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靈法師的隊伍在日落前抵達了。

珀莉躲在角落裏, 看前面一眾人穿著統一的服裝，拿著統一的銅鈴，連行走的步幅都一模一樣, 陰氣森森, 像是移動的debuff。

愛德華等人帶著諸位亡靈法師入帳詳談，黃路幾人則聽亞當斯的部署，準備明天的應急措施。

又是一個忙碌的晚上, 幾人幾乎沒有合眼，第二天天未亮便等在了城墻上。

城墻外, 天地交接的一線上，亡靈法師站成一排，手中長竿有節奏地揮舞著，鈴鐺一搖一晃，古樸的鈴聲伴著低沈輕緩的吟唱，宛如臨別的挽歌。

濃郁的不祥氣息再次如煙霧般滌蕩下來, 哨聲便吹響了。

一個大型魔法陣在腳下鋪展開來, 無聲無息地融入泥土中, 完全覆蓋了被黑煙包裹的地面。

亞當斯在前方警戒, 靜靜看著遠處山林呼嘯, 濃厚的黑氣沒有如往常一般凝實成人形, 而是像水波一般，陣陣滌蕩著。

太陽漸漸升起, 本應到來的亡靈大軍不但沒有浩浩蕩蕩地殺過來, 濃郁的黑色反而伴隨著聖潔的鈴聲吟誦逐漸變淡。

利昂司兄妹趴在城墻上, 興致極好，看得目不轉睛：“真是有意思，果然專業的事就要交給專業的人來做, 人類竟然還創造出這樣的魔法，這一趟不算白來。”

珀莉問：“魔族沒有亡靈法師這一類驅散怨氣，超度亡靈的魔法師嗎？”

“驅散怨氣？有什麽好怨的？”

利昂司哥哥頭也不轉，依舊興致勃勃地盯著前面的大型超度現場：“生前想想還能理解，死都死了，還想那麽多做什麽？”

利昂司妹妹同樣笑道：“但是有一點我還是很佩服人類的，明明只有短短幾十年的壽命，為什麽會生出那樣多的情感，以至於連死後都不放過自己，還需要演化出一個職業，專門為死者服務。”

亡靈的影子越來越淡，太陽已經升至最高處，厚重的黑影幾乎看不見了。

已經是正午了，這個時候的亡靈怨氣不會那樣強，事情十有八九已成定局，只等最後的收尾。

辰光班的幾人偷偷摸摸湊成一堆，已經商量好了回比特利魔法學院以後要去哪裏玩了。

忽然，莎拉的瞳孔一變，圓溜溜的大眼睛瞬間變成妖瞳，一躍跳上城墻，死死盯著對面仍舊鈴響不斷的超度魔法陣。

兩三秒後，她沖貝克焦急地喊：“超度失敗，快讓人撤！”

一瞬間，幾乎所有人腦海中響起了剛剛莎拉說的那句話，原本已經有些放松警惕的士兵一下子支楞起來，但命令太過突然，而且和現實差距實在有些太大，很難令人信服，大家雖然恢覆了原本的戰備狀態，卻依舊沒有任何行動。

在莎拉的話後，緊跟的是愛德華不容置疑的命令，幹脆利落：“全員戒備，亞當斯掩護亡靈法師們撤回邊境！”

