頭吃苦受罪,巴巴的要把你接回家來,一接不來,二請不來,總算要回來了,竟然帶去了他的老命啊。蒼天啊,不開眼啊!”

“娘。”春丫急急跑過來,試圖掰開吳氏的手,“放過小碗姐吧,不是她的錯,爹爹臨死前還掛念姐姐呢,讓她送爹走吧。”

吳氏一把推開女兒,啐道:“混賬東西,她一個外姓人,算什麽東西,有什麽資格送你爹去,給你爹打幡摔盆的該是你哥哥啊,如今他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可讓我怎麽活下去啊,老天爺——”

表哥,對,還有表哥,小碗混沌的頭腦裏終於抓住一絲清明,黑白分明的眸子毫不畏懼地對上吳氏渾濁的雙眼,“我董氏小碗在此立誓,我一定救表哥回家。等表哥回來以後,要啥要剮隨您處置,我絕無二話。”

不顧疼痛,小碗努力掙脫如鉗子一般抓住她的手,她在棺材前“砰砰砰”嗑了三個響頭,一字一字朗聲道:“舅舅,小碗有事不能陪您了,等小碗帶回哥哥,再來相送。”

語畢,轉身大步離去,正午慘白的陽光打在小碗細瘦的身體上,仿佛鍍了一層光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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