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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泰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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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有什麽不乖的地方。

林沁許久未這般暢快過活, 恍若回到她無拘無束的少女時光,白日同夥伴們玩耍戲水侃大山,夜裏緊合氈包木門享受別人不可能知道的李榕的好。

人生的齒輪朝前轉動, 戰爭的陰霾褪去,戈壁山群中, 所有人的心中都充滿了憧憬,只等塞北軍隊歸來, 押送叛軍灰溜溜地離開旭日城與羅加城, 他們重歸故裏,一切塵埃落定, 以乾朝勝利、羅剎皇帝遞交降書承諾百年不來犯為這場耗時近四載的戰事畫上終止符。

乘著這股東風, 林沁鬥膽、鬥膽在李榕的陪同下悄悄跑去看望艾麗母女, 敲響木門前, 戰時率隊執行炸糧草任務都不緊張的林沁罕有的緊張到掌心滲出虛汗, 輕微顫抖,她深深呼氣,醞釀來醞釀去,想打退堂鼓時,紅木門由內推開了,艾麗說:“你想進來就進來吧。”

艾麗待林沁如同尋常客人,氈包裏仍留有一些孛日帖赤那生前喜用的物件, 艾麗沒有扔掉, 她懷抱著小孩, 說:“孛日帖赤那不會怪你, 那我也不會怪你。身為士兵, 那就有死在戰場的可能,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你, 我,他都是胡族人,我們尋常時候不會把人的離世理解為一件非常傷心的事情,我們會為死去的族人舉行天葬,禿鷲將人的魂魄帶到天上就會轉生,如此想來,他也只是去了下一地方,經歷下一場宿命。”

林沁:“對不起。”

艾麗:“這件事發生後,你同我說過很多回對不起,對不起小時候欺負過他,對不起沒有保護好他,對不起無法帶回他的遺骸,對不起讓我失去了丈夫、讓孩子失去了父親,對不起不能為他報仇。……我明白這些都不是你的錯,是戰爭的錯,事已至此,我能寬慰自己,但恕我無法說出‘我面對你時很高興’這樣的話,我想以後我們還是少見為好。”

林沁最後一次對艾麗說了抱歉的話,並承諾以後她面臨任何難處都會鼎力相助,然後起身告別,沒再打擾她。

而後李榕說:“這樣已然很好了。”

林沁點點頭,連說兩遍:“我知道,我知道。”

晌午,李榕接到軍中來信,軍隊即將抵達塞北,他須得離開去掌軍行事。

林沁送他走出戈壁山群出好幾裏,居然還想再跟,李榕笑:“至於麽?”

林沁眼眸閃爍:“你給我下蠱了,我怎麽心裏只有你了。”

她向來不會隱藏情緒,高興便是高興,傷心便是傷心,想念便是想念,愛慕便是愛慕,如今全然是想黏著他,因而如孩子般在他跟前耍賴,不願放人。

李榕因著她的話心緒起了波瀾,都說“小別勝新婚”,即便以往,他們各司其職,一個在長期駐守塞北軍營,一個先去京城考功名回來後執掌旭日城,相處在一起的時光就不多,何況他們已經因為戰爭分開幾年,不知有多少個“小別”,好容易重聚幾日,個中滋味,只有他們心中知曉,他低頭,雙手捧起她臉頰,與她四目相對,俯身親她,說:“下一回,我們旭日城見,以後再不會分開。”

林沁:“那你一定要快點哦,我都等不及與你白頭偕老了。”

李榕:“好。”

李榕牽馬朝前邁出幾步,又折回來,說:“一日安排駐紮軍營,兩日清空敵人占據的城池,確保安全,至多三日你就能率眾人返回家園,在這期間,你乖乖的。”

林沁朝他揮手:“你也乖乖的。”

李榕白她一眼:“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我能有什麽不乖的地方。”

林沁:“不一定啊,軍中遍地猛男壯漢,萬一你忽然就喜歡他們了……”

李榕:“打住,別演,再見。”

回去路上,林沁搓了搓發紅的雙頰,都是老夫老妻了,居然還搞黏黏膩膩這一套,她都替李榕臉紅!

林沁出現在山間營地時,即將回家的消息已經傳開,大夥的雀躍簡直按耐不住,胡族人骨子裏那股愛自由的勁一骨碌遛了出來,其其格幾人采納民意,並懷揣私心與林沁商議過後,決定夜裏舉辦篝火晚會慶祝,阿木爾熱情的張羅籌備,人們回去挑選漂亮的衣裳和森頭,一個總角孩童在砂石地上軟趴趴的走向林沁,噗通一下碰瓷的抱住林沁大腿,仰頭望她。

林沁問:“你是誰家孩子,可是走丟了?”

總角孩童聲音稚嫩,清清脆脆的:“我沒走丟,我是來謝謝你的!”

