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失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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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在毋山上聽到有人喊你的聲音,無論如何也不能回頭。回頭的話,就會被珂琉大人帶走。”

盡管奶奶已經過世多年,她語氣緩緩地將怪談娓娓道來的那些夏夜情景卻依然留存在我的記憶裏,那時葵葉制成的蒲扇與她的語氣同樣遲緩,一下一下、鈍鈍地落在我和弟弟的身上。

雖然怪談能為炎熱的夏夜驅逐些許暑氣,但是由於這個怪談的發生地點太過於接近現實,還是讓當時已有九歲的我感到了害怕,於是發出了這樣的疑問:“珂琉大人,不會從山上下來嗎?”

奶奶是這麽回答的:“是啊,珂琉大人是不能下山的。如果有樽害怕的話,不要去毋山就好了。”她的聲音輕緩而堅定,充滿了令人安心的力量。

“嗯!我永遠也不會上毋山上去的!”

與這麽輕易說出“永遠”的我不同,年僅五歲的弟弟將本就很大的眼睛睜得更大,好奇地向奶奶問道:“珂琉大人是怎麽樣的人?為什麽他要把人帶走?被帶走的人又會到哪裏去?被帶走的話要怎樣才能回來?”

奶奶的回答我早已忘記,我只記得那是絮絮叨叨的、很長的一段話,她說了沒一會,我便進入了睡前迷迷糊糊的狀態。

想起那時的弟弟來,會發生如今這樣的事也算是早有預兆。

奶奶過世後,弟弟成了我僅剩的親人,我們過著相依為命的生活。在那個早上的爭吵中,他撂下一句“與其和這樣的姐姐一起生活,我寧願被珂琉大人帶走。”這樣的話,便離家出走了。

氣消之後,我出去找他,村人給出了:“你說惜樽啊……好像早上看到他往毋山的方向去了。”的答案。

無論問多少人,都只能得出他上了毋山的結論。

直到正午也沒有再回來。

哪裏管的上七年前許下的“永不上山”的諾言,我提起院子裏的柴刀,只身上了毋山。

就算珂琉是真實存在的,我也要他把弟弟還回來。

然而,不管是惜樽或是珂琉我都沒有遇上。

我在毋山上沒有遇見任何一個人。

傍晚時分,體力透支的我不得不消沈地回到家中,懷抱著一絲“說不定惜樽已經回來了”的希望推開了自家的大門。

等待我的只有中午所剩的午餐,它紋絲不動地擺在那裏,與我離家前別無二致。

我甩了甩頭,試圖將失望透頂的情緒甩出體外,強打起一絲精神,味同嚼蠟地吃下了那份本屬於惜樽的午餐。

還有很多要打起精神才能做的事情,得繼續找他,不把他找出來就不行。

我所在的蛇口村沒有村長,當需要一個組織者、領導者時,聽竹書院的山長便會出面充當這個角色。

那天夜裏,在我的請求下山長組織了搜山。

夜晚的毋山比白天更令人感到不安,它成了一座僅憑遠觀就會讓人產生寒意的崇山。再加誅那個人盡皆知的怪談,實際上遑論黑夜,就連白天也鮮少有人接近。

為了防止迷路,作為領隊的我用左手拿著麻繩的一端,其它的村人也用左手牽著麻繩,我們被一根麻繩連接在一起。就這麽借著手電的光,幾乎已經把整個山翻過來找了一遍,結果卻是一無所獲。斷斷續續地,麻繩尾端的人群漸漸減少,人站的越來越疏。稀稀落落的人群更給毋山蒙上了一層冷寂的恐怖感,到了淩晨三點,村人們心照不宣地放棄了搜山。

最後,連手中的麻繩都不知到哪裏去了,我一個人默默地走在山道上。

明明是半夜一個人走在山道上,卻沒聽見有人喊我的聲音。該說珂琉的傳聞果然是假的,還是該說現在已經是連怪力亂神也已經進入了夢鄉的深夜了呢?

