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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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卷完)前程似錦◎

喻嬋的書桌最底層壓著一封很長很長的信。

層層疊疊的信紙之間,遍布著湛藍色的正楷小字,字裏行間躍動著寫信人的無邊心事,仿徨的,憧憬的,期待的,不安的。

像是一朵綻放在黑暗中的花,瀲灩多姿卻無人欣賞。

這信,寫了三年,始終沒送出去。

她從小到大都沒有真正擁有過什麽東西,真正抓住過的,只有清晨的薄霧,早春的新芽,冬日的初雪,夏夜的明月。

它們聽過她靜靜地講述那些無人聆聽的心事,見證過她的每一次榮譽加身,它們陪著她,度過了無數個漫漫冷寂的長夜。

是她最好的朋友。

十六歲的喻嬋,一無所有,想要給程堰送些畢業禮物,都拿不出任何有價值的東西。

她只能把心意連同那些薄霧新芽、初雪明月寫進信裏,變成一份送不出去的獨白。

早春的風尚有些料峭,夾著冰霜打在人臉上,生疼。

喻嬋的口袋裏揣著那封沒送出去的信,坐著晃晃悠悠的公交車,路過了C城的許多個角落。

在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地方,有許許多多她和程堰曾經的回憶。公交車上的人仍然擁擠,密室逃脫館裏也不缺被嚇哭的小朋友,還有那個看不見的遠方山頂,古樸厚重的老樹依然挺立,掛著她的願望,如華蓋高聳入雲。

她知道,哪怕自己再怎麽不舍,再想握住這些回憶,它們終究還是會逐漸淡去。就像是捧著一只竹籃,在汪洋大海裏裝了整整一筐的碧波。

還沒來得及竊喜,一場空便來得猝不及防。

出國的所有手續都辦得差不多了,她買了後天的機票,淩晨五點的飛機,為的就是不讓任何人來送。

告別就停留在大家都體面地說過再見的那一刻,足夠了。親眼目送別人離開是一種殘忍,她小時候經歷得太多,不想讓自己的朋友們也都經歷一遍。

喻嬋昨晚抱著手機猶豫了很久,到底要不要約程堰見面。如果不見,那麽往後的許多年,每次她再回憶起當年那個喜歡了很久很久的人,只會記得,他們的最後一面是那場尷尬又多餘的表白,不堪回首。

於洋學長在籃球場的那番話說得對,既然都要徹底離開了,那就和程堰好好地道個別吧。盡管結果不盡如人意,但至少她可以給自己的那些青春,留下個看起來完整一點的句點。

他們之間的關系自那天廟會之後,就變得異常尷尬。

兩個人默契地不打擾對方,不參加對方出席的場合,哪怕走在路上偶遇,也會裝作不認識。

當然,喻嬋自嘲地笑了笑,或許這都只是她一個人的兵荒馬亂,在程堰那裏,只不過是沒了個小跟班而已,沒什麽影響。

他們之間的所有交集,都是她在竭盡所能地努力主動,一旦她停下了向程堰靠近的腳步,他們就又變成了兩個毫不相幹的動點,固定在截然不同的世界裏。

林安以前總說她是個很浪漫的人,說好聽些是浪漫,直白一點,那就是她身上有很多藝術家們的通病,愛搞些莫名其妙的儀式感。

手機裏跳出提示:信息發送成功。

終於還是把邀請發出去了。

不管怎麽說,她做出了最後一步的努力,哪怕未來很多年之後再回憶起來,她可以問心無愧地說:我不後悔。

程堰的回覆來得很快,只有一個簡單的“好”。

喻嬋楞了楞神,沒想到他會答應得這麽幹脆。

片刻過後,心裏還是湧出不爭氣的竊喜。那些說已經放下了的話,都是騙人的。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內心對這個人,還是很在意。

