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晚，周澤楷拎著紅酒，推開包廂的門，眼睛掃視一圈，心裏已經開始苦笑。那種預感果然不是杞人憂天，包廂不大，人也很少，就周媽媽和一年輕的女孩兒。

周澤楷在她們對面坐下，忽然有了種自己是被審問的犯人的錯覺，他把圍巾脫下：“媽，生日快樂。”他穿著一件黑色及膝長風衣，更顯得身高腿長，周媽媽笑容滿面：“兒子，來，媽給你介紹。”

“……小柳啊，今年二十二歲，你瞧瞧，長得多漂亮，還是名校畢業生，你爸和她爸媽都是舊交了，這姑娘厲害，剛畢業就考上了咱們市的國稅，工作穩定……”周媽媽絮絮叨叨地說著，那姑娘被誇得有些臉紅，看了一眼對面的周澤楷：“周先生你好。”

“……你好。”

“周澤楷呢？”吃晚飯的時候，孫翔忽然發現少了個人。

“不知道啊，隊長下午就出去了。”杜明說。

出去了？孫翔嚼著排骨，還沒多想，杜明就擠眉弄眼地接著說：“打扮得老帥了，約會去了吧，嘿嘿。”

孫翔呆了呆。

記起那通電話，周澤楷確實說過有約會，他想說這沒什麽，可腦子裏卻不受控制地浮現出各種畫面，嘴裏的排骨好像忽然變成了一大團鹽巴，齁得他難以下咽，孫翔煩躁地把筷子一放，起身。

“不吃了？”杜明大喜，“剩下的排骨歸我了？”

孫翔頭也不回地擺了下手。

杜明手忙腳亂地把排骨都扒拉到自己碗裏，才覺得不對：“這祖宗今兒怎麽了，吃這麽少？”

吳啟一直沒做聲，頓了幾秒，滿不在乎道：“不知道，誰還沒個青春期的煩惱啥的。”

杜明頓時感同身受，悲從中來，是啊是啊。

孫翔往宿舍走，心裏那股無名的火越燒越旺，幾天前，那人還說著，我會不開心，轉頭就能出門約會了，真行啊！他想著，愈加不忿了，覺得那晚心口的悶痛簡直像個笑話。

他似乎忘了，他們之間本是沒有任何約定的。

孫翔還想起那天隊友們的對話，能爽就行，如果對象是男人，那隨便玩玩也無所謂。所以周澤楷也是這麽想的？隨便玩玩？

包廂裏，周媽媽在親切地同小柳話家常，越聊越覺得這個姑娘真是好，最好的是，她是個姑娘。

“周先生是職業電競選手？”那姑娘雖然靦腆，但聊了一會兒也漸漸放開，她願意和周媽媽來見周澤楷，可見本來心裏對他也是有幾分滿意的。

“嗯。”周澤楷簡短地應了。

“……”小柳接不下去了，卡了兩秒，不自然道，“呵呵，周先生真厲害，你們玩的那些，我也挺喜歡，可惜從小就不太會打游戲。”

周媽媽一聽，立刻插話道：“兒子，你游戲打得好，有空就教教小柳唄，讓她回去練個號，你抽空帶帶她！”

周澤楷頓了一下，看母親滿臉期待，心裏有些不忍。

“……嗯。”

他應得稍嫌冷淡，席間出現一陣尷尬的沈默，周媽媽臉色不太好，正要說話，桌上周澤楷的手機忽然響了。

他拿過手機，猶豫了一下，接通。

“你人呢？”

“吃飯。”

那邊沒說話，傳來一陣鍵盤敲擊聲，周澤楷聽了幾秒：“打游戲？”

“一個人遇不到隱藏，”孫翔很不耐煩，“回來和我組隊。”

“好。”周澤楷有點兒想笑。

孫翔沒掛，他也就沒掛，沈默了幾秒，孫翔問：“約會開心嗎？”

周澤楷真笑了，孫翔立刻拔高聲音：“你笑什麽？”

“你怎麽知道？”他沒告訴孫翔約會是今天。

“你管我怎麽知道！”

“挺開心。”忍不住逗了一句。

兩個呼吸，孫翔把電話給掛了。

周澤楷忽然不明白自己為什麽還呆在這裏，他滿腦子都是那人靠在床頭打游戲的樣子，光影在他臉上留下的弧度，他的鼻梁，下巴，還有驕傲的眼神。就連他的憤怒，也格外想要看見。

他放下手機，周媽媽臉都黑了：“誰啊？”

“隊友。”

