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番外三 歸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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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周澤楷記憶裏，還有那麽一個極其炎熱的夏天。那時還是夏初，城市的每個縫隙就已經有巖漿般滾燙的空氣汨汨流動，道旁樟樹的葉子細碎翠綠，翻飛在熱風裏，再潑下一地的影。
這樣叫人心浮氣躁的熱度裏，他和孫翔吵架了。
嚴格來說是冷戰，因為他們根本吵不起來。
每一次的爭執，總會發展成暴怒的那個沖上來揪著沈默那位的衣領，無聲的對視和燃燒，最後靠一場打架般的性愛發洩和解決。
但天氣熱得人連做愛都沒有了心情。
所以孫翔煩躁地把頭發往腦後捋了捋，嘴裏罵了一聲，摔門而去。
周澤楷站了兩秒，把被孫翔踹到一邊的茶幾挪回原位，扶起翻倒的杯子，擦幹凈水漬，再換鞋出門。
這是榮耀第十三賽季結束的夏休，輪回再度奪冠，周澤楷宣布退役。
02
灼熱的風從街道盡頭吹來。
周澤楷身上的襯衫很快就浸了一層薄汗，他解開一顆扣子，緩緩籲出一口氣。
又過了二十分鐘，他終於在一個街頭籃球場裏找到了孫翔，他正和幾個大學生模樣的男孩在打球，時不時撩起T恤下擺擦汗，眉頭擰得很死，帶著幾分兇狠的味道。
一場戀愛的開始往往是荷爾蒙作祟的結果，但生活卻需要兩個人的磨合，他們的性格南轅北轍，這兩年多走得尤其磕絆，緩慢而艱難地尋找自己的位置，適應另一個人的分享，笨拙地嘗試著包容。
也不是沒有覺得疲倦過，但卻誰也沒有說過分開。
周澤楷轉頭去買了瓶礦泉水，站在場邊看了一會兒，這會兒正是黃昏，吸收了整個白晝溫度的地面蒸騰著，兩人目光擦過，孫翔移開了視線。
又過了十幾分鐘，眼看到了晚飯時分，數人停了打球，約好隔日再戰，便紛紛離開了球場。孫翔沈默地走向周澤楷，從他手裏拿過礦泉水喝了兩口，接著劈頭澆下，夕陽在他濕透的頭發上鎏金，他甩了甩腦袋，周澤楷被甩了一身的水珠，眼角餘光看見那幾人已經走遠，便上前一步抱住了孫翔。
是彼此都很熟悉的擁抱，他絲毫不在意對方滿身的汗水，孫翔幾秒之後才推開他：“熱死了，放手。”
他的眉目神情都有些冷銳，顯然還在生氣，周澤楷說：“……不吵架。”
“誰和你吵架了？你吵得起來嗎？”孫翔刺了他一句，“無聊！”
他說完就轉身往外面走，在球場入口處把礦泉水瓶丟進了垃圾箱。
再回到家已經六點多了，周澤楷在廚房下面，孫翔去沖了個澡，隨後靠在廚房門口看他。周澤楷還穿著那件白襯衣，袖口挽得老高，背後被汗水濕透，轉身之間擰出漂亮的腰線，孫翔看著，有些挪不開視線。
周澤楷一邊往鍋裏倒醬油，一邊想起賽季剛結束，俱樂部宣布他退役的那晚，孫翔也是這麽看著他，然後問，為什麽退役，你明明還可以再打。
這事兒周澤楷也考慮了很久，如果要打，他自然可以再打一年，撐成兩年估計也不是不行，但走到今天，可以說於夢想一路並無遺憾。
孫翔現在已經可以勝任隊長的職務，輪回還能走得更遠，沒有他也一樣。
他想去上學了。
他們還有以後的人生，比這近十年的奮鬥更漫長的未來。
孫翔就說，既然你退役了，跟我回去一趟，說清楚。
就為這一句，他們的意見出現了極大的分歧。
他們剛在一起時，考慮到要孫翔家裏一下子接受他們的事難度太大，而且他倆都還在役，更是萬眾矚目的明星選手，萬一鬧大了出事，不說於自己心情有影響，戰隊形象也會受損，所以能拖則拖，等以後機會合適，再向家裏出櫃。
周澤楷心裏最合適的時機當然是等他們都退役以後，但這卻不太可能，孫翔退役少說也得十六十七賽季，紙是包不住火的，兩年多了，再小心也會露出蛛絲馬跡，何況他們都不是特別會避忌的人。
所以孫翔的想法是，現在就是那個時機，他不想再拖。
周澤楷不免有些猶豫。他已經退役了，但孫翔還在風口浪尖，真有個萬一，他就是眾矢之的。
孫翔是個火暴脾氣，這兩年是收斂了一些，但真的來事兒時，根本剎不住，立刻就炸了。
僵持幾天雙方仍不肯讓步，才有了開始那一幕。
周澤楷把面盛好，孫翔接過一碗，跟在他身後出了廚房，周澤楷把面碗放下，想去洗個手。
“周澤楷。”孫翔叫住了他。
他轉身，孫翔把面碗放下，舔了下沾在拇指上的一點湯汁，“你想清楚沒。”他的眼裏頗有種山雨欲來的味道。
“……再等兩年。”周澤楷沈默了片刻。
孫翔又一次忍不住了。
“周澤楷，你三年前招惹我的時候怎麽不操這個心？現在縮起來有什麽用！”他直接揪住周澤楷襯衫的領子把他往旁邊墻上摜，跟著整個人擠上去，“覺得對不起我爸媽了？你早幹什麽去了！少給我假惺惺！再等兩年就有用了？你他媽躲什麽？”
“大不了就是被我爸打斷腿！”他喘了口氣，手上的力道松了，額頭抵住周澤楷的，突然放輕了聲音：“……你怕麽。”
“……不怕。”周澤楷也輕聲回答他。
還沒有開燈，外面的天光朦朧至淡薄，孫翔的眼睛就是昏暗裏最璀璨的星，聽到這個回答，他像是有些高興了，“就知道你不怕。”他小聲說，眼神軟化少許，落下的吻卻是激烈的，他解開周澤楷的襯衫扣子，吻他的胸口，靠近心臟的地方，甚至咬了咬他的乳尖，然後沿著腹部肌肉的線條往下，半跪著含住他的性器，用唇舌撩撥得它不斷脹大，兩年多了，他的動作也不像一開始的生澀……周澤楷不知想到了什麽，難耐地仰起頭，喉間發出含糊的聲音，夏天的熱氣順著毛孔進入血液，混著極淡的沐浴露和汗水氣息，辛辣與甜膩交織成模糊的網，慢慢收緊。
