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監聽魔法藏的一直都不錯, 和她認識那麽多年，我也知道他一定會去柏樹林，那天在你也跟在他身後, 對吧？所以接下來的事你也知道了。”維裏斯的腳有些發麻, 換了個姿勢繼續坐著，腳上的特制鐐銬相互碰撞發出聲響。

他的態度從始至終都像一個喝著咖啡，品著下午茶的貴族, 從容優雅，似乎並不覺得自己多年前做的那些事是如何毒辣, 語調依舊不疾不徐：“我以為他會徹底崩潰，誰知道一只小狼人就讓他振作了，雖在意料之外，卻是件好事。”

愛德華俯視著他，冷笑一聲：“做出那樣齷齪事的你，還會覺得這是好事？”

“當然。”維裏斯微笑著：“畢竟那個時候還沒有開戰, 拜爾德和我也沒什麽大仇, 我也不至於討厭他到那個地步。”

“那現在呢？你為什麽又要做這些？”愛德華將搜集到的證據扔在地上, 厚厚一沓, 通敵賣國的矛頭如數指向自己。

“哎呀, 真是可惜。”維裏斯撇了撇嘴, 頗為遺憾：“我明明特意打聽過了，那天上午你是不會在辦公室的, 誰知道你突然折返急匆匆的闖進來了……唔如果不是那天的意外, 這些文件應該被扔在你的腳底下吧？”

愛德華完全不能明白他的用意：“你既然已經隱藏了自己, 為什麽還要多此一舉？”

如果他繼續藏下來，憑他在這趟渾水中已經打棍打成泥人的本事，接下來想被發現很難, 現在跳出來無疑是引火燒身。

“為什麽還要多此一舉？”維裏斯像是聽到了一個笑話，在牢獄之中竟然兀自捂著肚子笑起來：“愛德華，這麽多年了，你真是一點都沒有變，還是這麽地……幼稚又可笑。”

維裏斯收起笑容，微微擡起眼皮，用餘光瞟著始終如長松般挺立的愛德華，聲音輕飄飄的：“你是百年無一的全息天才，是學院的擔當，是帝國的棟梁，戰爭摧毀的又不是你的家園，你當然不能理解我為什麽要這麽做。”

維裏斯唇角勾了勾，嘲諷道：“愛德華，你當真一點也沒看出來我對你們的厭惡嗎？”

“不只是你，拜爾德，還有卡特，你們所有人，從我入學的那一天起，就無時無刻的不在提醒我我就是個廢物！我的成績不如你們那般高，我的身體不如你們那樣健壯，我連留在學校努力教學都感受不上你們隨口說兩句的點撥！”

“最開始我只是想毀掉證，轉移註意力而已，拜爾德的第一次暴走純粹是因為我輕看了這件事帶來的後果，可暴走發生後，我又明白了，原來我真正錯誤估計的，一直都是和你們的關系。”

維裏斯笑出聲來，殘忍地揭開自己最後一層面紗：“無所不能的愛德華閣下，你以為我為什麽能那麽快速地從陷害拜爾德陰影中走出來？”

“因為我一直都很恨你們呀，這件事其實是我一直想做的——傷害拜爾德，還是毀滅你，這些全都是！很早很早以前就在我的心裏萌芽了！”

“你們呢？你們毀去我的最後一方凈土，吞並我的家園，高舉著自以為是的旗幟，想當然的治理著世界，還以為一切都向著好處發展，呵呵……愛德華，我現在很慶幸自己是一位曾經的留校老師，因為這個身份，可以更方便的接近你，盡可能多地竊取到資料。”

“總之，不管是你們對我做的，還是你們對我的國家做的，我都不會原諒你！”

“愛德華，我誓死不休。”

珀莉站在後面，看著逐漸瘋狂的維裏斯，聯想到現實。

維裏斯在愛德華辦公室動手腳時，她正在剛剛結束戰爭的北境和愛德華通話，告知他送往利昂司的信件被截。

愛德華回到辦公室，就是去調查信件被截的。

很明顯，愛德華並沒有其他多餘的話想和維裏斯說，只是安靜地聽他單方面的嘶吼和謾罵。

珀莉上前兩步，讓自己能夠引起維裏斯的註意，等他的目光完全移向自己，才開口問：“我有一件事情一直搞不懂，可以請教嗎？”

