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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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喻老師,是個這麽有意思的人◎

漫長的一夜過去,渾然無夢。

第二天天還沒亮,喻嬋就醒了。

睜開眼睛的時候,細密的寂靜渾厚地裹在周圍,室內被望不到盡頭的黑暗籠罩得嚴絲合縫,唯一的聲音,來自墻角那塊步伐整齊規律的時鐘。

她摸到枕頭下的手機,看了眼時間,才淩晨五點。

又是這個時間。

喻嬋無奈地吐了口濁氣,所有的事都過去太久,久到她已經忘了自己上次睡個好覺,是在什麽時候了。

擔心吵到睡在旁邊的林安,喻嬋抱著衣服輕手輕腳地走出臥室。

簡單洗漱以後,抱著電腦窩在沙發上看了一個多小時的文獻和病例。

直到腰和脖子隱隱酸痛,喻嬋才放下電腦,做了幾個拉伸的動作放松關節。

沈沈暮霭還厚重地覆蓋在城市上空,只在最東方破了個口子,洩出一小片白色的光亮,在黑蒙蒙的雲翳中橫沖直撞出方新的光景。

看著墻上的掛鐘滴滴答答地走到六點半,喻嬋簡單地收拾了一下,關好門窗,出門跑步。

臨近冬至,溫度一天比一天低。

小區樓下綠化帶的草坪上鋪著層絨白色的寒霜,冷風凜冽,舉著利刃,跳到行人裸露的皮膚上肆意妄為。

喻嬋搓搓被凍得泛紅的指節,她天生體寒,一到秋冬就手腳冰涼,穿得再多,裹得再嚴都沒有用。

只能這麽強撐著。

久而久之,喻嬋自己也就習慣了。

對於她來說,冬季之於其他三個季節也沒什麽區別,只不過難熬一些而已。

林安睡醒的時候,臥室裏空蕩蕩的,本該睡在她旁邊的喻嬋早已不知去向。

她揉著幾乎要炸開的太陽穴,費力地從床上爬起來,昨夜的記憶零零碎碎地在腦子裏沖撞,點開手機,屏幕上溢滿了陌生號碼打來的未接電話。

有什麽用呢?

事到如今,語言再怎麽試圖彌補當初的裂縫,在鐵證如山的事實面前,都顯得過分蒼白無力。

她譏諷地勾著嘴角,熟練地把那些號碼拉入黑名單,順便給母親打去了這些天的第一個電話——一開始,她的確打算為了韓逸和家裏抗爭的,哪怕被父母斷了所有的經濟來源。

只不過,這份試圖孤註一擲的勇氣在如今的境況下,反而成了滑稽的笑話。

冰涼的電流聲並沒有持續多久,電話很快就被接通了。母親和她隔著手機屏幕,不約而同地陷入了良久的沈默裏。

最後,還是當媽媽的率先開口,態度強硬,語調冰冷,頗有種大家長的威嚴:“想通了?還是說,是來打電話表決心繼續抗爭的?”

林安捏著手機,骨節泛白,張張嘴組織了很多話,卻又都咽了回去:“媽媽,”她的嗓子很幹,像是被瀝青馬路磨過,“我想和未婚夫見一面,商量……婚禮的細節。”

林夫人驚訝於女兒的態度變化,她最了解自己孩子的個性,林安的想法能在這麽短的時間裏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大概是發生了什麽大事。

大約與感情有關。

林夫人在心裏嘆了口氣,那位韓先生並不是良人,這個她一早就看得出來。

但她沒有多問,也沒有繼續聊婚約的事,只是緩和了語氣:“今天回來一趟吧,給你燉青豆排骨吃。”

青豆燉排骨,是林安最愛吃的一道菜。

從小到大,無論是在外面遇到了什麽不如意的地方,只要告訴了媽媽,飯桌上就一定能看到那道香氣四溢的青豆燉排骨。

家裏的阿姨總說,林夫人不愛下廚,可唯獨那道菜,從來不假手於人,一定要親自做。

往日的種種記憶一並襲來,林安忽然感到鼻子一酸,就像個重重地摔倒在地的小孩,想要不顧一切地撲進父母懷裏,把胸腔裏積蓄的委屈和不甘統統發洩出去。

她猛地意識到,當初被所謂愛情蒙蔽了雙眼的她,是怎麽一邊忽略掉爸爸媽媽關切的眼睛,一邊吐著傷人的話,做出與他們勢不兩立的決定的。

像個忘恩負義的傻子。

“嗯,下了班我就回去。”