林沁疑惑:“謝謝我?”

“阿娘說,城主救過我兩條命,一次是在雪崩時保護住了尚在阿娘肚子裏的我和軍營受災的士兵,一次是反叛軍侵略塞北時你沒有執著守城帶著我們遷移保住了大部分人的性命,所以我要謝謝你哦!”

林沁看著他肉嘟嘟的圓臉,記憶中浮現出這孩子將將誕生時的火紅面龐,那個在救災臨時營地中降生的以希望與歡慶為名的嬰兒,巴掌大的孩子一晃竟長這般大了,她眉梢微挑,說:“乎斯勒。”

乎斯勒咧嘴笑,把門的乳牙剛掉,那裏有塊漏風的黑洞:“你記得我!”

林沁:“你過得好嗎?”

乎斯勒:“我過得不差,有飯吃,有氈包住,能去歐陽先生家裏聽他和他的學子授課,只是阿娘說我要等戰爭結束後才能學騎馬射箭,草原的孩子不能忘了本。”

林沁俯身揉他腦袋:“那你很快就能如願以償了。”

乎斯勒咯咯的笑:“阿娘說不要緊的,不管是在戈壁山群裏呆多久,只要有林沁在,我們最終都一定會勝利。”

林沁有被他這話取悅到,他如同獻進珍寶般拍了一顆溫潤好看的卵石進林沁手掌心,說:“我送給你。”

那顆卵石晶瑩剔透,裏頭嵌著一抹如同綠松石般的月芽痕,著實特別,串在森頭的珠串間定然會很好看。

乎斯勒說:“這是我挖了兩個月泥巴才挖出來的最好看的一顆卵石,連娜仁托雅朝我索求我都沒給她,我就想著送給你!”

林沁有意問:“娜仁托雅是誰?”

才及林沁腿的乎斯勒泰大聲:“我將來老婆!”

林沁眼含戲謔地婉拒了乎斯勒的卵石:“那我不能收的,一個合格的胡族男人必須聽妻子的話,你現在去把這顆卵石給娜仁托雅。”

乎斯勒遺憾:“那好吧。”他雙手抱背,弓著腰少年老成的垂頭自我檢討:“或許我確實做得不對,希望娜仁托雅能原諒我的罪孽。”

林沁使壞:“你去晚了她就不原諒你了哦!”

乎斯勒倒抽涼氣,拔腿就跑。

乎斯勒走後,林沁通體舒泰,春日暖陽融融地灑在她紅絨森頭上,圓圓金片閃熠熠,的確啊,胡族女人最種愛的飾物莫過於她們的森頭,林沁也許久未為自己這頂森頭點綴新的珠石,此一想來她心癢癢,回歸旭日城後她得迅速將此要事提上日程,她挑珠石,李公子買單!

林沁腳底飄飄然,晃回氈包門前,被阿爾斯楞親信攔截,那親信低聲說:“林城主,有急事。”

縱使阿爾斯楞不願將突然發生的緊急之事外傳,但戈壁山群前傳來的陣陣馬蹄聲響仍是驚動了人們,人們心惶惶,皆不明白發生何事,連阿木爾一時都歇了準備篝火晚會的心思,眾人大眼瞪小眼間,其其格站了出來:“大家未得到命令,不要輕易走出戈壁山群,有什麽事,等林城主解決。大家先不要呆在空曠的營地,後撤至湖邊住處。”

聽到林沁名字,眾人逐漸冷靜下來,紛紛遵從其其格之命回去呆著。

林沁飛速奔至平時巡邏不妨的山口,平靜的天沒有一點風,眼前居然是如蟻群般黑壓壓的軍隊排布成密不透風的墻朝戈壁山群推進,她掃了眼前陣首領,呼吸驀地粗重,手背青筋暴起,是塔拉。

那日他們褻玩侮辱孛日帖赤那遺骸之事林沁還歷歷在目,她登時怒火中燒,幾欲無法控制。

一邊交了降書保證撤回烏耳和特以北不再進犯,一邊又率軍找到此地圍堵胡族眾人,毫無信義可言,實屬卑劣至極。

他們是如何找來的?

林沁每日都會仔細聽阿爾斯楞匯報當日巡邏的大小事情,從未有過異報,她瞇了瞇眼,是了,唯一的異報應當是她與阿爾斯楞交換任務那天試圖靠近戈壁山群的車師母子,那男孩身上沒有炸藥,但她粗心未翻過那婦人的身,炸藥應當是捆在她身上的。兩人是探子,久久未回去稟告,自然就被塔拉順藤摸瓜找到此地。

她心中盤算著兵力,後裳無聲滲出冷汗,單手背過身後給阿爾斯楞打手勢,示意他遣人繞後跑出去通知李榕。

林沁喊話:“塞北軍已經抵達塞北,你們不想全軍覆沒的話,現在掉頭離開。”

塔拉笑:“林城主這話是說反了,你我兵力懸殊,你向來打不過我們,要不然怎麽會跟只陰溝老鼠似的躲著不肯出來。從現在起,若是讓我看到天上飄起一絲信號彈的煙霧,我們就會直接進入戈壁山群,不用你讓我們全軍覆沒,我們先讓你們全軍覆沒。”

林沁眼眸狠戾:“你以為李榕會讓你們‘功成身退’麽?”