到了最後,我的腦中盡是這些無關緊要的事,在這之後甚至坐在山頂上看了一場日出。

再之後就是不知道持續了多久的搜查。與毋山相鄰的每一個村落都被我問了個遍,結果卻是落了一個又一個的空。

“他……他會不會是……被珂琉大人帶走了呢……?”眼前年逾九十的老人拄著拐杖,顫顫巍巍地說道。

珂琉是圍繞毋山的整個盤蛇地區所共同信奉的神祇,就算是在自己所住的村子之外,也能時常聽到有人提前,於是我順著老人的話問道:“珂琉大人是怎麽樣的人?”

也不是沒在自己的村子裏打聽過珂琉的事,然而大部分時候都是得到“好像有聽過世的祖母提起過,具體是什麽來著……”這樣的回答。

“珂琉啊……他……他……”老人似乎陷入了回憶,吞吐的語句逐漸變得明晰起來,“確實是被人遺棄在山上的孩子吧……那時的‘毋山’還不叫‘毋山’,而是被叫做‘母山’的。當年有個被遺棄的孩子……在山上找回家的路,找啊找,找啊找……就這樣,超出身體極限地一直尋找著……最終,變成了超越人類的存在,變成了另一個世界的東西……你看那個‘毋’字,不像一個因為不得不遺棄孩子而流淚的‘母’親嗎?”

我隱隱約約地回憶起,八年前的那個夜晚,奶奶也說過差不多的話。再細問下去,就是饑荒年代把無能為力養育的孩子遺棄在山上的事情。

我想,珂琉這種存在只是遺棄孩子的母親為了減輕罪惡感而編出來的“孩子還存在於某地”的浪漫主義故事罷了。

但我還是繼續問道:“被帶走的人又會到哪裏去?”

我突然察覺我所問出的都是弟弟曾經問過奶奶的話,不禁後悔為什麽當時才聽了一會就抵不住困意睡去了。明明如今是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幾個小時都未必能產生困意的體質,小時候卻有一副一沾枕頭就睡的好身體。

“……那是……被招待起來……了吧?”

被招待?雖然不明所以,但好歹不是類似“被吃掉”之類的回答,甚至聽起來還不太壞。我微微松了口氣,繼續問道:“被帶走的話……還會回來嗎?”

“啊……啊……我還小的時候,村裏就有人被珂琉大人招待過……是、是誰來著……”

她看著實在不是能成功想起來的樣子,我幹脆地問出了更重要的問題:“那個人回來了嗎?”

“……回來了嗎?……回來了嗎?……”老人仿佛突然陷入了失智狀態,只是不斷重覆著我的話語。

……算了,何苦為難一個耄耋老者,說到底,不過是個編出來的故事罷了。

畢竟,如果真的有珂琉存在,最近頻繁往來於毋山的我早該被“招待”起來了。

我搖了搖頭,向老人道了謝,又開始向其他人打聽起來。

毋山被冬天染成了白色,又被春天染回了綠色,四季在山道上流轉,弟弟失蹤的時間已經超過了兩年。

奶奶曾說這座山在過去之所以被稱作‘母山’,是因為它土地豐饒,周邊的四個村落都是靠其哺育才得以發展起來。而即使我在這座山上已經踟躕了兩年,也依然沒使它毋剝下那層怪談造就的恐怖外殼,露出哪怕一分“母山”的親切來。

它所施與我的,只有陰冷的春、陰冷的夏、陰冷的秋,還有陰冷的冬。

除此之外,便沒有了。

不管盡多少努力,我都無法在這被陰森籠罩的山上尋得弟弟走失的蛛絲馬跡,他從此了無音訊。

我成了孑然一身的人。

“衛惜樽已經死了,被珂琉大人帶走了。找了這麽久,你也該明白了吧?”衛明奕說得肯定,然後他又放輕聲音,安慰般對我說道,“你不是孑然一身的人,只要你願意回到過去的樣子,我就能夠成為你新的家人。只要你能回到原來的樣子,父親就一定不會再阻擾我們。”