周澤楷沒有射，他把孫翔從地上拉起來按在餐桌上，夏天的家居服褲頭很松，隨手一扯就滑了下去，他擠上前，用硬挺的下身暧昧地摩擦對方的臀縫，雖然開著空調，但彼此身上還是很快出了一層薄汗，昏暗裏分辨不清，急促的喘息粘連成一片，周澤楷俯身舔吻他的後頸，微微凸起的蝴蝶骨。
孫翔被他蹭得受不了，全身的熱度都往下身積聚，他捶了下桌子，耳朵發燙，幾乎有些咬牙切齒了：“你那玩意兒是擺設嗎？媽的，給我快點！”
周澤楷卻不理，前端滲出的體液蹭得對方整個穴口附近濕漉漉的，孫翔捏緊了拳頭，細微的快感像一把梳子，順著尾椎把他的脊骨輕輕梳了一遍，不可遏制的癢意從骨髓深處開始往外爬。
這混蛋！孫翔快氣死了，周澤楷才抓緊他的腰，慢慢頂了進去。
一開始孫翔還看著那兩碗面，感覺面湯時不時在顛簸中濺出少許，後來他就再也無暇他顧，汗水濕透了他的睫毛，快感如潮，將他吞噬，然後又在某個節點轟然炸開無限絢麗的光芒。
等再坐下吃飯的時候，面條已經泡得胖了一大圈兒。
“過兩天回去。”孫翔沙啞著聲音說。
周澤楷頓了頓，默默點了下頭。
03
他們回到孫翔家是在三天後的下午。
周澤楷不是第一次來他家，孫爸爸孫媽媽都認得他，輪回的隊長，自己兒子的搭檔。
“進來進來。”孫媽媽打開門，看兩人都是一頭熱汗，頓時心疼起來，“熱死了吧兒子？媽熬了綠豆湯在冰箱裏，你倆快去洗個臉，過來喝湯。”
“謝謝。”周澤楷有點兒靦腆地笑。他長得好，加之性格沈穩，又十分禮貌，是長輩很容易產生好感的類型，孫媽媽從一開始就很喜歡他，這會兒笑容滿面地讓他快進去，“阿姨去端湯。”
周澤楷和孫翔坐在沙發上，因為心裏有事，所以都顯得有點兒心不在焉，孫媽媽只當他們熱壞了，端出綠豆湯，用蜂蜜攪勻了放在茶幾上，孫翔端起一碗喝了幾口，問：“爸今晚回來嗎？”
“回，他都快退休的人了，沒以前忙了。”
“哦。”
孫翔應了一聲，又沈默了，周澤楷也不是會閑聊的人，如果不是孫媽媽熱情好客，好像總有聊不完的話題，非得冷場不可。
到了五點多，孫媽媽看了看時間：“媽去準備晚飯，你們聊。”她站起來捶了捶腰，顯然是上了年紀，久坐之後腰骨僵硬，不免有些隱痛。
周澤楷主動要求幫忙。
“那怎麽行，你是客人。”孫媽媽嗔怪道，“阿姨可沒那麽不濟事兒。你啊，坐著就行。”
“讓我幫您吧。”周澤楷也不會說什麽好聽的，只是重覆了一遍，神色認真。
孫媽媽楞了楞，笑了起來。
周澤楷切菜的動作也不甚熟練，但孫媽媽讚不絕口：“咱們老孫家就沒一個男人肯下廚房，還是你懂事。這年頭啊，會做飯的男人才吃香呢，我那傻兒子，老長不大，也不知道哪個姑娘肯跟他，真是愁死了。”
周澤楷頓了頓，轉頭看著孫媽媽，和自己母親一樣的年紀，眼角的紋路已經很明顯，說到兒子時，滿臉操心又幸福的笑容。
他心想，周澤楷你真是個混蛋。
但這時候如果退縮，就更混蛋了。他給自己打氣，只希望今日種種，他日不會被當做別有用心。
晚餐準備得差不多時，孫爸爸也回來了。兒子有小半年沒見了，上下打量幾眼，挺滿意地拍了拍孫翔的肩膀：“不錯，像個男人的樣子了。”
“我本來就是男人。”孫翔哼道。
吃晚飯的時候，孫爸爸拿出一瓶酒。
“你少喝點兒，都快三高了。”孫媽媽本想阻止，但一想這也是難得的小聚，總不好掃興。
“我陪您喝。”周澤楷也拿了個杯子。
“餵，你不能喝！”孫翔下意識地攔著，周澤楷笑了：“我退役了。”
孫翔楞了楞，臉上閃過幾分覆雜之色，抿著嘴角不說話了。
不少選手退役後都說，以前不能喝的時候想喝，饞得不得了，真的能喝了，卻又恨不能回到過去。
周澤楷不好酒，但那種束縛一旦失去，卻叫人有些悵然。
從此便是夢想現實大路朝天，各走一邊。
回不去了。
“小周退役了準備做什麽？”孫爸爸給他倒酒。
“上大學。”
“應該的，你很懂事，”孫爸爸爽朗地笑，“叔叔知道你們一個個都不缺錢，但錢和學問是兩回事兒，有錢能過好日子不錯，但學問能讓眼界開闊，心懷寬廣，看人看事才不會狹隘。到了社會裏可不比你們打比賽，非黑即白，非贏即輸……現實中許多東西不是非此即彼的，要用眼睛看，用心想，這樣一來，即使別人未必明白，自己卻可以做到無愧於心。”
周澤楷思索著，點了點頭，和孫爸爸碰杯。
他酒量不好，沒有多喝。
席間其樂融融，雖說兩人都做好了和盤托出的準備，但心裏多少有些忐忑，這樣的氣氛更讓人覺得不忍破壞，於是直到晚飯後，兩個人在小區裏開始散步時，還是沒能開口。
反正還要在家裏呆幾天，晚一天說也沒有關系。
他們逃避著，惶恐著，卻又期待著，希望著。
04
周澤楷喝得不多，但被夏天的熱風一催，酒勁兒上頭，有些暈乎乎的，他忽然就笑起來。
那笑容仿佛很簡單，又仿佛藏了很多，但都被暗昧的光線巧妙地掩了，惟留下那雙漂亮的眼睛，盛滿了星光。
他拉住了孫翔，不肯再往前走。
於是他們在樓下不遠處的樹影裏停住了腳步。
“你才喝了多少，就開始發瘋了？”孫翔有些鄙視他，他勾著周澤楷的肩膀，“站穩。”
但周澤楷只是笑，看著他笑，笑得都有點兒不像他了，還是很好看。
“……神經病。”
“高興。”周澤楷小聲說。
孫翔有點兒明白了。
然後周澤楷似乎有些苦惱地皺緊了眉頭，“又不高興。”