深陷泥沼的人,哪有那麽容易就能解脫的……

她從衣櫃裏翻出了自己最漂亮的裙子,放在床上,想象自己穿上它的樣子。

不出意外的話,明天,應該是和他的最後一次見面了。

第二天。

喻嬋早早從公交站出來,步行走到咖啡館門口。

約定的見面地點是這裏。

咖啡館裏人不多,前臺還趴著一只毛絨絨的白色貓咪,慵懶的模樣讓許多客人都心生歡喜。喻嬋點了杯拿鐵,徑直走到靠窗的角落裏坐下。

說不清到底是什麽心態,她今天出門前,換了新的發型,還塗了層淺淺的口紅。就算之前做足了心理建設,告誡自己要放下,要拋棄幻想。但真正要再見程堰的時候,她的內心深處,還是忍不住產生一絲期待。

期待和他見面,期待把自己最好的一面拿給他看。

這種想法,要是讓別人知道了,應該會覺得她很可笑吧。

抱著滿心的期待,喻嬋望著窗外來往的人流,數著時間慢慢從眼前流過。

咖啡從熱到涼,旁邊桌上的客人來來往往,從一對兒小情侶,換成了兩位職業女性,又換成了另一對兒小情侶。

離約定的時間過去了兩個多小時,程堰還是沒有來。

喻嬋的心從一開始吊在半空中的忐忑,到後來越來越低,越來越低,可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它向谷底深淵摔去。

旁邊又換了一對兒小情侶,看穿衣打扮,應該是高中的小朋友。

女孩甜蜜地依偎著男友的胳膊,把滿腔愛意大聲地說出口:“這可是你說的,要永遠跟我在一起。”

男孩笑得沈穩內斂,輕輕點頭:“嗯。”

喻嬋的記憶被刺目的光拉到不久之前,她在路燈的朦朧光影下問過程堰——“我們還會是朋友嗎?”

她永遠都記得他斬釘截鐵的回答,他分明說——“嗯,永遠都是。”

可現在,朋友都要走了,他連最後一面,都不打算見一見嗎?

“騙子……”

喻嬋攥緊奶茶杯,小聲呢喃道。

明明是他說會一直是朋友,明明是他答應了要赴約,可事到臨頭,他一個都沒做到。

喻嬋固執地坐在位置上靜靜地等著,等日頭漸落,奶茶續了一杯又一杯,盡管已經知道答案是什麽了,但她還是想抱著那一絲不切實際的幻想,盲目又天真地樂觀著。

說不定他會來。

就像她十九歲生日那晚。

說不定呢……

躺在桌子上的手機忽然劇烈地震動,嚇得喻嬋眉心一跳。她回過神,劃開屏幕,被程堰在霓虹燈光下談笑風生的照片刺得眼睛發酸。

這是任婷婷發來的照片:[小嬋兒,我跟薇薇剛剛來酒吧找朋友,碰到程堰了。]

[多餘的話我就不說了,你自己看吧。]

喻嬋顫抖著點開那些照片,程堰單手握著酒杯,帶笑的眼睛桃花眼在紅藍相間的霓虹燈裏熠熠生輝。他坐在沙發卡座的正中央,點綴在幾個紅裙金發美人之間,笑意吟吟,如魚得水。

原來,程公子真的在忙。

跟喝酒尋歡作樂比起來,赴她這個無足輕重之人的約,反而一點兒都不重要。

在程堰那裏,她真的只是個會被隨意忘記隨意處置的路人甲。

喻嬋抹去眼角滑落的淚水,喝完最後一口奶茶,到前臺結賬。

“姐姐,”她從口袋裏掏出那封沒人要的信,“這個信可不可以先寄存在你這裏,之後,可能會有人來拿。”

這家咖啡館經常會幫這裏的客人寄存東西,業務早就熟練了。老板從抽屜裏拿出寄存單,笑著問喻嬋:“什麽時候來取呀?”