匆匆撂下這句話,林安逃也似地掛斷電話。

生怕再晚一秒,就忍不住要在電話裏向母親哭訴這些天裏受到的委屈了。

她哪裏有這個資格——現在的結果,都是當初自己選擇的路。

既然是自己種的因,就要做好承受苦果的準備。

她扔下手機,踩著拖鞋到洗手間,用涼水沖了把臉。

玄關處響起密碼鎖開門的聲音。

喻嬋回來了。

輕和的女聲包含著滿滿的關切意味,從門口傳來:“安安,我看到你給我發的消息了,怎麽樣,現在感覺還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林安一邊洗漱,一邊滿不在乎地擺擺手:“就昨晚那點兒酒,還不夠我平時塞牙縫的,早就代謝幹凈了。”

喻嬋笑而不語,也不戳穿她,從手邊的早餐袋裏掏出杯奶茶模樣的飲料,塞給她:“沒事就好,把這個喝了,來吃飯吧。”

那份“飲料”的包裝太有迷惑性,林安不疑有它地喝了一口,液體湧動進舌尖,才發覺是醒酒湯的味道。

“嗯?”林安皺著臉咽下那口酸得人胃疼的液體,舉著杯子端詳一周,“喻小嬋,你居然拿醒酒湯冒充奶茶來騙我!”

喻嬋被她酸到的表情逗得咯咯直笑:“你少來,這醒酒湯你給我買過的,現在怎麽還認不出來了。”

林安疑惑:“咦?我沒給你訂過醒酒湯啊?”

喻嬋也有些驚訝:“點過的呀,就是我們第一次……嗯,遇見程堰那次,我從酒吧回去以後,你給我點了一份外賣,你還記得嗎?”

林安順著喻嬋的話,仔細地過了遍那天的所有細節:“沒有啊,我那天送你回家,看你表情不對,以為你肯定太累了,需要休息。不可能再多此一舉點個外賣打擾你。”

“所以,那份外賣是誰點的?”

兩個人異口同聲。

喻嬋忽然有些後知後覺的害怕,來路不明的外賣送到家裏,她居然根本沒想過確認一下點單的人到底是誰。

如果當時那份外賣裏有別的東西,那她早就已經中招了。

喻嬋在心裏小聲地罵自己蠢,幸好她一直都有存快遞和外賣單子的習慣,立馬沖到廚房的儲物櫃邊,找到那天的外賣單,核對上面的電話號碼。

林安看情況不對,也放下杯子,跟了過來,湊到喻嬋的肩膀邊上看:“找到是誰了嗎?”

外賣單上的號碼並不完全,只有前三位和後四位。

喻嬋抱著試一試的心態,在手機的通話記錄裏找符合的號碼。

所幸她朋友少,也不愛參與一些沒有意義的社交,號碼才輸入了三位,完全符合的目標手機號就自己跳了出來。

“咦,是個北城的號碼,”林安猜測道,“喻小嬋,你在北城還有認識的其他朋友嗎?會不會是你的同事什麽的。”

喻嬋沒說話,只是看著屏幕上顯示的通話時間發呆。

那天是周六,這個時間段給她打過一則未接通電話的人,只有——

“程堰。”

喻嬋緩緩吐出這個名字,她剛剛那瞬間,猜測過許多人的名字,唯獨沒想過,那晚給她訂外賣的人,會是他。

明明在不到半小時前,兩個人才剛在酒局上夾槍帶棒地互相嗆過對方。

他到底是什麽想法,才會在那之後,留下份沒有署名的外賣?

是忽然良心發現,意識到自己不該對多年未見的老同學態度惡劣?

還是把她當成了個樂子,想試試把別人玩弄在股掌之間的感覺?

抱有這個疑問的不止喻嬋一個人。

林安也同樣疑惑。

“嘶——”她不解地扯了扯耳邊垂落的頭發,“你說他到底是怎麽想的?關心你,又不像,這是在逗你玩嗎?還是說,他在效仿暗夜騎士?”

