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槐花茶,桂花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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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也不是沒聽說過。”我低聲回答,然後轉過了身。

在那站著的是一個十分漂亮的少年,還未完全退去嬰兒肥的臉上是冷冽的五官——它們在他臉上形成了一種時間稍稍錯位就無法達成的微妙平衡。但最引人註目的是那長度已及脖頸的平齊短發——那是有如六角雪花般毫無雜質的白色;還有那眼尾上翹卻又因為不夠細長而並不能說是鳳眼的眉眼——饒是最漂亮的黑貓都沒有那樣剔透的碧綠雙眼。

他穿著純白的衣袍立在那我登下來的軟梯旁,晨光自那扇被我鑿開的“天窗”撒到他的半邊臉上,那只被照耀到的綠色眼睛似玻璃珠般晶瑩剔透。

我一時看的入了神,但他的下一句話馬上打破了那仿佛身後開滿美麗槐花的形象。

“我是槐守,這棵槐樹的守護人……我不想變成鬼!”他帶著哭腔,這麽控訴道。

……

槐樹妖……

家中有珂琉在前,我不該覺得驚訝的……

我調整好心態,以一種平常心對他說道:“那箱子裏的,不是你的東西吧?”

“不是我的東西,但是因為它我才能修煉的這麽快,只用了四百多年就修成了人形,雖然今天是第一次化為人形……我還沒有走出過這裏——沒有看到過千米之外的風景。如果你把它拿走了,我就又要變回那棵哪裏也不能去的樹了。”他低聲抽泣著,邊哭訴邊走近我,最後竟拿起我的袖子擦起了眼淚。

“……好了,難得漂亮的臉,都要被我的袖子弄臟了,”我竟鬼使神差地安慰起他來,“你已經受了它四百年的恩惠了吧?現在它的主人正需要他,應該心懷感激地把它還給主人吧?”

“嗯、嗯,好像是這樣……”他抽著鼻子點了點頭。

………………啊?同意了?是因為涉世未深,所以特別好說話嗎?我竟有了一分做了壞事的罪惡感。

“但是、但是,”他拉拉我的袖子,“這山上本來就沒什麽人,我見過最多的人就是你了,明明我的花都是開給你看的,你每次路過卻還加快腳步……你能不能、能不能、路過的時候,在我的樹冠下歇歇腳,采釆我的槐米、槐角,這樣我會很高興……不過、不過,把‘那個’還給他以後,我就不能有這麽長的花期了,你能不能、能不能……”

“明年的花期,我會來看你。”見他哭成這樣,我著實不忍心拒絕,在他還沒問出那個問題時便一口就答應了下來。

“等我再次修煉成人的時候也要第一個來看我!”

“這……有點難吧,我又沒法知道是什麽時——”他仰頭看我,碧綠的眸子裏滿溢淚水,“——好吧。”

他伸出左手:“拉鉤——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我的小指被在他纖細的小指勾著搖晃。

承諾了幾乎沒有可能做到的事,色令智昏不過如此。

“好耶!”他抹去眼淚,開心地笑了起來,“下輩子的約定、約好了哦?”

……欸?

