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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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增2k)願她歲歲安寧,日日常樂。◎

梁齊聽京泓的人說,他們小程總已經在公司加了一個多星期的班,每天不到四點不下班,氣得直接樂了出來。

他帶著幾個保鏢殺到程堰辦公室,坐到他桌子上,咧著嘴角冷笑:“你要是真把自己累死,你那小叔可就是最大贏家了。”

程堰手頭動作沒停,繼續翻閱面前的資料。

“媽的,姓程的,越勸你越來勁是不是?”梁齊抽過他手裏的文件,“老子後天訂婚,你現在弄這一出,什麽意思?”

程堰終於從成堆的紙片中勉強擡頭,扔給梁齊一個眼神,從喉嚨裏擠出來的聲音有些啞:“新婚快樂。”

“快你大爺,老子怎麽偏偏攤上你這麽個好兄弟,”梁齊看不得他現在這樣明明難受得要死,偏偏還要裝出副若無其事的樣子,“你今天,要麽跟我一起去喝酒,要麽去我媽那跟她聊天,總之就是不能繼續再上你這破班兒了。”

他知道自己勸不住程堰,就把自己母親的名號搬了出來。要說這世上還有誰能管得住程堰的話,梁夫人算是僅存的一位。

聽到這話,程堰眼裏總算有了點兒人氣,壓低的眉眼中掩著黑壓壓的情緒:“幹媽找我?”

梁齊摸摸鼻子,面不改色心不跳:“她叫你回桐城老家吃飯,說很久沒見你了,想跟你聊聊天。”

程堰最尊重長輩,聽到這是梁夫人的邀請,雖然眉宇間閃過一絲抗拒,但還是應了下來:“好,我知道了。”

梁齊和林安的訂婚日期定在1月23日,聽雙方父母請的大師說,那天是個諸事皆宜的好日子。兩家商議之後決定,訂婚宴在梁林兩家的老家桐城辦,結婚宴再回北城。

作為準新娘這邊唯一的伴娘,喻嬋提前三天跟著林安一起回了桐城。

她現在是個無業游民,南星給她放了不限期的帶薪長假,不用工作還能有錢拿,喻嬋經常調侃,自己年紀輕輕,就提前五十年過上了不少人就夢寐以求的生活。

兩個人坐在客廳檢查後天要送給賓客的手卡和伴手禮。

林安聽著她故作輕松地調侃自己的現狀,心裏像是被剜了一刀。喻嬋平時嘴上沒怎麽說過,可她看得出來,對於這份事業,她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去熱愛。

現在在事業的上升期猝然遇到這種事,走不出來,她就真的毀了。

“小嬋兒,”林安握著喻嬋的手,“那你以後有什麽打算嗎?”

她其實更想喻嬋撲在自己懷裏大哭一場,把所有事都發洩出來。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內裏已經千瘡百孔了,卻還要把自己全身上下武裝成一塊玻璃硬殼。表面上看著堅不可摧,但誰都知道,這塊殼是註定要碎的。

像一枚定時炸彈,誰也不知道它會不會碎在下一秒。

相比於林安的憂心忡忡,喻嬋的表情平靜淡然許多。她擡眸望著窗外朦朧的月色:“以後,出國讀博吧。我的實踐經驗還是太少了,並不適合這麽早獨當一面。可能,我再多深造一層,以後就能多救下一個人。”

林安知道她現在仍陷在自責的情緒裏。

這一點,她們做醫生的,同樣感同身受。

沒有人能面對一條鮮活生命的消逝卻毫不在意。

必然會自責,會痛苦,會恨自己怎麽就沒有再努力一點,再盡力一點,那樣,是不是就能把人救下來了。

可是事實是,大家都是血肉鑄成的普通人。

普通人能力有限,不可能把所有事都做好,讓所有人都不留遺憾。

喻嬋不是不懂這些道理。

但她一直都以為,自己作為最卓越優秀的那個,應該會和其他人不一樣吧。

至少,只要她足夠專業,足夠用心,肯定能救下每個向她求助的人。

她太自信了。

順風順水的求學經歷給她帶來了太多錯覺。

以至於,被現實的當頭一棒打回原形。

這些天不少同事和心理咨詢業內的同行,都給她發來了安慰和鼓勵。大家都說她只是運氣不好,這類突發的“黑天鵝事件”,並不能代表她的專業水準。

喻嬋自嘲地笑笑。

“運氣不好”這樣的安慰,她聽到過很多次。

好像從小到大,她總是運氣最差的那一個。

可運氣再不好,她都不想離開心理行業,至少現在不想。

“出國?想好了嗎?”