暗夜騎士是林安和喻嬋高一的時候,一起追過的一篇連載漫畫。

裏面的男主角是一位只能在黑夜中穿行的騎士,始終默默地在幕後保護女主角的安全,最後在漫畫中期,這位暗夜騎士由於無法觸碰女主,只能看著她和另一個男人結婚。

在那之後,喻嬋就沒再看下去那部漫畫。

被林安這麽一吐槽,忽然就勾起了從前的回憶。也不知道暗夜騎士的結局究竟怎麽樣。

喻嬋面無表情地扯下那張外賣單,攥在手裏捏成一團:“嗯,估計是心血來潮,想拿老同學逗悶子吧。”

林安看出喻嬋表情不對,抽出被她捏在掌心的外賣單,扔到旁邊的垃圾桶裏:“想不通就不想了,反正不是什麽重要的人。小嬋兒,我餓了,咱們吃飯去吧。”

喻嬋抿著唇勾出個輕輕的笑容:“好。”

吃過早飯,喻嬋叫了個網約車送林安去醫院。

再想叫第二輛的時候,打車軟件的頁面足足轉了五分鐘,都沒找到能接單的車。

擡起手腕看了眼時間,正好八點鐘。

今天這是怎麽回事,就算是早高峰,車也不應該這麽難打。

喻嬋有些焦慮,再次感受到了沒車的不方便。

打車軟件又轉了十分鐘,還是沒有一輛車接單。小區門口行色匆匆的人進進出出,一開始站在旁邊和她一起等的幾個人都紛紛放棄,改坐地鐵或者擠公交車。

“沒辦法,下次早點兒出門吧。”

“唉,不知道這個點的地鐵,咱們還能不能擠上去了。”

“……”

喻嬋正猶豫著要不要跟大流一起去地鐵站,一輛銀灰色的越野車越過人群,直直地停在她旁邊。

車窗緩緩搖下,露出張熟悉的臉:“喻老師,早上好。”

駕駛位的女人姿容艷逸,脖頸纖長,整個人被躍入車內的光影勾勒出生動的輪廓。

女人摘下臉上的墨鏡,眉眼間掛著意味不明的微笑。

是戚心語。

跟那晚在酒吧的驚鴻一瞥不同,今天的她看起來更像個大學教授,知性優雅,渾身上下都侵泡在筆墨生香的書卷氣裏。

喻嬋自認為和對方交情,還沒有深到走在路上需要停下來專門打個招呼的地步。在沒搞清楚對方的來意之前,她並沒有什麽惡意揣測對方的愛好,禮貌地點點頭,臉上掛著客套的笑容:“戚小姐。”

戚心語似乎有些意外喻嬋的態度,眼角驚訝地微挑,她順手把墨鏡掛在襯衣領口,露出大片瓷白的皮膚。

“喻老師倒是比我想象中更有意思。”她的手松松垮垮地搭在方向盤上,“要搭順風車嗎?”

喻嬋剛想拒絕。

就聽見車裏的人說:“喻老師現在趕去地鐵站,遲到的概率大概是80%。據我所知,你們南星的合夥人今天早上要和源庚資本的代表談註資問題,在這個時間節點遲到,應該不是個明智的選擇。”

的確。

當初師兄創辦南星心理咨詢室,給予他最大幫助的就是源庚資本。他們選擇在一開始就註資15%,並且給了師兄最大的自由度發展南星,不加幹涉。

師兄曾經不止一次說過,源庚對於南星來說,是最大的貴人。

也是因為這個原因,源庚方代表每次來南星的洽談商議,師兄都格外重視。

僅僅是一個呼吸之間喻嬋就想通了其中的利弊,她拉開車門坐了進去,真誠道謝。

不論她今天來找她究竟是什麽目的,至少此時此刻,對方的確幫了大忙。

戚心語心情很好的模樣,讚賞地看了喻嬋一眼:“我很喜歡和聰明人打交道。”

喻嬋系好安全帶,空氣裏彌散著幾束隱隱約約的琥珀茉莉香,她抿著唇角輕輕地笑:“我更喜歡和坦誠的人打交道。”

說這話的時候,喻嬋認真地註視著戚心語的眼睛,琥珀色的眸底不摻雜一絲雜質。

她並不是個喜歡覆雜的人,尤其不愛兜圈子打啞謎。

哪怕面前這個人,和她關系微妙。

“其實,一開始我還以為,你會不歡迎我。”戚心語怔楞一瞬,沒料到喻嬋會這麽直接。她微微挑眉,眸光瀲灩,“畢竟你和程堰……”

大概是女性的直覺,或者說默契。

見到喻嬋的第一眼,戚心語就看得出,喻嬋早就聽說過她的名字,大概率也知道這個名字以前的身份。

本來已經做好了要碰一鼻子灰的心理準備,沒想到,這位喻小姐,是個這麽有意思的人。

作者有話說:

註:本文所有心理知識均為百度和杜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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