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夢該醒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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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醒了。

他還有酒。

都說傷心人容易醉,為什麽,他還不醉呢?

為什麽他還很清楚自己喝的竟是雪脯酒呢?

自己還要扮演那人扮演到什麽時候?

白九啊白九!

——只要一把刀,你就被人一腳踢開了啊!

“呵呵,大師,你說這……情……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青年滿臉紅暈,靠在柱子旁,眼睛卻猶如再喝上三天三夜都不會醉一樣,閃亮如星辰。

“阿彌陀佛,小僧不知道。”

“別裝傻了,那日你不是說了嗎——情字一字,誤人深,足可心煩意亂,顛倒眾生,未得到時,恨不得即刻擁有,心急不已;得到時,又怕失去,惶惶不可終日。”青年哈哈大笑。

——還有最後一句話,他從來不敢多想,但竟然每個字都記得一清二楚:“——直到失去,更是痛徹心扉,生不如死。哈哈哈!”

“施主你受傷了……”

“是啊,我受傷了,我這裏好疼,你知道嗎?”他難受地摸著自己的胸口,“那日臨別前,我問你該如何做,你贈我的話——”

情若只是追,只是求,那痛苦永遠擺脫不了。唯有重新再審視情,才知情是虛幻,不必執著,身在其中,盡情盡興,脫離其外,無哀無憂,才是自在。

“……不追,不求,就能擺脫痛苦了嗎?即便知道他愛的始終不是我這個人……不追,不求,又怎麽可能?”白衣青年又哈哈笑起來,“情是虛幻,不必執著,身在其中,盡情盡興?脫離其外,無哀無憂?哈哈哈,脫離其外,無哀無憂……怎麽可能?怎麽可能?”

“施主,小僧與施主素未謀面……”

白衣青年卻似沒有聽到,搖搖晃晃站起來,“情是虛幻,不必執著?哈哈哈,情不虛幻,虛幻的是我啊,你說我是誰?我到底是誰?”

“施主。”

白衣青年“砰”地撞到一個人身上,他端詳對方半晌,笑嘻嘻道:“一路禪?是你啊。那剛才那個人是誰?世上一模一樣的人就這麽多?”

“施主,”一路禪嘆了口氣,“剛才那個是我同門師弟,他與我長得一點都不像。”

“哈哈哈,一點都不像,真的一點都不像,”九公子眼中突然怔怔流下兩行清淚,“誰說像的?說像的都是……大傻瓜……”

“唉,施主。”一路禪低念一聲佛號,一提酒壺,酒水就一線傾瀉到九公子頭上。

酒水順著他的發稍淌下,倒看不出他是否在流淚了。

“施主,既然你會來此處找我,便說明你還沒醉。就是想醉,也是沒醉。何況你並不想醉。”

白衣青年默然無語,任由一路禪把酒壺裏的酒全部倒光。

半晌,疲憊地一抹臉。低聲道:“是我失禮了。”

“施主,”一路禪同情道:“借酒消愁,不是你該做的事情啊。”

九公子苦笑,“那要如何?大師,我實是不知該往何處去,渾渾噩噩游蕩了數日,竟不由自主來了此處……”他指著自己胸口道:“我這裏好痛,你知道嗎?”

一路禪苦笑:“痛了,你就放下了。”

九公子瞪了他半晌,突然哈哈笑起來,“放下?……你那日贈我幾句話,讓我輾轉反側,想了這許久……今日才發現,那都是狗屁鬼話!中聽不中用!放下?不追不求?脫離其外?……要是能做到,世人早都登了極樂,還用在這人間輪回受苦!”他越笑越大聲,竟帶了幾分狂意。

“阿彌陀佛,”一路禪也不惱,倒像是高興起來,“施主終於想明白這是狗屁鬼話了。”

九公子瞪著他,只聽一路禪笑嘻嘻道:“阿彌陀佛,小僧門中有不成文的定律:外出行走,凡是有人問起‘情為何物’這個問題,一律以此作答——聽上去是不是很有哲理?”