命令下達後三五秒，異變突生。

原本已經淡的如同薄煙般的死氣忽然凝滯，而後似是時間倒流，洶湧的黑色海浪重新席卷而來，吞天滅地。

亞當斯帶著一隊精英隊伍掩護著亡靈法師，像邊境城墻撤離。

彈指間的功夫，亡靈大軍再一次集結，出現在戰場的另一端。

只是，這一次相較以往更加不一樣。

不知是不是錯覺，珀莉站在城墻上，總覺得有上千雙眼睛牢牢盯著自己，像是被狼群包圍，命懸一線。

城墻上的人同樣如此，他們感覺自己面對的，不是一支不會思考的亡靈大軍，而是一支有思想，能判斷的正統軍隊。

出乎意料的還在後面，站在守衛的亡靈一下子盯住了還在後撤的亞當斯小隊，忽然擡手，纏繞著濃郁死氣的黑色羽箭便由隊伍後側射出，目標明確。

毋庸置疑，如果亞當斯晚幾秒，等到亡靈重新出現在面前再撤離，幾乎是死路一條，莎拉快一步的預警起到了決定性的作用。

亞當斯轉過身來，手中握著寶刀，大聲一喝，寶刀出鞘，帶出了一道樸實無華的刀光，好似一面堅固的屏障，將無數箭羽擋在屏障之外。

沒有人為那驚天的一刀而歡呼，戰士們的手指有些顫抖，楞楞盯著重新化作死氣散開的箭，只覺一陣心驚。

箭？哪裏來的箭？為什麽亡靈會射箭？

自亞當斯劈開那陣箭雨後，便加快了撤回的速度，亡靈大軍同樣不甘示弱，沖鋒的號角吹響，他們宛如一支正規的軍隊，揮劍而上。

眼前發生的一切已經徹底說明了一件事。

他們現在面對的，根本不是普通的亡靈軍隊。

事態重新扭轉了。

那一仗打得比最初發現亡靈時還要慘些。

城中的魔法師數量有限，對面的亡靈大軍仿佛開了智一般，忽然學會了思考，懂得打配合，躲避轟來的魔法，還會舉起盾牌抵禦攻擊，他們表現出來的所有行為，都仿佛是在面對正常而強悍的軍隊。

即便愛德華依舊以一人之力滅萬人之師，他們也贏得艱難。

城墻下困著十幾個沒有殺掉的亡靈，愛德華帶著亡靈法師下去檢查。

珀莉第一次清晰地目睹了亡靈的正面，明明是由虛無縹緲的死氣凝聚而成的，卻有著清晰的五官，甚至能夠通過他們的表情判斷他們此刻的心情。

很明顯，他們在不甘心。

亡靈法師仔細檢查了遺留的亡靈，白著臉退回來，覆雜地張口：“不是白天超度出現了問題，而是他們已經不算亡靈了，他們演化成了惡靈。”

利昂司挑眉，表示對人類詞匯的不理解：“惡靈是什麽？”

黃路沈吟：“惡靈是因為亡靈的執念太深，不願離開人間，只想完成自己的執念而化成的怪物，一般是由惡靈術法催化而成，通過一定的外力也可形成，亡靈尚可超度，惡靈只能滅殺……總之這東西已經和‘靈’沾不上邊了。”

亡靈法師點頭補充：“而且惡靈本身就是逆天而行，強行幹預靈的輪回是會遭到懲罰的，這類術法在亡靈法師中被稱為禁術，碰之不得，惡靈本身只為實現死前的最後一件事，難以驅策，也沒有人會碰這東西，除了書本以外，我們也沒有見過真正的惡靈。”

愛德華追問：“這些有沒有可能是惡靈術法催化出的？”

亡靈法師搖了搖頭：“催化一只惡靈尚且需要不少魔力，更不要提一支軍隊了。”

“那也就是外力了？”愛德華皺眉：“我們之前面對的只是普通的亡靈，超度一半他們才轉化成惡靈，超度過程中你們有沒有其他的感覺？”

亡靈法師的表情有些飄渺，仔細思考：“變故發生之前，我總感覺有奇怪的能量波動，雖然明顯但是太微弱了，就好像一片黑色的砂土中混入了一粒白色的東西，你能一眼發現它，但是它又太小了，不蹲下來仔細去看，也說不出它到底是珍珠還是白紙。”

愛德華點頭，看著依舊被困著的幾只惡靈，淡淡道：“好了，接下來要進行下一個實驗。”

他隨手抽出一名士兵的佩劍，大大咧咧地刺過去，刺的地方不是要害，但劍不再像之前那般，宛如穿透了一層薄薄的煙霧，而是實打實地探到了實體，被刺中惡靈表情似乎很痛苦，怨毒地看著愛德華。

佩劍拔出後，惡靈的行動力明顯較之前差了很多，愛德華繼續一砍，削去了惡靈的胳膊。

從斷掉的胳膊處湧出大量的黑氣，像是滴滴答答淌下來的血液。

胳膊掉在地上散作一團煙氣，惡靈依舊沒有消散。

愛德華又毫不客氣的在惡靈身上多添了幾道傷口，現在惡靈全身都冒著黑煙，宛如一團行走的馬賽克。

愛德華靜靜等待了一會兒，才看著惡靈緩慢地消散。

珀莉抿嘴，“為什麽感覺這麽像失血過多死了呢？”

