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照亮通天峰時候，比這片土地上任何地方都要早些。大門口幾丈之高的黃銅圓柱成排成排地矗立著，勾連的鐵鎖上布滿了昨夜留下的寒霜，風過留聲，雁過留痕，千百年來這紫竹觀已許久沒有新的人跡踏入了，從來都是一老一少。

沿著石柱長道，穿過一片茫茫的空地，也是遍地霜華，凍土冰封，郭子虛的衣衫裏嗖嗖地鉆入冷風，他不由自主地裹緊了衣服。而牽頭的風晴雖說衣著單薄，卻絲毫不露聲色，發絲飛舞，姣好的面容沈靜淡雅。

道觀門口，郭子虛仰著頭，一字一句將紫竹觀三字讀出，內心極具震撼，因為這是郭子虛第一次看見那麽氣派的道觀。

要到達通天老祖休息的偏殿，需得繞過進門的石碑，再穿過一條曲曲折折的門廊，繞過一小片竹林。郭子虛緊緊跟在風晴的身後，不註地張望，卻不敢多言，因為在這樣寂靜威嚴的環境下，任何一句言語都是多餘的。周圍不斷有新鮮的事物湧入眼底，和枯燥乏味的密室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他的心頭又多了一絲覆雜的喜悅。

他們踏著陽光，一前一後，兩道影子，邁入了偏殿。

偏殿陽光充裕，滿目清亮。角落裏有個白胡子老頭靜坐在蒲團上，寬大的白袍潔凈如雪，他手中正翻看著一卷經帛，經帛絲絲透亮，材質應當不俗。

“師尊，人已帶到。”風晴扶手施禮。

老者擡頭有意看了郭子虛一眼，面帶笑意道：“嗯，氣色不錯，多日的讀書到底是把性子沈下來了。”

郭子虛不解地望著他。

“你是不是在疑惑為什麽我早不把你放出來，晚不把你放出來，偏偏現在放你出來？”

郭子虛連連點頭，心頭的疑霧升到了嗓子眼。

“原本叫你讀書，便是教會你收斂心性，你的血氣非凡，如果鬥氣太重，不免墮入魔道。收斂夠了，自然就把你放出來了。”

“原來如此，謝師尊。”郭子虛跪下叩謝。

“我何時說過要收你為徒了。”那老頭緩緩開口，神情淡然。

“師傅是沒說過，是我自己意會的，每日師姐給我端茶送飯，更兼授我秘術，如果沒有師傅的批準，我想師姐也不會如此吧，除非師姐對我有意思…對吧，師姐。”郭子虛用手肘輕輕碰了碰風晴，風晴揚手一打，緋紅了臉。“不要胡說。”

“也算是吧。只是你在秘境之外已有一位師傅，君子不奪人所愛，我就權且當一場緣分了。”

恰在此時，老者一旁的茶壺發出一聲尖銳的長鳴聲，水開了，老者瞄了一眼茶壺，茶壺中的水竟噴薄而出，形成了一道細密的飛線，直入他身旁的茶盞中。

郭子虛又是目瞪口呆，他的神通之術實在是變化莫測，原本對他知道秘境之外的事感到訝異，現在都煙消雲散了，通天的本領定是無所不曉的。

“那我依舊稱你作前輩？”郭子虛說。

老者微微頷首，目光又轉向經帛，目光內函，卻炯炯有神。陽光之下，須發金黃，恍如天人。

風晴扯了扯郭子虛的衣袖，示意拜別。“徒兒告退。”

郭子虛緊緊跟著風晴快步出了殿去，氣氛緩和了不少，像是困在籠子裏的鳥獸重獲了自由，他懸在心頭的大石也已落下，總算不要再背什麽經書了，而修行之路即將開始了。

又轉過一條回廊，進入了一件寬敞的屋子，上書丹室二字。

郭子虛環視一周，屋內有丹爐，藥爐，藥架，還有一副精致的人物畫。

畫中男子英氣勃勃，氣宇軒昂，一把降魔劍持於身後，神光大放，面前樣子醜陋的兇獸蜷縮一角，眼神悲戚。對於那道人，郭子虛覺得似曾相識，但一時語塞又叫不出名字。

“丹室的東西太過雜亂，切記不能胡亂取用。”風晴叮囑道。

“好了，現在入浴吧。”

郭子虛轉身，室內不知何時出現了兩個大木桶，風晴手持一個渾身赤紅的紫金葫蘆高高揚起，葫蘆先是紅光騰騰，內中噴出一股股灼熱的液體，註入桶內，咕咚咕咚，小小的葫蘆似乎深不見底，不一會兒幾乎就把水桶註滿了，冒起裊裊的白煙。風晴又轉身，蓄力於手，念動口訣，那紅葫蘆轉眼變作冰霜一般，內中湧出一道冰棱直插另一個桶內，遇桶化水，咕咚咕咚，也註滿了一桶，化作了一灘寒冰。