孫翔：“……”
他本來應該聽不懂的，這麽顛三倒四的話，但他的心臟卻慢慢的揪了起來，甚至連鼻子都有些發酸了。
周澤楷也不笑了，伸手抱住他，把下巴擱在他的肩膀上，感覺胃裏像被人丟進了一塊硫酸凝成的冰，每化開一點，就把五臟六腑燒灼出一個又一個的洞，最後千瘡百孔。
他們站了很久，無人路過，無人知曉。他們的世界越小才越安全，可總忍不住，想要撕開一點點，就可以漏進更多的陽光。
05
回到家，孫爸爸在看電視，笑得樂不可支，孫媽媽靠在沙發上，一手揉著額角。
“媽，你不舒服？”孫翔問了句。
孫媽媽臉上難得地沒有多少笑容，她有些心不在焉，示意兩人過來坐。
說不上為什麽，周澤楷的心忽然直往下墜。
孫媽媽看著他，勉強彎了下嘴角，問：“小周有女朋友了？”
梗在胸肺間的酒氣從辛辣變為冰涼，一直流到心臟，周澤楷垂下眼睛：“有對象了。”
孫媽媽莫名松了口氣，立刻把矛頭對準了孫翔：“兒子，今天看到你高中同學，人家都快結婚了，你是打游戲又不是打光棍，都快二十四了，可以交女朋友了，怎麽總也沒個動靜？”
孫翔沒說話。
“媽問你話！”孫媽媽的語氣裏帶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孫翔閉了閉眼。
“爸，媽，我們談談。”他啞聲說。
電視剛好放到一個關鍵處，BGM消音，只剩孫翔的這句話無比清晰地回蕩在客廳裏。
孫爸爸轉過頭，似乎不解為什麽氣氛忽然凝重了。
短暫又漫長的幾秒。
“我們在一起了。”孫翔把周澤楷往自己身邊一拉，他們的肩膀撞在一起，仿佛要碰出刺眼又耀眼的光來。
空氣被瞬間抽空了，電視機突然變成了一個毫無意義的，不停播放著光怪陸離畫面的奇怪盒子，整個世界沒有一點兒聲音，又似乎震耳欲聾在每個人心裏。
良久，孫爸爸才好像有些困惑地開口：“什麽？”
周澤楷頂著他漸漸冰冷的眼神的巨大壓力，覆述了一遍：“我們在一起了。”
靜了一瞬，孫爸爸猛地把手裏的遙控器砸了出去，後蓋兒崩飛，兩節電池滾了一地。
“荒唐！”
前一刻還笑容可掬的人，這會兒氣得渾身發抖，他看著周澤楷：“我們家就一個孩子！他以前明明好好兒的，怎麽就和你搞上了？”四十多歲的男人楞是紅了眼眶，“我不管你們怎麽回事，現在你們必須給我分開！”他渾身哆嗦，抓起桌上的煙灰缸就要砸，孫媽媽嚇得撲了過去：“你幹什麽！”
孫翔一直沒說話，他動也沒動，直到煙灰缸擦著他的肩膀飛了過去，撞在身後的墻上，他才開口：“爸，我做不到。”
從小到大，他做的每件事，無論對錯，在當時都堅定認為自己是對的，是理所當然，唯獨這一次，他們誰也沒有錯，卻站在了這樣的對立面。
都不過以愛為名。
孫媽媽一下崩潰了，眼淚順著眼角的紋路往下滑落：“傻孩子，你知不知道你在幹什麽？媽知道他好，可他再好是個男人啊！你怎麽這麽糊塗？你從小出格的事兒沒少幹過，但這事兒不一樣！你，你不是喜歡女孩子的嗎？初中，高中的時候，那些女孩子，媽還見過幾個呢……啊？”
“你做不到？你做不到也得做！做不到我打死你！”孫爸爸是真氣瘋了，如果不是孫媽媽拉著，他得沖上來揍死孫翔。
“爸，對不起。”孫翔忽然說，他紅了眼眶，心裏被鈍刀子割開洶湧的難過，“你想打就打吧，但你的要求，我做不到。我想清楚了，就不會變。”
他一字一句地說。
“以後的路，我會跟他一起走。”
“我不知道會走多久，但覺得很值，並且，無愧於心。”
別人未必明白，自己卻無愧於心。
此刻不過短短剎那，竟仿佛眨眼就是水闊山長的一生了。
周澤楷想說話，卻有些哽住了喉嚨。
孫爸爸一時沈默下來。他和孫媽媽不約而同地想，孫翔真的長大了很多，他變得踏實，也更懂得擔當，有了責任感。
可這一切，卻都是為了一個男人。
孫媽媽哭得那麽傷心，幾乎站不穩，周澤楷伸手想去扶她：“阿姨。”
她讓開了。
“你走。”
“阿姨……”
“你走吧，我們現在接受不了。”
她不肯看周澤楷。
“對不起，希望你們諒解。”他說。
他沒有更好的辦法，這事兒不能強求，只能慢慢來，讓時間化解傷痛。
他看了孫翔一眼，依言走出了房門，留給他們一家人談話的時間。
剛才退去的酒氣又從心肺間逆流而來，周澤楷難受地蹙起眉尖，有些痛楚的味道。
06
周澤楷在孫翔家附近的一家酒店住下，次日周爸給他打了電話，大概了解了事情經過，最後說：“這事兒得你自個兒扛，你拐了人家兒子，不是閨女，沒抽你一頓算輕的。”他嘆息，又叮囑，“扛不住了就給爸媽打電話，天下父母都一個心，也能說得上話。”
“嗯。”周澤楷應了。
接下來幾天他都沒睡好，住在賓館裏，換洗的衣服褲子都是臨時買的，往鏡子裏一照，自己都忍不住苦笑。
孫翔一家人的手機全都打不通，座機也不通。
在附近等，也等不到人。
S市那邊聯系的大學又不停催他回去辦一些手續，他又耽擱了兩天，還是決定先回去一趟。他寫了張字條兒塞進孫翔家門縫，又在他家樓下站著擡頭看了會兒，估計那晚就是被孫媽媽看到他們站在樹旁擁抱，才起了疑心。
算來算去都是多餘，賭的其實只是父母之心。
只不過就算贏，也贏得太苦澀。
這一忙就忙了一個禮拜，周澤楷一邊憂心孫家的事兒，一邊忙入學，幾天下來感覺褲腰都松了一圈兒。
那晚周澤楷回到家，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揉著眉心，頭有種要炸開般的痛。孫翔不在，這夏天好像被偷走了一大半熱度，似乎也不是那麽熱了。