愛德華沒有說話，轉而向下一只惡靈走去。

這一次他沒有再折磨亡靈，而是很痛快地砍掉了惡靈的腦袋。

只一瞬間，剛才還怒目而視的惡靈便徹底散成了飛灰，不見蹤影。

又實驗了幾個，結果同樣——

惡靈的表現真的如同一個正常的人類，當受到致命傷時，比如攻擊頭部會立刻死去，可如果是輕微創傷依舊會存在，只會對正常行動有所影響。

而且珀莉註意到了一件事，愛德華剛剛一直都是在用普通的劍去傷害惡靈，沒有一點魔法波動，也就是說，對付惡靈不止可以使用魔法，物理傷害對他們同樣有效。

這樣思考著，愛德華便把手裏的劍遞給了她。

珀莉一臉問號地接過來，便聽愛德華說：“刺這個惡靈的胸口，記住不要使用魔法。”

雖然疑惑愛德華為什麽忽然讓自己去做實驗，還是點點頭走上去，按照愛德華說的，朝著惡靈的胸口一刺……刺……再刺……

沒刺進去。

惡靈感覺自己的胸口被劍尖頂了又頂，依舊沒有刺進來，總覺得對面的小女孩是在羞辱他，兇狠地對著珀莉齜牙咧嘴。

珀莉握著劍，臉羞得有些紅，周圍是辰光班的老朋友，昔日導師愛德華，還有圍觀的士兵和亡靈法師代表，眾目睽睽下，她連劍尖都刺不進去，而且對面這個亡靈齜牙咧嘴的，純屬就是在挑釁她！

珀莉深吸一口氣，緊緊握著劍，回憶黃路教給自己的方法，重新蓄勢，對著惡靈的胸膛再次一刺。

依舊沒有刺進去，只是惡靈身上穿的盔甲似乎被捅了一處小坑。

珀莉呼吸都有些不順暢了，這是什麽玩意？到底是這惡靈是假的，還是我手上拿的劍是假的？沒道理啊！她怎麽可能連一個死氣幻化出來的鎧甲都刺不穿！

但愛德華好像還挺滿意的，點點頭說：“現在在你的劍身覆蓋一層薄薄的魔法，再刺試試。”

珀莉照做，精純的火能量覆蓋在銀白的劍身上，鍍了一層紅色，宛如剛剛從冶煉爐中取出一般。

珀莉緩慢地將劍遞送過去，這一次，沒有之前的阻塞，手中的劍仿佛被開了光一般，如同一道利刃破開惡靈身著的鎧甲，順利地探入惡靈的身體。

她很輕易地殺了一只惡靈。

愛德華冷靜地做總結：“果然，雖然物理攻擊能傷害到他們，但魔法攻擊還是更有效果，而且……”他瞟了一眼依舊覆蓋在劍身上的輕薄魔法，補充：“而且對付惡靈，給武器加成的魔法需要的不多。”

珀莉還了劍，皺著眉嘟囔：“為什麽要叫上我做這個實驗？”

我不是來吃瓜的嗎？怎麽還上場表演了？

愛德華不在意這是珀莉的自言自語，而是認真地回答：“因為你的體術是在場所有人中最弱的那一個。”

珀莉：“……哈？”

愛德華繼續：“我記得卡特和我說過，辰光班的三位體術弱雞，貝克，公主殿下，還有你。”

說著他還掃了一眼同樣是吃瓜群眾的貝克和黃路，“我看他們兩個應該不在這個行列了，想要證明魔法對惡靈的破壞性，果然你是最合適的。”

某位鋼鐵直男煞有其事地點頭：“如果我們上場，哪怕是一把去刃的鈍劍，依舊有可能殺死這只惡靈，而你不一樣，我現在忽然覺得，也許一開始不用特意抹去劍刃。”

“……”

周圍的人都在忍著笑，臉繃著忍得相當辛苦，視線來回地飄，似乎愛德華再說一句就要笑出聲來。

珀莉一臉麻木，甚至完全不知道該如何反駁愛德華理直氣壯的觀點。

哦對，她早就知道愛德華是個鋼鐵直男的，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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