下……下輩子嗎……

我心情覆雜地接受了這個事實。

隨後,樹根便像有自主意識一般擴展了開來。

盒子裏的東西一覽無餘。

那是已經超過四百年沒有照耀過陽光的白皙的手,那手十分纖瘦,看上去比惜樽的大不了多少。

……他死的時候究竟幾歲?這麽小的年齡,又能做的了多大的惡事呢?還要被分屍成這副悲慘模樣……

我搖搖頭,勒令自己停止思考。他是壞人,一定是因為做盡壞事才落得如此下場。

……不認定他是壞人就不行。

“怎麽了?”碧眼妖精的聲音將我拉回現實。

“沒什麽……只是有點頭暈。”我含糊其辭。

“說的也是……這裏畢竟是地下,待久會缺氧的。好了,快拿起‘那個’,回到地面上去吧。”他拿起那只手塞到我手裏。

“……”我猶疑著把手放到了麻布袋裏。這個袋子本來是用來放手電、手板鋸、軟梯、以及罐裝食品的。但珂琉的肌膚那樣細嫩,我著實無法將其與如此粗糙的雜物放在一起。

最終我將手板鋸與罐裝食品留在了倉庫裏,僅帶著珂琉的左手登上了爬梯。

槐樹妖精十分乖巧地站在自己的樹根旁向我揮手,語氣裏卻滿是堅定:“我會等你的,明年的花期也是,後年的花期也是,下輩子也是。”

“……”不知道該說什麽,我點點頭,一鼓作氣地向上爬了起來。

快爬到屋頂時,我回身向下一望,想再看一眼那個今生都不會再見到的碧眼妖精。

樹根旁空蕩蕩的,哪還有什麽人影。

回到屋頂,又登上土坡,我如約在他的樹冠下歇息了許久,第一次認真地看那迅速雕零的槐花。雖說是“雕零”,每一朵槐花卻都是保持著盛放的樣子脫離花枝的,明天這顆槐樹上就不會再有任何一朵槐花了吧。

“再見。”從地上撿起一枝槐花,我離開了毋山。

***

再回到蛇口村時已近午時。

麻布袋因僅剩一只手而輪廓突兀。我將袋子卷成圓筒形纏在身後,決計若是被人問起就說是釣魚用品。

於是十分自然地繞去市場買了些午餐的食材才回到了家。

仔細確認關好了門,我進屋卸下被卷成圓筒形的麻布袋放到了桌上。

珂琉似乎決計與我冷戰,明知我多半已經帶了他的手回來也無動於衷,不舍得將他的視線從手中的書上移開。

沒有辦法,我從麻布袋中拿出他的手——從手肘上方被整齊截斷的手。好在雖然它溫熱似活物,但不會從切口處流出鮮血。我握住截斷的地方,將手遞到他眼前:“對不起。”

他只瞥了一眼那手,就仰頭盯住我:“這句對不起是給你弟弟的身體還是給我的?”

見他這別扭的樣子,我突然很想用這手拍拍他的頭,並且也這樣做了:“給你的。”

他錯愕地瞪大眼睛,待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後才開始暴跳如雷:“你幹什麽?!好惡心——”然後終於一把奪過了斷手。

見他會罵人了,我便把這當做獲得原諒的標志:“我現在去做飯,做蜂蜜桂花燉奶可以嗎?——你喜歡吃甜的吧?”

他抱著那只僅有一截的手臂座在床上一言不發地看著這邊,一副無所適從的樣子。

這是他的身份暴露後我們第一次如此和平地相處,我也不知道自己該不該這樣友善對他。但我又看了眼那手——罷了,也就是這段時間的事了。如若能夠和平共處,辦事的效率也能高一些,惜樽也就能早些回來。

於是不再多想,跨出廳門去了廚房。

***

吃著桂花燉奶的珂琉顯得異常乖順,有些像我把他誤認為惜樽,剛從毋山上帶回來時的樣子。

那竟然已經快要是一年之前的事了。

我們在同一屋檐下互相扶持地共同度過了那麽多日月,那些日子又是真實存在的嗎?

他小口小口吃了有半碗,終於擡頭問我:“你在喝什麽?”

“嗯?……嗯……市場買的桂花酒,”我遲鈍地回答,連接思想與語言的神經已然麻木,“你……未成年、不能喝。”

“……難得起了看上去千杯不醉的名字,結果竟然一杯就倒,”他一開口,乖巧的假象果然破滅,“那這是什麽?”他指著另一個杯子。

“嗯……是槐花茶。”我老實回答。

“……這是什麽組合?”他費解道,“那這個我總能喝了?”