周澤楷想著，又下意識地彎了彎嘴角。
然後他又拿出手機，按慣例一個一個號碼撥過去。
仍然全都沒通。
明天上午還有最後一道手續要走，他買好了車票，準備下午趕過去。
他很想去洗個澡，卻累得睡著了。
孫翔回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像一塊抹布一樣癱在沙發上的周澤楷。
周澤楷很少這麽狼狽，孫翔覺得有趣，想嘲笑他，但看到對方臉上那巨大的黑眼圈，最後還是沒笑出來。
其實一照鏡子就會發現，他倆根本半斤八兩。
“靠，這家夥都要臭了。”
他似乎有點兒嫌棄地嘀咕了一聲，然後在周澤楷身邊坐下。
他湊近少許，仿佛很多年前某個場景的重演，不過倒置了角色，周澤楷眼底泛青，皮膚有些蒼白，唇色卻淡淡的紅，他不由屏住呼吸，有點兒想親下去，但他還沒想完，忽然被勾著脖子，整個人跌了過去，被吻住了嘴唇。
“臥槽，你居然是醒的！”片刻後孫翔推開他，大感自己受到了欺騙，瞪了他一眼，又問，“你什麽時候醒的？”
周澤楷滿臉疲倦，卻是笑了，“你也……臭的。”
孫翔聽明白了：“醒了幹嘛裝睡，還偷襲？姓周的，你怎麽還這麽不要臉！”
“剛才，”周澤楷慢吞吞說，“是你偷襲我。”
兩年多過去，孫翔臉皮子薄的毛病還是沒好，一下就紅了：“靠！”
“你爸媽……？”周澤楷問。
孫翔彎了下嘴角，笑意卻沒到眼底：“我溜出來的，連手機都沒拿，到朋友家拿了幾百塊錢就過來了。”
“嗯。”周澤楷情緒也有些低落，但他想了想，心中有了計較，“慢慢來。”
他覺得此事並非沒有轉圜餘地，如果他爸媽鐵了心要他們分開，孫翔沒什麽機會從家裏溜出來。
他按照原計劃，在次日下午回到了孫翔家所在的城市，給他母親打電話。
“阿姨，是我。”
07
周澤楷在一家餐廳的小包廂裏等孫媽媽來，手機忽然響了。
“你去哪兒了？”
“……有事。”
“有什麽事？”孫翔問，“你是不是回去找我爸媽了？”
周澤楷沒說話，無聲默認。
“靠！你給我等著！”孫翔氣急，拿起鑰匙就出門，“電話扣在桌上不許掛。”
“……好。”
過了十多分鐘，孫媽媽推門進來。周澤楷起身，略帶歉意地叫：“阿姨。”
他給孫媽媽拉開椅子，她搖搖頭，在一旁的沙發上坐了，臉色有些灰敗。
周澤楷坐在她身旁，一時間兩人都沒有開口。
片刻後，孫媽媽嘆了口氣：“你也瘦了。”
“阿姨……”周澤楷又叫了一聲，“我……”
但他還沒說話，孫媽媽就打斷了他，自顧自地說起從前。
“他從小不管做什麽事，態度都很強硬，但很多時候那就是個空殼子，和他爸一個德性，嘴硬心軟，他自己也知道……不過啊，他肯定是不許你拆穿的，因為他特別要面子。”
“只有兩次，我知道他是一百個認真。第一次是高中快畢業那會兒，忽然說要去做什麽職業選手……我和他爸不同意，和他磨了快兩個月，最後輸的還是我們。”
“還有一次，我不說你也知道了。”
孫媽媽聲音有些哽咽。
“……對不起。”周澤楷覺得很難過，他很想把所有事情都告訴孫媽媽，說說他們怎麽會在一起的，他們的夢想，榮耀，未來，所有一切經歷過的以前和必將一起經歷的以後，可是卻不知怎麽開口。
他從來不是善於言辭的人。
“您別怪他。”
他說的很慢，章法淩亂，這讓他有些挫敗，他想自己的表現一定糟糕透了，但還是努力想要表達清楚。
“我先喜歡他。”
“我拉他下水。”
“您罵我吧。”
周澤楷說著垂下了頭，他的手捏緊了放在膝蓋上，良久，他聽到孫媽媽嘆了口氣。
“不怪你，”她拍了拍周澤楷的手，他捏緊的拳頭松開，被孫媽媽拉住了，“我自己兒子什麽樣我知道，他性子直，又倔得要死，要是他真不樂意，一百頭牛也拉不走……他要不喜歡你，也走不到今天這一步。阿姨是擔心啊，怕你騙他……”
“不知道是不是做母親的直覺，這兩年我總覺得有些不對，但又不敢往深裏想。”
周澤楷擡起頭，看到孫媽媽眼裏滿是淚水。
“他那個人，要是決定了，肯定是要一條道兒走到黑的，你不能扔下他一個人，答應阿姨，好嗎？”
“我不會的。”周澤楷回握住孫媽媽的手，仿佛一個誓言。
然後他輕輕叫了一聲：“媽。”
孫翔坐在顛簸的客車上，在電話那邊聽著，先是小聲嘀咕，我靠，這家夥肉麻死了！然後慢慢地不說話了，車窗外偶爾流過燈火，昏暗之中他的剪影也已是男人的挺拔，他不出聲兒地聽著，接著擦了下眼睛，把電話給掛了。
08
周澤楷把孫媽媽送回家，然後在小區不遠處的一個公園裏找到了孫翔。
他坐在長椅上，仰頭看天。天色深深深藍，這兒像一個荒蕪的小行星，只有他們兩個。
他走過去，低頭，孫翔分了一點兒視線給他，然後哼了一聲，“挺會順桿爬啊，我媽這就變成你媽了？真不要臉。”
周澤楷不說話，孫翔也不說話。
鬥轉星移間，他們好像已經披星戴月走了很久，很遠。
“我愛你。”周澤楷輕聲說。
孫翔看著他，勾了下嘴角，似乎有幾分得意。
“我早就知道了。”
他們之間從來沒有說過這三個字，最初是覺得沒必要，後來想說又不免顯得刻意。直到了此時，它終於變成了最簡單不過的一句話。
如日常，如骨血，再無半分澀意。
他說得溫情坦然，他便也回應得理所當然。
孫翔說完，把他拉下來接了一個吻。
周澤楷抱緊他。