“你這隊友還挺關心你的。”周媽媽刺了一句，大約也覺得不妥，馬上換了話題。

席間周澤楷基本沒吃東西，一小時後幾人出了門，寒氣頗重，周媽媽神清氣爽：“現在時間還早，媽先回去了，你帶小柳再逛逛。”

“阿姨慢走，要不然我們先送您回家吧，大晚上的。”女孩兒挺乖巧的。

“不了，我打車就行。”周媽媽笑容滿面，轉頭看了周澤楷一眼。

周澤楷緩緩吐氣，唇邊飄起小小白雲：“媽。”

看著他的表情，周媽媽臉上的笑容僵住了，隨後拍了拍女孩兒的手：“阿姨和他說兩句，你就在這兒等等，啊。”小柳點點頭。

他們走到一旁，路旁壞掉的霓虹燈急促地閃爍。

周澤楷聲音幹澀：“媽，我有……喜歡的人了。”你以後別再給我找女朋友了。時間頓住數秒，急變的光線下，周澤楷清楚地看見自己母親眼角的紋路，像蜿蜒的幹涸河床，他想伸手撫平，心裏發酸。

S市是這個時代最鋒銳的縮影，分秒之中，從身邊經過形形色色的人，被各種不同的關鍵字劃分成形態各異的圈子，比如說，性別，職業，又或者，性向。種種標簽之下，總有一些人，會成為處於大眾眼中不正常狀態的異類。

周澤楷也不想讓父母難過，不願意做這樣的兇手。

可是有時候有些人，是不得不辜負。

周媽媽嘴唇抖了抖，最終一言未發，捏緊了手裏的包，轉身離開。

周澤楷閉了閉眼，然後轉過身，對站在飯店門口的女孩兒說：“我送你。”把姑娘送回家，他放棄了打車的念頭，一個人在冬夜的街頭慢慢走著。

年底了，到處喜氣洋洋，快到聖誕，已經有店鋪門口擺上了聖誕樹，上面掛著裝飾的彩燈，閃爍光芒。

他給孫翔撥了通電話。

響了幾聲，對方接了，就是沒說話，幹讓他聽敲鍵盤的聲音。

他微微笑著，辨認著。

“豪龍破軍。”

“落花掌。”

“伏龍翔天。”

有一下沒一下地報著技能名，電話那頭終於傳來人聲：“你有病啊！”

“……”周澤楷沒說話，孫翔狐疑道：“你到底幹什麽？”

“餓了。”他沒頭沒腦說了句。

“……你吃了幾小時的飯還餓？”

“剛吃不下。”

“……”孫翔把筆記本合上，哼了一聲，“不是說挺開心？”他下了床，光腳踩在地板上有點涼，他縮了縮腳趾。

“騙你的。”周澤楷挺誠實。

“……”孫翔有點兒想揍他。

“出來嗎？”

半小時後，孫翔在一個商圈的外圍花壇旁找到了周澤楷。這地方燈光很暗，也沒什麽人。

“怎麽像做賊似的，不會找個亮堂點兒的地方嗎？”孫翔抱怨著，搓了搓手，“冷死了，到底出來幹什麽。”周澤楷一直沒出聲，他有點奇怪地擡頭，忽然被捧住臉，親了一口，彼此的嘴唇都是冰涼，有個什麽東西被頂到了嘴巴裏。

他猛地推開周澤楷：“什麽東……”那玩意兒在嘴裏滾了一圈，他咂咂嘴，是一顆圓乎乎的八寶糖。

酸甜的味道在唇齒間漫開。

周澤楷看著他笑。

“你惡心死了，舔過的糖還給我吃？”孫翔含糊說著，作勢想吐掉。

輪回的隊長指了指對面一家糖果屋，答非所問：“那邊發的。”

孫翔把那顆糖從左邊頂到右邊，用舌尖舔了舔，心裏熱了起來。地上他們的影子拖得老長，一直淹沒在那頭沒有了光的黑暗裏，孫翔瞄了周澤楷一眼，他本來真心是想揍他，發洩一下那股邪火，這會兒忽然又不想了。

“我也餓了。”後來他說。

“為什麽？”周澤楷問得挺奇怪。

孫翔嘀咕：“吃不下。”他說的是實話，根本不知道哪裏又點著了身邊的人，被揪著領子親了半天，糖球和舌頭一起在嘴裏沸反盈天，漬得腮幫子都酸了，最後周澤楷放開他，舔了下嘴角，眼神很亮，“……去吃東西。”

他拉著孫翔往外面亮堂的地方走，聽到身後的人罵了一句什麽，不由彎了彎嘴角。雖然會很難，有阻礙，可是沒有多少人能夠得到這種幸福，夢想這一路，他們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彼此同行。

到底還是老天眷顧，他慶幸自己堅持，只怕當時後退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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