“可能過幾天吧,也可能,永遠都不會有人來。”喻嬋抽著嘴角苦笑著回答,她明明知道答案只會是後者,但還是想,給自己留下個不一樣的可能性,“半年吧,如果半年以後還沒人來認領,就可以當垃圾處理了。”

話不需要言盡,老板已經明白了所有的含義,迅速填好寄存單,把信放在儲物格最顯眼的地方。

傍晚的天氣很潮濕,肆虐而過的風寒涼刺骨。眼淚無論如何也止不住,心裏仿佛被人生生挖掉一塊,空蕩蕩的,被風咆哮著從中間穿過。

不只是心裏。

喻嬋總覺得,連帶著她這個人,都成了一具空殼。

路過的行人時不時側目看她。

喻嬋有些窘迫,她走到街邊的拐角,蹲在墻根下,把頭深深地埋進膝蓋裏。

壓抑的哭聲像小動物的嚶嚀。

被來往的風無情地拍散。

就像是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現在造夢者用行動告訴她:你該醒了。

回去的路上,喻嬋在路兩邊的綠化帶裏,居然還會有一兩朵悄然盛開的小花。

春天的確已經來了。

想想當初,和程堰第一次在C大重逢,還是個燥熱的夏季。原來不知不覺間,時間已經過去這麽久。

她忽然意識到,這麽久以來,好像一直都把自己留在當初的那個夏天,她記得那些璀璨星空下的西瓜葡萄,記得那些沐浴著烈日的籃球少年。

她總覺得,那個記錄著她和程堰重逢的盛夏,仍在昨日。可現在,迎面而來的春風明明白白地告訴她,新的夏季,馬上就要來了。

她在把自己暫停在昨日,可時間仍在繼續向前走,步履不停。

人總要學會向過去釋懷,這是長大成人的第一步。

她的執念,太深了。

喻嬋掏出手機,給程堰發了個“前途似錦”,就刪掉了他的好友,一起被刪掉的,還有那些在c大共度的日日夜夜。

發生在昨天的事,就留在昨天吧。

明天的喻嬋,還有很長的路要趕。

“程堰你是不是腦子有病?”梁齊拎著啤酒瓶,眼睜睜看著程堰把那幾個漂亮妹妹都趕走,心痛難耐,“你不喜歡,好歹給哥們留一個啊?我大早上六點鐘就被你從床上薅起來,坐飛機過來陪你喝酒,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吧?就想有個漂亮妹妹陪著,這點兒願望你都不滿足我?”

程堰幽幽地瞥他一眼:“喝酒就喝酒,哪那麽多廢話?”

“不對勁,你今天很不對勁。”梁齊湊到程堰面前,“你平時不是最煩喝酒了麽?說什麽‘讓酒精控制大腦,是世界上最蠢的事’,今天這是中邪了?”

“想知道為什麽嗎?”

程堰沖梁齊勾勾手指,示意他把耳朵湊過來,“因為,爸爸樂意。”

“哎——”梁齊意識到自己被耍了,伸出爪子就要揉程堰的頭發,“我的好大兒怎麽還開始叛逆了?”

酒過三巡,梁齊去外面抽煙。

程堰百無聊賴地點開朋友圈,掃過喻嬋發的照片。她跟朋友吃了烤肉,還去了電玩城,第一次玩抓娃娃機,就抓住了最心儀的娃娃。

別人鏡頭下的她笑得很開心,幹凈靈動,美得像陣輕盈自在的風。

她本該如此,不被束縛,不被禁錮,在廣闊的天地裏做最自由自在的小姑娘。

這才是喻嬋。

程堰擡手擋在眼前,掌心的陰影在他的臉上落下一塊不大不小的黑暗。

光與影將他割裂成矛盾的兩部分。

程堰費力地扯動嘴角,露出個看起來很愉悅的笑。

他舉起酒杯,對著虛空輕輕地碰了一下,唇角的肌肉仍繃著笑容,掌心捂在胸口,聲音極輕:“前程似錦。”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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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玫瑰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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