仿佛消失了一整個夏天的熱度，終於如數回歸。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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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澤楷記憶裏，還有那麽一個極其炎熱的夏天。那時還是夏初，城市的每個縫隙就已經有巖漿般滾燙的空氣汨汨流動，道旁樟樹的葉子細碎翠綠，翻飛在熱風裏，再潑下一地的影。
這樣叫人心浮氣躁的熱度裏，他和孫翔吵架了。
嚴格來說是冷戰，因為他們根本吵不起來。
每一次的爭執，總會發展成暴怒的那個沖上來揪著沈默那位的衣領，無聲的對視和燃燒，最後靠一場打架般的性愛發洩和解決。
但天氣熱得人連做愛都沒有了心情。
所以孫翔煩躁地把頭發往腦後捋了捋，嘴裏罵了一聲，摔門而去。
周澤楷站了兩秒，把被孫翔踹到一邊的茶幾挪回原位，扶起翻倒的杯子，擦幹凈水漬，再換鞋出門。
這是榮耀第十三賽季結束的夏休，輪回再度奪冠，周澤楷宣布退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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灼熱的風從街道盡頭吹來。
周澤楷身上的襯衫很快就浸了一層薄汗，他解開一顆扣子，緩緩籲出一口氣。
又過了二十分鐘，他終於在一個街頭籃球場裏找到了孫翔，他正和幾個大學生模樣的男孩在打球，時不時撩起T恤下擺擦汗，眉頭擰得很死，帶著幾分兇狠的味道。
一場戀愛的開始往往是荷爾蒙作祟的結果，但生活卻需要兩個人的磨合，他們的性格南轅北轍，這兩年多走得尤其磕絆，緩慢而艱難地尋找自己的位置，適應另一個人的分享，笨拙地嘗試著包容。
也不是沒有覺得疲倦過，但卻誰也沒有說過分開。
周澤楷轉頭去買了瓶礦泉水，站在場邊看了一會兒，這會兒正是黃昏，吸收了整個白晝溫度的地面蒸騰著，兩人目光擦過，孫翔移開了視線。
又過了十幾分鐘，眼看到了晚飯時分，數人停了打球，約好隔日再戰，便紛紛離開了球場。孫翔沈默地走向周澤楷，從他手裏拿過礦泉水喝了兩口，接著劈頭澆下，夕陽在他濕透的頭發上鎏金，他甩了甩腦袋，周澤楷被甩了一身的水珠，眼角餘光看見那幾人已經走遠，便上前一步抱住了孫翔。
是彼此都很熟悉的擁抱，他絲毫不在意對方滿身的汗水，孫翔幾秒之後才推開他：“熱死了，放手。”
他的眉目神情都有些冷銳，顯然還在生氣，周澤楷說：“……不吵架。”
“誰和你吵架了？你吵得起來嗎？”孫翔刺了他一句，“無聊！”
他說完就轉身往外面走，在球場入口處把礦泉水瓶丟進了垃圾箱。
再回到家已經六點多了，周澤楷在廚房下面，孫翔去沖了個澡，隨後靠在廚房門口看他。周澤楷還穿著那件白襯衣，袖口挽得老高，背後被汗水濕透，轉身之間擰出漂亮的腰線，孫翔看著，有些挪不開視線。
周澤楷一邊往鍋裏倒醬油，一邊想起賽季剛結束，俱樂部宣布他退役的那晚，孫翔也是這麽看著他，然後問，為什麽退役，你明明還可以再打。
這事兒周澤楷也考慮了很久，如果要打，他自然可以再打一年，撐成兩年估計也不是不行，但走到今天，可以說於夢想一路並無遺憾。
孫翔現在已經可以勝任隊長的職務，輪回還能走得更遠，沒有他也一樣。
他想去上學了。
他們還有以後的人生，比這近十年的奮鬥更漫長的未來。
孫翔就說，既然你退役了，跟我回去一趟，說清楚。
就為這一句，他們的意見出現了極大的分歧。
他們剛在一起時，考慮到要孫翔家裏一下子接受他們的事難度太大，而且他倆都還在役，更是萬眾矚目的明星選手，萬一鬧大了出事，不說於自己心情有影響，戰隊形象也會受損，所以能拖則拖，等以後機會合適，再向家裏出櫃。
周澤楷心裏最合適的時機當然是等他們都退役以後，但這卻不太可能，孫翔退役少說也得十六十七賽季，紙是包不住火的，兩年多了，再小心也會露出蛛絲馬跡，何況他們都不是特別會避忌的人。
所以孫翔的想法是，現在就是那個時機，他不想再拖。
周澤楷不免有些猶豫。他已經退役了，但孫翔還在風口浪尖，真有個萬一，他就是眾矢之的。
孫翔是個火暴脾氣，這兩年是收斂了一些，但真的來事兒時，根本剎不住，立刻就炸了。
僵持幾天雙方仍不肯讓步，才有了開始那一幕。
周澤楷把面盛好，孫翔接過一碗，跟在他身後出了廚房，周澤楷把面碗放下，想去洗個手。
“周澤楷。”孫翔叫住了他。
他轉身，孫翔把面碗放下，舔了下沾在拇指上的一點湯汁，“你想清楚沒。”他的眼裏頗有種山雨欲來的味道。
“……再等兩年。”周澤楷沈默了片刻。
孫翔又一次忍不住了。
“周澤楷，你三年前招惹我的時候怎麽不操這個心？現在縮起來有什麽用！”他直接揪住周澤楷襯衫的領子把他往旁邊墻上摜，跟著整個人擠上去，“覺得對不起我爸媽了？你早幹什麽去了！少給我假惺惺！再等兩年就有用了？你他媽躲什麽？”
“大不了就是被我爸打斷腿！”他喘了口氣，手上的力道松了，額頭抵住周澤楷的，突然放輕了聲音：“……你怕麽。”
“……不怕。”周澤楷也輕聲回答他。
還沒有開燈，外面的天光朦朧至淡薄，孫翔的眼睛就是昏暗裏最璀璨的星，聽到這個回答，他像是有些高興了，“就知道你不怕。”他小聲說，眼神軟化少許，落下的吻卻是激烈的，他解開周澤楷的襯衫扣子，吻他的胸口，靠近心臟的地方，甚至咬了咬他的乳尖，然後沿著腹部肌肉的線條往下，半跪著含住他的性器，用唇舌撩撥得它不斷脹大，兩年多了，他的動作也不像一開始的生澀……周澤楷不知想到了什麽，難耐地仰起頭，喉間發出含糊的聲音，夏天的熱氣順著毛孔進入血液，混著極淡的沐浴露和汗水氣息，辛辣與甜膩交織成模糊的網，慢慢收緊。