“搞什麽？變戲法？”郭子虛大叫精彩。

他來到通天峰已經見過太多太多從前沒有的事物了，有有求必應的密室，有能聚雷於掌的秘術，還有高深莫測的老頭，這一切的一切已經重新刷新了他對強者的定義。

風晴也沒理他，欣喜地看著自己的傑作，拂了拂纖掌，說道：“脫衣服吧。”

“啥？脫衣服？現在？”這次輪到郭子虛不好意思了，他忸怩得像個大姑娘。

“對啊。不脫衣服怎麽洗澡？”風晴瞪大著水靈靈的眼睛，像是很期待似得。

“我脫衣服？…我洗澡？”郭子虛指著那桶熱水，還是覺得難以置信。

“不然我幫你脫啊。”風晴隨口一說。

“這個…不太好吧，畢竟男女有別，你說……你說是吧，我還是一個…男…啊…啊啊！”郭子虛嘴上說著不願意，卻開始寬衣解帶，風晴也是一驚，立馬扭過身子。耳朵裏郭子虛卻還在嘰嘰喳喳說個不停，實在惹人厭煩，她輕盈地揚起後腳，如馬踏飛燕，腿風淩厲，登時就把郭子虛踹入了木桶內，郭子虛始料未及，如殺豬般大叫道。“啊…啊…”

他撲通沈入水底，口鼻中都被水淹沒了，嗆得半死。郭子虛猛地起身，抹去滿臉的水漬，呸呸呸幾聲吐出嘴裏的水，大罵道，“你說你，一個女孩子家，怎麽那麽粗魯。”

風晴又折步像是要走過來，郭子虛嚇得花容失色，又鉆入了水中，雙手環抱胸前，活脫脫一個小女子嬌羞的樣子。“你…你…你別太過分了啊，非禮勿視啊。”

“我又不是要看你。我只是還有話沒說。說完我就走。”

“有話你就站在那裏說，別過來了。”

“好好好，我不過來，行了吧。”風晴靠在門框上，開口道，“這兩桶水並不是普通的藥材，需得配合前幾日的食材，運功發力，方可裏應外合。你試試。”

郭子虛氣沈丹田，運氣於前，原本溫熱的浴水頓時泛起陣陣氣泡，咕嘟咕嘟地越來越急促，像是慢火熬制的老湯一般。那數條鳳尾魚似乎又重新覆蘇過來，在體內胡亂擾動。

“怎麽樣，是不是感到有些燙了。奔雷手體魄為先，這陰陽兩道藥浴就是在你打通經脈的基礎上，為你繼續固本培元，化氣唯一，錘煉出更強橫的身體。待會會有些許痛苦，因為體內的真氣要和體外的藥氣聚集，就想是鋒利的刀刃在細細切割皮膚一樣，如果你不能忍受，師姐我可以幫你。”

果然，郭子虛片刻就感到了不對勁。他努力憋著，只在心頭沈悶地喊著。那藥力同體內的真氣同時碰撞一寸肌膚，刺激著周圍的經絡和骨骼，密密麻麻地陣痛轉瞬襲來，就像是萬蟲蝕心一般。

如果這樣就能脫胎換骨，那我郭子虛有什麽不能承受，更何況眼前這個楚楚柔弱的女孩都曾經歷過，那我還有什麽值得畏懼的。

灼熱的陽氣此起彼伏的沖擊著郭子虛的神經，他頭頂有一股熱氣升騰起來，臉更是紅燙得如乳豬一般。

“別忘了還有另一桶。”郭子虛恍惚間聽到了風晴輕盈的聲音，輕巧的就如一只黃雀一般，撲哧撲哧飛走了。

約莫一炷香，郭子虛爬出水桶，泡個澡卻像是身體被掏空了一樣，就連雙腳也是顫顫巍巍的，疲憊不堪。

“可以的，郭子虛，你行的。”他費力地爬進另一個水桶，水桶仿佛一級高高的臺階，跨了幾次都滑落下來。就在他跨入的前一刻，寒冰解凍了，化作一池晶瑩潔白的碧水，刺骨的寒意如根根銀針狠紮著他的每個毛孔，他咬咬牙，整個遁入了水桶之中。

寒水上湧，直沒到脖子。他提手剛想運氣，水面便吱吱吱地結成了一層冰面，他的四肢還有身軀全凍住了，凝結成一個大冰塊，寒意凝聚，把真氣全沖散了。

郭子虛心中隱隱生起了不安，這到底是什麽怪水，娘的，糟糕，叫天天不靈，叫地地不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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