喻嬋點點頭:“前幾天裴老師告訴我,他的師兄邁克爾教授的實驗室在招博士生。那邊剛好離小柏的學校也很近,起碼我們可以相互照顧。”

林安眼底已經蓄出了濕意:“可惜這次我不能陪你一起去了。”她攬過喻嬋的肩膀,“我好懷念以前我們三個一起在那邊的時候,想做什麽就做什麽,想去哪就去哪,無憂無慮,好像這世界上沒什麽事是能難倒我們的。”

少時心性歲月長,而今兩悲涼。

那時總覺得自己最燦爛,好像整個世界都可以握在手裏。

後來才發現,人越長大,越渺小。

時光推著他們步履匆匆地向前跑,全然不顧到底有沒有準備好。

時至而今,喻嬋成了個被困在一片狼藉中的普通人,生活到處都是廢墟,努力了那麽久,沒做好一件事。

林安自詡風流自由,到頭來,還是要為了家族利益,嫁給一個只見了三次面的男人。

她們好像都沒有變成小時候渴望成為的那種大人。

林安越想越難過,她只有喻嬋這一個朋友:“以後你走了,我找誰喝酒啊嗚嗚嗚嗚嗚……”

窗外月色孤冷,氤著皎皎寒意。

第二天晚上單身派對。

所有人都嗨成一團。

喻嬋拜托林安找到了梁齊,請他幫忙做一件事。

聽了喻嬋的請求,梁齊笑著點點頭:“害,我還以為乖妹妹有什麽大事呢,就你說的那個地方,程堰確實專門交代過,不讓任何人進。但是你肯定可以。”

沒來得及思索他話裏的詳細含義,喻嬋就被梁齊請上了車,一路疾馳,帶她去看私人別墅那邊,山頂上的那棵古樹。

時隔五六年,再次故地重游。

心境變得截然不同。

喻嬋覺得自己有些可笑。

都要離開了,心裏卻還想著,上山去古樹那裏還願,祈求程堰可以一輩子平安快樂。

可是沒辦法,愛這件事從來就不講道理。

她只能認栽。

到了山頂,梁齊把車停在路邊。

原本空曠的場地此刻被人用院墻圍了起來,中間是一扇巨大的雕花鐵門,整體風格精繁覆古,和周圍的風景融為一體,能看得出,造這堵墻的人品味不俗。

程堰怎麽會突發奇想,要把一棵樹關起來?

她問了梁齊這個問題。

梁齊神秘一笑:“還能是什麽原因,想留住這兒的回憶唄。”

回憶?

是他和誰的回憶呢?

那個難以忘記的初戀戚心語,還是他那位英年早逝的母親?或者是哪個她離開的那些年裏,曾經出現過的人?

種種猜測湧上心頭。

喻嬋有種誤入了他人秘密花園中的難堪。

面前高大冰冷的鐵門,仿佛就是專門為她而建。

因為要留住回憶,所以才會建門擋住那些無關緊要的人。

而她,就是那些無關緊要的人之一。

“我們還是回去吧。”

喻嬋打起了退堂鼓,她一直都很識趣,知道什麽事該做,什麽事不該做。

梁齊閱人無數,看著她的表情,就知道她大概是誤會了。

他從旁邊的草叢裏翻出園子的鑰匙,打開吱呀作響的鐵門,推著喻嬋走到園子口:“乖妹妹別想那麽多,進去看看,說不定有驚喜呢。”