周澤楷沒有射，他把孫翔從地上拉起來按在餐桌上，夏天的家居服褲頭很松，隨手一扯就滑了下去，他擠上前，用硬挺的下身暧昧地摩擦對方的臀縫，雖然開著空調，但彼此身上還是很快出了一層薄汗，昏暗裏分辨不清，急促的喘息粘連成一片，周澤楷俯身舔吻他的後頸，微微凸起的蝴蝶骨。
孫翔被他蹭得受不了，全身的熱度都往下身積聚，他捶了下桌子，耳朵發燙，幾乎有些咬牙切齒了：“你那玩意兒是擺設嗎？媽的，給我快點！”
周澤楷卻不理，前端滲出的體液蹭得對方整個穴口附近濕漉漉的，孫翔捏緊了拳頭，細微的快感像一把梳子，順著尾椎把他的脊骨輕輕梳了一遍，不可遏制的癢意從骨髓深處開始往外爬。
這混蛋！孫翔快氣死了，周澤楷才抓緊他的腰，慢慢頂了進去。
一開始孫翔還看著那兩碗面，感覺面湯時不時在顛簸中濺出少許，後來他就再也無暇他顧，汗水濕透了他的睫毛，快感如潮，將他吞噬，然後又在某個節點轟然炸開無限絢麗的光芒。
等再坐下吃飯的時候，面條已經泡得胖了一大圈兒。
“過兩天回去。”孫翔沙啞著聲音說。
周澤楷頓了頓，默默點了下頭。
03
他們回到孫翔家是在三天後的下午。
周澤楷不是第一次來他家，孫爸爸孫媽媽都認得他，輪回的隊長，自己兒子的搭檔。
“進來進來。”孫媽媽打開門，看兩人都是一頭熱汗，頓時心疼起來，“熱死了吧兒子？媽熬了綠豆湯在冰箱裏，你倆快去洗個臉，過來喝湯。”
“謝謝。”周澤楷有點兒靦腆地笑。他長得好，加之性格沈穩，又十分禮貌，是長輩很容易產生好感的類型，孫媽媽從一開始就很喜歡他，這會兒笑容滿面地讓他快進去，“阿姨去端湯。”
周澤楷和孫翔坐在沙發上，因為心裏有事，所以都顯得有點兒心不在焉，孫媽媽只當他們熱壞了，端出綠豆湯，用蜂蜜攪勻了放在茶幾上，孫翔端起一碗喝了幾口，問：“爸今晚回來嗎？”
“回，他都快退休的人了，沒以前忙了。”
“哦。”
孫翔應了一聲，又沈默了，周澤楷也不是會閑聊的人，如果不是孫媽媽熱情好客，好像總有聊不完的話題，非得冷場不可。
到了五點多，孫媽媽看了看時間：“媽去準備晚飯，你們聊。”她站起來捶了捶腰，顯然是上了年紀，久坐之後腰骨僵硬，不免有些隱痛。
周澤楷主動要求幫忙。
“那怎麽行，你是客人。”孫媽媽嗔怪道，“阿姨可沒那麽不濟事兒。你啊，坐著就行。”
“讓我幫您吧。”周澤楷也不會說什麽好聽的，只是重覆了一遍，神色認真。
孫媽媽楞了楞，笑了起來。
周澤楷切菜的動作也不甚熟練，但孫媽媽讚不絕口：“咱們老孫家就沒一個男人肯下廚房，還是你懂事。這年頭啊，會做飯的男人才吃香呢，我那傻兒子，老長不大，也不知道哪個姑娘肯跟他，真是愁死了。”
周澤楷頓了頓，轉頭看著孫媽媽，和自己母親一樣的年紀，眼角的紋路已經很明顯，說到兒子時，滿臉操心又幸福的笑容。
他心想，周澤楷你真是個混蛋。
但這時候如果退縮，就更混蛋了。他給自己打氣，只希望今日種種，他日不會被當做別有用心。
晚餐準備得差不多時，孫爸爸也回來了。兒子有小半年沒見了，上下打量幾眼，挺滿意地拍了拍孫翔的肩膀：“不錯，像個男人的樣子了。”
“我本來就是男人。”孫翔哼道。
吃晚飯的時候，孫爸爸拿出一瓶酒。
“你少喝點兒，都快三高了。”孫媽媽本想阻止，但一想這也是難得的小聚，總不好掃興。
“我陪您喝。”周澤楷也拿了個杯子。
“餵，你不能喝！”孫翔下意識地攔著，周澤楷笑了：“我退役了。”
孫翔楞了楞，臉上閃過幾分覆雜之色，抿著嘴角不說話了。
不少選手退役後都說，以前不能喝的時候想喝，饞得不得了，真的能喝了，卻又恨不能回到過去。
周澤楷不好酒，但那種束縛一旦失去，卻叫人有些悵然。
從此便是夢想現實大路朝天，各走一邊。
回不去了。
“小周退役了準備做什麽？”孫爸爸給他倒酒。
“上大學。”
“應該的，你很懂事，”孫爸爸爽朗地笑，“叔叔知道你們一個個都不缺錢，但錢和學問是兩回事兒，有錢能過好日子不錯，但學問能讓眼界開闊，心懷寬廣，看人看事才不會狹隘。到了社會裏可不比你們打比賽，非黑即白，非贏即輸……現實中許多東西不是非此即彼的，要用眼睛看，用心想，這樣一來，即使別人未必明白，自己卻可以做到無愧於心。”
周澤楷思索著，點了點頭，和孫爸爸碰杯。
他酒量不好，沒有多喝。
席間其樂融融，雖說兩人都做好了和盤托出的準備，但心裏多少有些忐忑，這樣的氣氛更讓人覺得不忍破壞，於是直到晚飯後，兩個人在小區裏開始散步時，還是沒能開口。
反正還要在家裏呆幾天，晚一天說也沒有關系。
他們逃避著，惶恐著，卻又期待著，希望著。
04
周澤楷喝得不多，但被夏天的熱風一催，酒勁兒上頭，有些暈乎乎的，他忽然就笑起來。
那笑容仿佛很簡單，又仿佛藏了很多，但都被暗昧的光線巧妙地掩了，惟留下那雙漂亮的眼睛，盛滿了星光。
他拉住了孫翔，不肯再往前走。
於是他們在樓下不遠處的樹影裏停住了腳步。
“你才喝了多少，就開始發瘋了？”孫翔有些鄙視他，他勾著周澤楷的肩膀，“站穩。”
但周澤楷只是笑，看著他笑，笑得都有點兒不像他了，還是很好看。
“……神經病。”
“高興。”周澤楷小聲說。
孫翔有點兒明白了。
然後周澤楷似乎有些苦惱地皺緊了眉頭，“又不高興。”
孫翔：“……”