珀莉的插話無疑是給平靜的海波加了一層浪，維裏斯終於意識到剛剛自己有多麽失態，清咳兩聲便若無其事地轉過來：“當然，只要你提問和有關約定相應的就好。”

珀莉點頭，“我聽你的口吻，似乎很痛恨南希帝國與諸國開戰，也很想幫助自己的國家，可為什麽你不直接將竊取到的情報轉交給自己的國家，而是要將它轉手賣給他國，通過聯國情報統一的目的告知自己的國家呢？”

更何況聯國之間也不是完全沒有秘密的，他這麽做又怎麽能保證一定能幫到自己的國家呢？

維裏斯饒有興趣的看著珀莉臉上面具，微微歪了歪頭：“這位小姐是？”

珀莉摘下面具輕柔一笑：“珀莉·艾爾白。”

面具下的臉年輕且嬌嫩，似火般燃燒的眼眸讓維裏斯也楞神片刻，反應過來那個名字以後，才呵笑一聲：“啊，是艾爾白小姐啊，年少便進入辰光班的天才，因為一場意外失蹤，北境戰爭正式宣布回歸，早有耳聞。”

珀莉點頭，算是默認了他這段話，帶著標準的微笑柔聲問：“那麽現在可以回答我的問題了嗎？”

“當然可以。”維裏斯的心情比起剛才似乎好了不少，笑著說：“艾爾白小姐也許不谙世事，不知戰爭中情報的重要性，要知道在現實生活中，並不是所有人都會信任他人白白送來的信件，相反，如果情報是他們費盡辛苦，耗費了大量資源和金錢買來的，大部分都會認為這是一份可靠的情報。”

珀莉點頭，應和著：“我懂，畢竟一分收獲一分回報嘛，不會有天上掉餡餅的事。”

“天上掉餡餅嗎？”維裏斯細細品了品，難得讚同：“這真是一個奇妙而準確的比喻，不過您既然能明白我說的意思，應當也能明白我為什麽不直接將情報無償奉獻給自己的國家，而是轉手賣給他過達到情報共有的目的。”

他看珀莉的眼神帶了些玩味，轉移了話題：“我收集學院的情報，收集愛德華的情報，還收集南希帝國的情報，卻從來沒有聽說過艾爾白小姐和南希公主回來的事，這可能說明我的工作做得還是不到位吧。”

珀莉微微一笑：“誰知道呢？可能是我們行事確實低調，可能當天值守的護衛嘴很嚴，也有可能是因為你並沒有把大部分精力放在收集情報上。”

“……為什麽這麽說？”

“很簡單啊。”珀莉理了理頭發，重新戴上面具，將嬌艷的臉重新藏在面具之下，聲音傳出來，有些嗡嗡的：“因為你相信天上沒有掉餡餅的事。”

“也許有人無意提及，我們的事，你並未在意，而你也沒有用足夠的餡餅去換這一條至關重要的消息。”

維裏斯不置可否，反問：“您對我的答案滿意了嗎？”

珀莉輕笑，“並沒有。”

“哦？那您不打算繼續問嗎？”

“沒有必要。”珀莉的語調依舊輕緩，有著那般熱烈雙眸的人，竟然能發出這般溫潤如潺潺小溪的聲音，她說：“便是你不說，我也知道原因了。”

維裏斯坐得端正了些，正對著珀莉：“哦？願聞其詳。”

珀莉的聲音從面具下鉆出來，有些聽不真切，“你一直都在反覆提到一個詞——戰爭。”

“這個詞很容易就會讓人聯想到學院中經常發生的一件事，愛德華在中央大樓經常被襲擊，原因也很簡單，學院不允許插手國家戰爭，一些心中含恨的人只能通過這種拙劣的手段發洩自己的不甘和憤懣，你一只都想說，你和這些人一樣，都是懷著報覆的目的才這麽做的。”

“可實際真的如此嗎？”

“傳遞情報有很多種方法，用資源金錢購買不過是來錢最快的一種方法，如果是為了國家，你不選擇拉攏王室結盟，還變著法子地從中榨取剩餘價值，戰爭持續時間如此長，我難以想象你在這些年中可以積累多少財富，但我能很輕易地想到，你的初衷並不是幫助你的國家。”

“事實上，你並不愛你的國家，你的國家也不愛你，你們不相互信任並不是因為天上不會掉餡餅，就只是單單的不信任而已。”