不知怎麽的,喻嬋忽然就想起來那杯叫做“嬋”的酒。

桉泊說,他們老板是個很癡情的人,心裏裝著個忘不了的白月光,所以一直沒談過戀愛。

喻嬋聽到這話以後,只當那是酒吧裏的員工們以訛傳訛,傳出來的流言。

誇張了不知道多少倍。

她感激地沖梁齊笑笑,握著他遞過來的手電筒,慢慢走了進去。

再回頭,梁齊已經離開了。

倒不擔心在這裏的安全問題。

整座山都是程堰的產業,沒有下面的允許,沒人上得來。

她循著記憶慢慢向前,曾經的小路現在已經鋪滿了鵝卵石,路的終點,就是那棵屹立在山巔的長生樹。

古樹下方點綴著一圈黃色的小射燈。

光映在幹枯的樹枝上,勾勒著光影做出了一幅抽象張揚的畫。

僅僅只是站在這裏,過往便呼嘯而來。

這裏的每一株草,每一處枝椏,都是那些鮮明記憶的載體。時至今日,哪怕發生這麽多事,忘不掉的,仍然忘不掉。

喻嬋慢慢靠近,目光在看到枝椏間掛著的木牌時楞了一瞬。

木牌上的字跡筆力蒼勁,龍鳳鳳舞,是程堰的字,寫著她的名字。

強烈的不真實感反覆撞擊心臟。

在一片夜色迷離中,她逐漸看清了木牌上的所有字。

“壬亥年戊醜月庚辰日,希望她可以健康快樂,歲歲安康。”

“癸子年己醜月辛卯日,願她歲歲安寧,日日常樂。”

“甲醜年庚醜月乙酉日,希望她安康快樂。”

“……”

“……”

每一張木牌,就代表著一年一度的輪回。

剛好是她不在的那五年。

她的名字和落款人的名字縱橫排列著緊挨在一起。

他們在人世間分分合合,重逢又離開,他們的名字,卻在這幾寸長的小木牌上,獲得了某種圓滿。

落款人

——程堰。

一瞬間,所有的猜測疑惑,都有了答案。

她好像明白了一些事,隨之而來的,又是更大的困惑。

梁齊說,程堰建這間園子,圍著這棵樹,是為了守護記憶。但她一路走來,能看到的,只有她和他曾經的回憶。

種種往事湧上心頭。

那個潮濕縹緲的夜晚是她的畢生難忘。

她以為,只有她這麽想。

喻嬋顫抖著踮起腳尖,用指腹去觸碰那些掛在一起的木牌。鼻頭忽然發酸,眼前仿佛出現了他一年年一枚枚把木牌掛在樹梢上的樣子。

那他當年,是懷著什麽樣的心情,在每個除夕夜,孤身一人上山,在這裏許下這些願望的?

他祈求她歲歲年年都可以平安幸福。

那他呢?

如果她今天沒有來,沒有看到這裏現在的樣子,這些隱秘的曾經,她是不是永遠都不知道?

眼前的一幕幕,還有別人說過的一些話,逐漸拼湊出了一個新的程堰。

一個她從來都不知道,也從來沒見過的程堰。

原來在這麽多她看不到的角落裏,早就埋藏了許許多多,不曾破土的秘密。

喻嬋撥通了他的電話:“我知道你在桐城。”

遠處的城市如熒熒炬火,方方正正堆疊在一處,映得山脈暈染出一片淡紫色的殼。

夜色妖嬈嫵媚,似有傾城傾國之姿。

電話那端的人陷入了死水般的沈默裏。

喻嬋做了很多年的乖乖女,謹小慎微地行走在規則之內,不逾矩,不叛逆,不給別人和自己添一點兒麻煩。

她頭腦冷靜,邏輯縝密。

始終都知道做什麽選擇最正確,最能讓制定規則的人滿意。

唯一的勇氣和例外,全都給了程堰。

是程堰讓她記起了,當年那個還能爬到二樓的陽臺上,為了救一只小狗,惹得全幼兒園所有的老師們全體出動的自己。

也是在程堰身上,她看到了自己曾經想要成為,卻始終沒能成為的影子。

好像命運輪回,讓他們兜兜轉轉,在此刻角色調換,她變得勇敢變得一往直前,他反而瞻前顧後,不停退縮。

此生所有的勇氣都用在了這一刻,喻嬋聽見自己的聲音冷靜又堅定,她說:“我在山頂看到了一些東西,好像明白了一些事。”

她聽見他的呼吸猝然變得很重,像一團濃霧,氤氳在她心頭。

指尖也泛起了胭紅色。

她猜得沒錯,他確實對這裏很在意。

電話裏傳來一聲輕笑,她聽不真切,而後就是他漫不經心的聲音,語氣隨意:“嗯,然後呢?”