他本來應該聽不懂的，這麽顛三倒四的話，但他的心臟卻慢慢的揪了起來，甚至連鼻子都有些發酸了。
周澤楷也不笑了，伸手抱住他，把下巴擱在他的肩膀上，感覺胃裏像被人丟進了一塊硫酸凝成的冰，每化開一點，就把五臟六腑燒灼出一個又一個的洞，最後千瘡百孔。
他們站了很久，無人路過，無人知曉。他們的世界越小才越安全，可總忍不住，想要撕開一點點，就可以漏進更多的陽光。
05
回到家，孫爸爸在看電視，笑得樂不可支，孫媽媽靠在沙發上，一手揉著額角。
“媽，你不舒服？”孫翔問了句。
孫媽媽臉上難得地沒有多少笑容，她有些心不在焉，示意兩人過來坐。
說不上為什麽，周澤楷的心忽然直往下墜。
孫媽媽看著他，勉強彎了下嘴角，問：“小周有女朋友了？”
梗在胸肺間的酒氣從辛辣變為冰涼，一直流到心臟，周澤楷垂下眼睛：“有對象了。”
孫媽媽莫名松了口氣，立刻把矛頭對準了孫翔：“兒子，今天看到你高中同學，人家都快結婚了，你是打游戲又不是打光棍，都快二十四了，可以交女朋友了，怎麽總也沒個動靜？”
孫翔沒說話。
“媽問你話！”孫媽媽的語氣裏帶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孫翔閉了閉眼。
“爸，媽，我們談談。”他啞聲說。
電視剛好放到一個關鍵處，BGM消音，只剩孫翔的這句話無比清晰地回蕩在客廳裏。
孫爸爸轉過頭，似乎不解為什麽氣氛忽然凝重了。
短暫又漫長的幾秒。
“我們在一起了。”孫翔把周澤楷往自己身邊一拉，他們的肩膀撞在一起，仿佛要碰出刺眼又耀眼的光來。
空氣被瞬間抽空了，電視機突然變成了一個毫無意義的，不停播放著光怪陸離畫面的奇怪盒子，整個世界沒有一點兒聲音，又似乎震耳欲聾在每個人心裏。
良久，孫爸爸才好像有些困惑地開口：“什麽？”
周澤楷頂著他漸漸冰冷的眼神的巨大壓力，覆述了一遍：“我們在一起了。”
靜了一瞬，孫爸爸猛地把手裏的遙控器砸了出去，後蓋兒崩飛，兩節電池滾了一地。
“荒唐！”
前一刻還笑容可掬的人，這會兒氣得渾身發抖，他看著周澤楷：“我們家就一個孩子！他以前明明好好兒的，怎麽就和你搞上了？”四十多歲的男人楞是紅了眼眶，“我不管你們怎麽回事，現在你們必須給我分開！”他渾身哆嗦，抓起桌上的煙灰缸就要砸，孫媽媽嚇得撲了過去：“你幹什麽！”
孫翔一直沒說話，他動也沒動，直到煙灰缸擦著他的肩膀飛了過去，撞在身後的墻上，他才開口：“爸，我做不到。”
從小到大，他做的每件事，無論對錯，在當時都堅定認為自己是對的，是理所當然，唯獨這一次，他們誰也沒有錯，卻站在了這樣的對立面。
都不過以愛為名。
孫媽媽一下崩潰了，眼淚順著眼角的紋路往下滑落：“傻孩子，你知不知道你在幹什麽？媽知道他好，可他再好是個男人啊！你怎麽這麽糊塗？你從小出格的事兒沒少幹過，但這事兒不一樣！你，你不是喜歡女孩子的嗎？初中，高中的時候，那些女孩子，媽還見過幾個呢……啊？”
“你做不到？你做不到也得做！做不到我打死你！”孫爸爸是真氣瘋了，如果不是孫媽媽拉著，他得沖上來揍死孫翔。
“爸，對不起。”孫翔忽然說，他紅了眼眶，心裏被鈍刀子割開洶湧的難過，“你想打就打吧，但你的要求，我做不到。我想清楚了，就不會變。”
他一字一句地說。
“以後的路，我會跟他一起走。”
“我不知道會走多久，但覺得很值，並且，無愧於心。”
別人未必明白，自己卻無愧於心。
此刻不過短短剎那，竟仿佛眨眼就是水闊山長的一生了。
周澤楷想說話，卻有些哽住了喉嚨。
孫爸爸一時沈默下來。他和孫媽媽不約而同地想，孫翔真的長大了很多，他變得踏實，也更懂得擔當，有了責任感。
可這一切，卻都是為了一個男人。
孫媽媽哭得那麽傷心，幾乎站不穩，周澤楷伸手想去扶她：“阿姨。”
她讓開了。
“你走。”
“阿姨……”
“你走吧，我們現在接受不了。”
她不肯看周澤楷。
“對不起，希望你們諒解。”他說。
他沒有更好的辦法，這事兒不能強求，只能慢慢來，讓時間化解傷痛。
他看了孫翔一眼，依言走出了房門，留給他們一家人談話的時間。
剛才退去的酒氣又從心肺間逆流而來，周澤楷難受地蹙起眉尖，有些痛楚的味道。
06
周澤楷在孫翔家附近的一家酒店住下，次日周爸給他打了電話，大概了解了事情經過，最後說：“這事兒得你自個兒扛，你拐了人家兒子，不是閨女，沒抽你一頓算輕的。”他嘆息，又叮囑，“扛不住了就給爸媽打電話，天下父母都一個心，也能說得上話。”
“嗯。”周澤楷應了。
接下來幾天他都沒睡好，住在賓館裏，換洗的衣服褲子都是臨時買的，往鏡子裏一照，自己都忍不住苦笑。
孫翔一家人的手機全都打不通，座機也不通。
在附近等，也等不到人。
S市那邊聯系的大學又不停催他回去辦一些手續，他又耽擱了兩天，還是決定先回去一趟。他寫了張字條兒塞進孫翔家門縫，又在他家樓下站著擡頭看了會兒，估計那晚就是被孫媽媽看到他們站在樹旁擁抱，才起了疑心。
算來算去都是多餘，賭的其實只是父母之心。
只不過就算贏，也贏得太苦澀。
這一忙就忙了一個禮拜，周澤楷一邊憂心孫家的事兒，一邊忙入學，幾天下來感覺褲腰都松了一圈兒。
那晚周澤楷回到家，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揉著眉心，頭有種要炸開般的痛。孫翔不在，這夏天好像被偷走了一大半熱度，似乎也不是那麽熱了。
周澤楷想著，又下意識地彎了彎嘴角。