“不行!”我趕忙將槐花茶推到面前護到懷裏,“這是為我開的,只有我能喝。”

“哈——?”他更加不明所以,“說到底為什麽要突然喝酒?”

“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我突然背起唐代的詩來。

“……現在是九月的中午。”

“我、失、戀、了!”我說的格外大聲,仿佛在得意地炫耀什麽天大好事。

“……”珂琉終於說不出話來,低下頭開始和空氣說話,難道他也喝醉了嗎?“餵、衛二,他在山上遇到人了嗎?……嗯?認識的人嗎?……是未崍?不是?是衛明蒔?不是?……”

“……只會點頭搖頭的話完全不明白……”這貌似自語的動作持續了好一會,珂琉終於再次擡頭看我,這次換上了張煩躁的臉:“你在山上遇見誰了?”

我得意洋洋地告訴他:“我遇到槐守啦!還做了聊齋的主角!”

“啊,山野精怪嗎?”他恍然大悟,皺著眉頭看我,“……你被做了什麽嗎?”

我搖搖頭,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告訴他:“其實這輩子是序章,下輩子才是正劇。”

他瞇了瞇眼睛:“你們定下了來世的約定?”

空氣中彌漫起危險的氣息,那是一種似乎要讓我快進到下輩子的氛圍。但我的鼻腔中已聞不進酒香以外的氣味。因此我喝了一口桂花酒,又喝了一口槐花茶,對他隆重宣布道:“是的!”

他用鼻子哼了一聲,用力舀下了一勺桂花燉奶:“自降身價。”

我笑容滿面地回答他:“因為沒有身價,所以沒關系!”

“你應該是我的信徒吧?!”他咽下桂花燉奶,咬住空空的勺子有些惱怒、又有些沒底氣地看著我。

我瞪大眼睛,茫然地望著他。

“……你倒是說說他有哪裏比我好?”

我眨眨眼,努力想看清楚眼前的人是不是認真問出這話的,然而看到的也只有越來越多的重影。我所幸閉上眼睛:“要找到個比你壞的人才難吧。”

“…………”

“而且他好漂亮——好漂亮!”生怕他聽不到,我越說越大聲,可以說是大喊大叫了起來。

“——你好吵。”他被我吵得捂住了耳朵,我拉開他的手,繼續對他傳教:“要是你能見到他,一定也會喜歡他的。”

“吵死了——”

“餵,”我叫他,好多個重影又合成了一個,“你為什麽會被……弄成那個樣子啊?”

“這個問題——”他頓了頓,“如果你酒醒後還想知道的話。”

他輕描淡寫地拋下這一句,放下手中已經空掉的碗。然後拄起倚靠在桌邊的拐杖,一瘸一拐地回到了床榻。

我也站了起來,搖搖晃晃地跟著他走到床榻貼著他坐下:“己巳年的話,你是哪一年出生的?1389年?1689年?總不能是2049年吧?誰殺的你?為什麽要殺你?你為什麽要殺山長一家?是他們害得你嗎?……你昨天燙到了手、還有背……還痛嗎?”

那些被理性制禦的問題像連珠炮般一次性從我嘴裏傾瀉了出來。

珂琉再次用雙手捂住耳朵,拐杖掉在了一邊:“走開,我要睡覺了。”

他這麽一說,我也頓覺困意襲來,身子一倒便躺到了他的身旁。

“…………”

我看著他,他也看著我:“惜樽,我們好久沒有這樣躺在一張床上了。”

“……嗯。”

“小時候這張床可以躺下三個人呢!”

“三個人?”

“嗯,我們還有奶奶,這種天氣她就該給我們搖扇子了。”

“……”從半空中伸來一只斷手,那斷手向他遞去一塊紙板。他接過紙板在我身體上方遲疑地搖了起來:“這樣?”

“嗯!還會講鬼故事!”

“…………”

“那個時候如果永遠都不要過去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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