與山長的長孫、也就是眼前這個人定下婚約,是兩年前我與弟弟爆發爭吵的原因。

家中常年只有我們兩個未成年人生活,本就輕薄的遺產早已消耗殆盡。我會答應這門親事不過是為了能讓弟弟順利完成學業,而我又恰巧不討厭他而已。

而伴隨著弟弟的失蹤,結婚的理由也早已失去。只有我一個人的話,總是能想辦法把生活糊弄過去的。

如果如衛明奕所說,弟弟已經死了,那麽我反而該將不與他結婚作為弟弟的遺願來完成。於是,我就這樣幹脆地退了婚。

第三年,穿越毋山的生活意外地成為了我的收入來源,我承接過數次來自各個村落的搜山委托,並無一例外地找回了所有委托中走失的孩童。

珂琉果然是僅僅存在於村人口中的生物,那麽,惜樽究竟到哪裏去了呢?

這麽想的同時,我又察覺到了除我之外的所有人都能找回重要之人的事實。

牽著垂髻之年的走失孩童向他家所在的村落走去時,我這麽不痛快地想著,突然非常想甩開那只手。

“姐姐,好像有人在跟著我們……會不會是……珂——”孩童似是早已察覺到我心情不佳,一路上都不敢多說一句話,就連此時的這句,也是在猶豫了許久該不該說後才怯生生從口裏擠出來的。

“我不是你姐姐,叫我衛有樽。”不等他說完,也因為知道他要說什麽而沒必要等他說完,我強硬地打斷了他的話。近來我越發討厭起被人叫姐姐來,仿佛有什麽僅有一個的名額被人隨意占了去一樣:“如果知道害怕的話,一開始就不該上這座山上來。”

我繼續口出惡言,仿佛是要故意要惹人討厭一般。

“對、對不……”孩童的聲音越來越小,連最後的字節也被淹沒在哭腔中。

“委屈了?那就不要再上這座山上來。如果再在這座山上迷路的話,就還得再次遇到我。”或許在這些被我帶出山的孩童的眼裏,我是個比傳說中的珂琉還可怕的人也說不定。

至少,曾經大人哄騙小孩不要靠近毋山的話語已經從“上山會遇到珂琉大人”逐漸演變成“就算上山也會被那個冷冰冰的姐姐帶回來”這樣的話了。

或許正如惜樽離家出走前所說,與和我一起生活比較起來,還是被珂琉帶走要來的好些。

我既沒有共情力更沒有同理心,還把婚姻當做交易。正因如此,惜樽才會不顧一切地逃離我,躲到我所找不到的地方去。

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地將孩童交到他父母的手上,再踏上回村的山道時夜幕已經沈沈地壓到了毋山上。

心緒沒有一絲波瀾地打開手電,我踏上了熟悉的山道。

我究竟還要在這條山道上往返多少次?這真的有意義嗎?惜樽他一定是因為討厭我而避人耳目地逃離了吧。或許,那時他只是故意讓人看見向著毋山的方向走,實際上則根本沒有上到毋山上來,而是從別的方向離開了。

啊、啊、原來是這樣。

他背叛了我。

為什麽會現在才註意到呢?事到如今,我該去哪裏、找誰打聽才好呢?

我是個惡毒的姐姐,不管他在哪裏、過著怎樣的理想生活,我都非把他拽回到我身邊不可。

“有樽。”

早已千瘡百孔的精神終於臨近奔潰的邊緣,就在這時,背後傳來了呼喚我的聲音。

我想,我一定是已經不正常了。

“如果在毋山上聽到有人喊你的聲音,無論如何也不能回頭。回頭的話,就會被珂琉大人帶走。”

在那一瞬間,我的腦中閃過奶奶自十年前發出的警告。但是,只有一瞬間。

我非回頭不可。我不可能不回頭。

因為那是曾經十分熟悉,又已經不再熟悉的,惜樽的聲音。

即使在我身後的是昭告著精神失常的幻象、是會將我“招待”、將我神隱的珂琉,我都非回頭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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