然後他又拿出手機，按慣例一個一個號碼撥過去。
仍然全都沒通。
明天上午還有最後一道手續要走，他買好了車票，準備下午趕過去。
他很想去洗個澡，卻累得睡著了。
孫翔回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像一塊抹布一樣癱在沙發上的周澤楷。
周澤楷很少這麽狼狽，孫翔覺得有趣，想嘲笑他，但看到對方臉上那巨大的黑眼圈，最後還是沒笑出來。
其實一照鏡子就會發現，他倆根本半斤八兩。
“靠，這家夥都要臭了。”
他似乎有點兒嫌棄地嘀咕了一聲，然後在周澤楷身邊坐下。
他湊近少許，仿佛很多年前某個場景的重演，不過倒置了角色，周澤楷眼底泛青，皮膚有些蒼白，唇色卻淡淡的紅，他不由屏住呼吸，有點兒想親下去，但他還沒想完，忽然被勾著脖子，整個人跌了過去，被吻住了嘴唇。
“臥槽，你居然是醒的！”片刻後孫翔推開他，大感自己受到了欺騙，瞪了他一眼，又問，“你什麽時候醒的？”
周澤楷滿臉疲倦，卻是笑了，“你也……臭的。”
孫翔聽明白了：“醒了幹嘛裝睡，還偷襲？姓周的，你怎麽還這麽不要臉！”
“剛才，”周澤楷慢吞吞說，“是你偷襲我。”
兩年多過去，孫翔臉皮子薄的毛病還是沒好，一下就紅了：“靠！”
“你爸媽……？”周澤楷問。
孫翔彎了下嘴角，笑意卻沒到眼底：“我溜出來的，連手機都沒拿，到朋友家拿了幾百塊錢就過來了。”
“嗯。”周澤楷情緒也有些低落，但他想了想，心中有了計較，“慢慢來。”
他覺得此事並非沒有轉圜餘地，如果他爸媽鐵了心要他們分開，孫翔沒什麽機會從家裏溜出來。
他按照原計劃，在次日下午回到了孫翔家所在的城市，給他母親打電話。
“阿姨，是我。”
07
周澤楷在一家餐廳的小包廂裏等孫媽媽來，手機忽然響了。
“你去哪兒了？”
“……有事。”
“有什麽事？”孫翔問，“你是不是回去找我爸媽了？”
周澤楷沒說話，無聲默認。
“靠！你給我等著！”孫翔氣急，拿起鑰匙就出門，“電話扣在桌上不許掛。”
“……好。”
過了十多分鐘，孫媽媽推門進來。周澤楷起身，略帶歉意地叫：“阿姨。”
他給孫媽媽拉開椅子，她搖搖頭，在一旁的沙發上坐了，臉色有些灰敗。
周澤楷坐在她身旁，一時間兩人都沒有開口。
片刻後，孫媽媽嘆了口氣：“你也瘦了。”
“阿姨……”周澤楷又叫了一聲，“我……”
但他還沒說話，孫媽媽就打斷了他，自顧自地說起從前。
“他從小不管做什麽事，態度都很強硬，但很多時候那就是個空殼子，和他爸一個德性，嘴硬心軟，他自己也知道……不過啊，他肯定是不許你拆穿的，因為他特別要面子。”
“只有兩次，我知道他是一百個認真。第一次是高中快畢業那會兒，忽然說要去做什麽職業選手……我和他爸不同意，和他磨了快兩個月，最後輸的還是我們。”
“還有一次，我不說你也知道了。”
孫媽媽聲音有些哽咽。
“……對不起。”周澤楷覺得很難過，他很想把所有事情都告訴孫媽媽，說說他們怎麽會在一起的，他們的夢想，榮耀，未來，所有一切經歷過的以前和必將一起經歷的以後，可是卻不知怎麽開口。
他從來不是善於言辭的人。
“您別怪他。”
他說的很慢，章法淩亂，這讓他有些挫敗，他想自己的表現一定糟糕透了，但還是努力想要表達清楚。
“我先喜歡他。”
“我拉他下水。”
“您罵我吧。”
周澤楷說著垂下了頭，他的手捏緊了放在膝蓋上，良久，他聽到孫媽媽嘆了口氣。
“不怪你，”她拍了拍周澤楷的手，他捏緊的拳頭松開，被孫媽媽拉住了，“我自己兒子什麽樣我知道，他性子直，又倔得要死，要是他真不樂意，一百頭牛也拉不走……他要不喜歡你，也走不到今天這一步。阿姨是擔心啊，怕你騙他……”
“不知道是不是做母親的直覺，這兩年我總覺得有些不對，但又不敢往深裏想。”
周澤楷擡起頭，看到孫媽媽眼裏滿是淚水。
“他那個人，要是決定了，肯定是要一條道兒走到黑的，你不能扔下他一個人，答應阿姨，好嗎？”
“我不會的。”周澤楷回握住孫媽媽的手，仿佛一個誓言。
然後他輕輕叫了一聲：“媽。”
孫翔坐在顛簸的客車上，在電話那邊聽著，先是小聲嘀咕，我靠，這家夥肉麻死了！然後慢慢地不說話了，車窗外偶爾流過燈火，昏暗之中他的剪影也已是男人的挺拔，他不出聲兒地聽著，接著擦了下眼睛，把電話給掛了。
08
周澤楷把孫媽媽送回家，然後在小區不遠處的一個公園裏找到了孫翔。
他坐在長椅上，仰頭看天。天色深深深藍，這兒像一個荒蕪的小行星，只有他們兩個。
他走過去，低頭，孫翔分了一點兒視線給他，然後哼了一聲，“挺會順桿爬啊，我媽這就變成你媽了？真不要臉。”
周澤楷不說話，孫翔也不說話。
鬥轉星移間，他們好像已經披星戴月走了很久，很遠。
“我愛你。”周澤楷輕聲說。
孫翔看著他，勾了下嘴角，似乎有幾分得意。
“我早就知道了。”
他們之間從來沒有說過這三個字，最初是覺得沒必要，後來想說又不免顯得刻意。直到了此時，它終於變成了最簡單不過的一句話。
如日常，如骨血，再無半分澀意。
他說得溫情坦然，他便也回應得理所當然。
孫翔說完，把他拉下來接了一個吻。
周澤楷抱緊他。
仿佛消失了一整個夏天的熱度，終於如數回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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