“……”

“……”

“……同理,若有人說自己好痛,你便答道:痛了,你就放下了?”

一路禪低眉順眼,憨厚笑道:“阿彌陀佛。施主真聰明。”

……

……

被一路禪這麽一打岔,九公子煩悶欲死的心情倒也減輕幾分。長嘆一聲道:“一路禪,謝謝你。”

“謝什麽?”一路禪搖搖頭,“施主是好人。施主,你身上之傷,請隨小僧入內,讓小僧為你重新包紮一下吧。”

九公子苦笑:“都是些外傷……已無大礙。”

“施主莫要逞強。”見九公子仍是搖頭,一路禪呵呵一笑,又道:“小僧答應過要告訴施主那‘忘巧雲戟’中之秘密,施主可有興趣一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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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巧雲戟,果然如九公子所料一般暗藏機關。

“這是韻石。”一路禪從那雲戟的頸子處,取出一塊平平無奇的石頭。

九公子順手一接,只覺手中巨力一沈,連忙催動功力,卻仍是無法持住,瞬間掉到地上,又被一路禪接住了。

“這是何物?”九公子奇道。“你又為何能輕易舉起?”

一路禪一笑,攤開手心,只見他手中一抹黑色。

“這‘韻石’,與我手中‘鱗鐵’,是來自西疆的兩樣逸材,相吸相引,相生相克。唯有這‘鱗鐵’,能吸起這‘韻石’,也只有這‘韻石’,能解這‘鱗鐵’中奇毒。”

“西疆?毒?”九公子一凜,張口道:“莫非……和西疆毒域有關?”

他想起許久之前,曾聽星狼弓敘述過三大詭地之西疆毒域的亂世經過。那武道七修之一代戟修一留衣,便是死於與西疆毒域及其盟友地獄變的戰役中。此時一聽,頓時想起,卻又另生疑惑,心中只不斷念道:“西疆?西疆?”

——那“綻天峽谷”的位置……

似乎是在中原與西疆的交界處??

一路禪將那“韻石”收好,一邊為九公子包紮,一邊緩緩道:“不錯,正是西疆毒域。數十年前,我天佛原鄉與中原正道聯盟合作,擊殺地獄變,逼退西疆毒域,令其一時息鼓收兵……但是,最近卻有各種線索顯示,毒域又開始蠢蠢欲動了!”

九公子皺眉道:“你取這雲戟,便是為了當中這塊‘韻石’?”

“正是。”一路禪道,“西疆毒域奇毒防不勝防,其中多種毒藥,便衍生於這個只有西疆毒域才有的‘鱗鐵’,而天佛原鄉雖然一意研究解毒之法,若缺乏‘韻石’作為原材料,也無濟於事。西疆毒域深入不毛,地勢險惡,武功再高之人前去,都是九死一生,因此我們得知這雲戟中這一大塊‘韻石’,總得設法從‘鑒兵臺’處取來才是。”

“既然西疆毒域之材料如此難得,‘鑒兵臺’又如何到手?”

“據說他們是從黑市上重金購買而得。”一路禪皺眉,“此中疑點甚多,但具體來龍去脈如何,現在卻已無法得知。”他頓了一頓,苦笑道:

“……因為‘鑒兵臺’上下,已經一夜之間滿門覆滅。”

九公子心中大震,他對那鑒兵臺並無好感,但不久前還在舉辦武林第一盛事的烽火鑒兵,轉眼間便滿門覆滅?不禁喃喃道:“都……死了?”

“是。從那權事吾不留,到鑄造師,到三千弟子,到名器觀論會那些迎賓的、引路的、守衛的、掃地的、唱名的、煮食的、打雜的……”

一路禪看了他一眼,深呼一口氣道:“沒有一個活口。全都是……一刀斃命!”