毫不在意的調調,幾乎湧出手機屏幕。

熟悉感猝然躍上心頭。

五年前的那個迷蒙的夜晚。

他也是用這樣的語調,雲淡風輕地將她好不容易捧出來的真心,付之一炬。

喻嬋凝著遠處的山巔怔怔地出神:“我可能要出國讀博,”她補充,“以後應該也不會回來了。”

“恭喜。”

他坦然道。

喻嬋仍然平靜:“所以,這算是你最想對我說的話嗎?”

程堰呼吸一滯,腦子裏全部都是她揮之不去的笑容。他見過她站在高臺上閃閃發光的樣子,那裏才是她真正的天地。

半束月光順著窗縫淌在了他面前。

他伸出掌心接住了那片潔白,指節再怎麽緊握,再攤開手掌的時候,仍舊是一場空。

原來愛一個人,就是會忍不住為她著想,希望她好,希望她永遠閃耀。

對她的愛把他變成了凡夫俗子,再怎麽妄圖抓住月亮,終究只是癡心妄想。

他苦笑著吐出祝福的話:“祝你在那邊一切順利。”

凝神屏息地等了很久很久,只等到了這樣一句。喻嬋忽然累了,他打定主意的事,誰也改變不了。

這一點她早該知道的。

可偏偏她想要勉強,以為自己是那個例外。

怎麽會呢?

她從來都運氣極差,和幸運有關的事,怎麽可能落到她頭上。

“見一面吧,最後一面了。”

她垂下纖長的眼眸,目光落在自己的腳尖,“我在山頂等你。”

掛斷電話之後,她卸掉了最後一絲力氣。

無力地靠在古樹上,任由射燈刺目的光侵占了她所有的視線。

眼睛被照得發酸。

止不住的委屈在心頭反覆蔓延。

她關掉了手機,不給程堰任何拒絕的機會。

就這麽孤註一擲地等在這裏。

時光如梭,歲月卻成了輪回。

當年她一如此刻,同樣的瀕臨離別,同樣的約定,同樣明知結果,卻偏要抱有最後一絲僥幸地等待。

她像條擱淺的鯨魚,被巨大化的鐘表指針懸在頭頂,時間一到,就要被落下的指針判處死刑。

遠處的山巔之上,一片燈火亮了又滅。

沖動之所以會產生空虛,大概就是因為,人們既想不承擔沖動帶來的後果,又不想忍受放棄結出的遺憾。

於是兩頭都想要,兩頭痛苦。

水果表皮腐爛就不能再吃了,刮獎看到“謝”字就該停止了。

等一個人同樣。

已經知道結果的事,再怎麽抱有期待,再怎麽祈求神明,還是不會改變。

她必須接受現實了。

畢竟長了五歲,她不會再像當年那樣,抱著丁點兒可憐的希望,絕望而無助地繼續自己那點兒可笑的堅持。

最後感動的,只有自己。

喻嬋黯然神傷地從樹上收回視線。

艱難地邁著步子準備離開。

走到門口,手裏的鑰匙忽然滑落。

她下意識頓下去撿。

眼眶裏的淚,猝不及防地砸在地上。

明晰的視野被氤氳成了模糊一片。

她的指尖觸碰著金屬鑰匙的冰冷,眼前忽然投下一片陰影,熟悉的香味絲絲縷縷,帶來了個溫柔磁性的聲音。

他說:“對不起,我來遲了。”

那一瞬間,她分明聽見,心臟狂跳。

難以抑制,無可奈何。

作者有話說:

梁齊,今日最佳愛情保安

註:天幹地支是我編的,和現實不符。

少時心性歲月長——化用自陳粒《歷歷萬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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