“且不說你在戰爭開始前打擊拜爾德便已經超出正常的處理手段了，戰爭結束，你都要費盡心機地給愛德華身後捅刀子，要知道你已經不是十年前那個稍稍露出馬腳就要殺人滅口的新手了，毀滅證據有一套，栽贓誣告想必手段也不少，你已經不可能翻盤了，潛伏那麽多年，總不可能在最後一刻露出尾巴。”

珀莉笑了笑，她的語調像是一把尖刀，劃破臉上的面具，直直地向前刺去：“你從始至終都是一個自私的冷血動物，你無法忍受南希帝國取得最終的勝利，也不想看愛德華身負的榮譽越來越多……反正對付拜爾德都能雲裏霧裏地成功，一個腦子只有一根筋的愛德華又能怎麽樣呢？”

愛德華偏過頭，深深看了珀莉一眼。

珀莉快速地轉移話題，繼續對維裏斯說：“國仇家恨只是你套在嫉妒面孔上一張用起來很順手的人皮面具，這張面具聽上去大義凜然，卻根本掩蓋不住面具之後滲出來的濃烈的惡臭，醜陋又低劣。”

維裏斯嘴角微微繃著，嘴角的皺紋像是平靜石板上龜裂開的縫隙，明明她戴著面具，幾乎完全隔絕了視線，為什麽他還是會覺得有兩道銳利的目光刀割般劃過他的心臟。

停頓片刻，維裏斯選擇裝傻：“艾爾白小姐，您在說什麽？”

珀莉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反問道：“你也一定很震驚吧，為什麽明明開戰前愛德華被召回王國談話，又不動聲色的回來了，為什麽戰爭持續的這六年，愛德華沒有向南希帝國傳遞一點信息，為什麽他能如此雲淡風輕，在學院中龜縮六年，他這樣一張美味的餡餅，站在地上的人怎麽能忍得住口水，不把他拽下來？”

她輕輕呼出一口氣，道：“因為他和你不一樣。”

“他才是肩膀能扛起家國二字的人啊。”

所以愛德華的BE結局，便是為了南希的一線希望，將自己的所有奉獻而上，以一人之力，潰敗萬人之師，哪怕自己連名字都不能再度擁有，也在所不辭。

愛德華的視線移開了。

維裏斯的面具被打破了，他臉上的笑意完全維持不住，陰沈地看著珀莉：“您是這麽認為的？”

“嗯？”珀莉看著地上仍在閃爍的“測謊儀”，笑問：“難道我說得不對嗎？”

“……”

維裏斯沒有回答，陷入沈默之中。

珀莉聳肩，看著愛德華：“全都問完了，我們走吧？”

二人轉身，只給維裏斯留下兩道背影，熟悉又筆直的身姿仿佛怎樣都壓不彎的綠竹，印在他的眼中，格外刺眼。

“不對！你說的不對！”嘶吼聲從身後傳來，剎那間，地上亮著的“測謊儀”一改溫潤的綠色，急促地閃爍著紅光，配合維裏斯猙獰的臉，像是從地獄中爬出來的惡鬼。

“你說得不對！你們都是卑鄙的小人！都在嘲笑我！都在愚弄我！你們應該死在那場戰爭中！連魂靈都不被超度！永永遠遠徘徊在這個可悲的世間！”

維裏斯嘶吼著，瘋笑著，戴久了面具，他甚至無法控制自己長久壓抑的情緒：“哈哈哈哈哈！愛德華，沒想到吧？你最後還是落進我的圈套了，你還是不如我，你還是不如我啊！”

“哈哈哈哈哈——”

瘋笑的聲音越來越小，直到石門重新關閉，隔絕了嘈雜尖銳的聲音。

一直跟在後面的護衛被迫吃了一場驚天大瓜，現在還沒回過神來，直到愛德華再次張開傳送魔法，他們才後知後覺道：“剛剛是不是發生了很不得了的事？”

“……對，維裏斯明天，要重新接受審判了。”

傳送至海崖藥物研究所前，愛德華深深出了一口氣，他的面容似乎有些疲憊，魔法波動也不如以前穩定，是能量枯竭的訊號。

珀莉摘下面具，捏住他的衣角，“一切都結束了，愛德華閣下，我們回去吧，拜爾德也應該醒過來了。”

“嗯，回去吧……”

海平面上，再沒有狂暴的風火和低劣的香味，只有潮濕的空氣和一輪欲出的紅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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