九公子只覺得背脊上一陣冷意上竄,心中越發忐忑,腦中竟不斷閃過客棧墻上那柄素白的冷刀,以及那幾個觸目驚心的字“綻天峽谷”……

“此事和那西疆毒域,是否又有關聯!?”

“我天佛原鄉之人正調查此事。”一路禪沈吟道,“證據尚無,但當此西疆毒域蠢蠢欲動之刻,又有鑒兵臺手中這塊韻石來歷之疑惑……小僧認為不會是純屬巧合。”

說話間,九公子身上傷口也重新包紮完畢。九公子怔怔道:“大師,你又為何要告訴我這許多?”

一路禪嘆了口氣:“施主,你是好人。你我既然有緣,小僧妄言數句……施主姑且聽之如何?”

“但說無妨。”九公子苦笑,“……只要不是你那門中套話便可。”

一路禪卻道,“施主,天下要亂了。”

九公子一怔,只見一路禪憨厚的臉上帶了幾分悲憫,竟顯得有些陌生:“施主,天下要亂了。你一意沈浸在自己心思中,卻可知道這短短數日內,不只是鑒兵臺滅門,大江南北,武林各處都是暗潮洶湧,禍殺紛起!……施主若見過人間地獄血景,便該知道與江山之大,世人之苦相比,小情小愛,又算得甚麽呢?”

九公子一時茫然無語。他二十多年來的人生,前半乃玉陽江畔病弱富家公子,後半習武,不過為保命,為情人,日夜所思,不是自己身份之疑惑,便是意琦行之愛恨,與那“前世”綺羅生之恩怨。比之常人,已是波瀾壯闊,驚心動魄,卻從未想過江山之大,世人之苦?此時聽一路禪數語,雖仍不明所以,但覺心胸處似有一絲觸動——天地萬千,自身渺小猶如蜉蝣,胸中那些情仇,卻又如何物?

只聽一路禪緩緩道:“施主,你還如此年輕,該有自己的機緣,又何苦自陷困頓,執著於不屬於自己的情仇之間?若能看破情與仇,心境將開啟另一種人生!”一路禪凝視著九公子,眼中似有光芒,“千古佛隨肩,座下是福田,遍看雲山月,風雪一路禪!只要施主不再畫地為牢,天佛原鄉之路,隨時都在施主腳下!”

九公子心中熱血翻湧,說不出話來。

一室寂靜。

不知過了多久,九公子才終於呼出一口氣,訥訥出聲:“大師勸導與招攬之意,白九……當真又是慚愧,又是感激……只是,我……我……”

一路禪觀他神色,已是了然,長嘆一聲,低頭道:“——有些路,要自己走過,才知是何源頭;有些苦,要自己嘗過,才知是何苦啊……”

……

“我始終還是……放不下……”

……

……

他,要回一趟武道七修!

意琦行要獨身赴那綻天峽谷之約,讓他回武道七修,他原本是無論如何也不想回去;但一路禪透露的消息,卻令他心頭不安——

西疆毒域亂世,鑒兵臺滅門,兩者之間似有關聯。

鑒兵臺上下千人,死於一刀斃命。

而那艷刀……相約意琦行在西疆與中原交界處的綻天峽谷。

鑒兵臺。艷刀。西疆毒域……三者之間,究竟有何關系?

九公子一時不及深究,只是心中越發忐忑。

意琦行迫不及待見綺羅生,定然早早出發去那綻天峽谷。自己已經無法可施,現在只有快馬加鞭趕回武道七修,將此事與律己秋等人明言。以律己秋謹慎,若此事有疑,武道七修定會動用所有力量,阻止意琦行!

不屬於自己的情仇也罷,自限困頓、畫地為牢也罷……

意琦行……

愛與不愛……我都可以暫時放在一旁,但你……

你千萬不可以有事!

作者有話要說: 再試試:

沒出過場的九千勝大人~~

by令唄蒼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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