塔拉:“把你拿捏在手中了,你以為他不會讓我們‘功成身退’麽?林沁,你要我弟一條命,你這命還給我了,我才能撤軍。你說朝廷願不願意將你的命交給我們?”

林沁無言,塔拉說:“你一個人走出來,我就放過你所有的族人。”

簡直無恥!

阿爾斯楞等人臉色如烏雲壓境,他們非要等林沁下令與這幫人拼個你死我活。

塔拉:“難道林城主貪生怕死,要全族人葬喪此處?”

阿爾斯楞:“狗日玩意兒,你別太囂張,老子送你上西天!”

林沁擡臂死死按住阿爾斯楞,塔拉惡劣至極,但有句話沒說錯,雙方兵力懸殊,硬碰硬的話,林沁必敗無疑。

早在戰爭開始前,林沁就跟所有人保證過,盡量讓更多人活下來,這是她的承諾。

一張羊皮小紙跌出林沁袖袋口,她悄然塞進阿爾斯楞紮實的掌心,她極輕的道:“阿哥,把這張紙交給其其格。”

阿爾斯楞焦急:“你——”

許多事情,無須多言。

告別的話說太多,就不瀟灑了。

林沁對塔拉道:“你當真有那麽恨我?”

塔拉不與她廢話:“下來。”

她一個女人走出去,會受到怎樣的奇恥大辱,所有人心裏都清楚。

其其格在營地裏不安徘徊時接到那張羊皮小紙,迅速展開,內裏墨跡並不新鮮,勾勒著戈壁山群的地圖,小細紅線劃出指向湖後的箭頭。上頭寫著:我死之後,你們都聽其其格的,她有能力帶領你們。

林沁沒有告訴過任何人,甚至連李榕也未說過,那封信,寫於夕景元年,開戰的前一天,她早已為自己安排好身後事。

孛日帖赤那可能犧牲,她當然也可能犧牲。

那便讓她的血,流淌在滋養著她長大的塞北大地上。

那是她曾為了塞北的尊嚴、和平與繁榮奮鬥過的印記。

鮮血,會是她最偉大的豐功碑。

......

林沁下山,走出去時,塔拉提醒她:“雙手舉起來。”

林沁很聽話,但她這手一舉,前排的叛軍將領都露出了暢快而扭曲的笑意,這就是那個在他們出兵前將旭日城搬空令他們一無所獲的婊|子,這就是那個在戰線後方頻繁襲擊他們糧草車隊害他們前線饑腸轆轆戰敗的妓|女!如今像個看起來也不是很厲害嘛,只是這姿色,倒是個十足的豐腴美人,沒有人比他們更懂該如何享用一個美人,又如何讓一個高傲美人淪為胯|下玩物,任他們宰割,那滋味,必定終生難忘!

氈靴平穩的踩過砂石地面,發出輕微的咯噠咯噠響動,林沁背後,是被她庇護住的所有人,戈壁山群裏寂寥無聲,風拂過阿爾斯楞面龐上冰沁沁的淚痕,他的手一點一點攥緊,掌心摳出深深的血痕,但他不能動,但他不能動!

林沁不疾不徐地靠近叛軍,神色從容,仿若此行並非要赴死,而是要參加出世高賢的幽竹聚會。

塔拉看著林沁這副德行,臉色漸沈,他由第一次見這女人起,就不明白她在狂什麽,她有什麽好狂的!

“等等,”塔拉下令,“把外裳褪掉,不然我怕你藏了武器。”

叛軍中登時爆發出熱烈的鼓舞聲,為他們的首領歡呼,不清楚的還以為他們打了場酣暢淋漓的勝仗。

林沁駐停腳步,彼時她已臨塔拉馬下,眼眸淡如深潭,薄涼的笑了一下,緩道:“你確定?”

“一幫手下敗將,何以言勇。”

她的話竟是那樣逼壓,故作羞辱的嬉笑聲徒然降了下去,叛軍中有人沒來由的打了顫,林沁到底是威名在外,縱然嘴上不說,許多在與林沁交手中活下來的將領對上她也是心有戚戚,這一來所有人都懷疑林沁身上帶了什麽。

塔拉意識到不對勁,此人絕不能因貪心想辱她而再留,急聲道:“殺了她!”

前排將領齊齊舉起弓箭時,林沁身後的戈壁山群已然飛出如行軍震曲般的竹箭銀刃,與之同時,林沁雙手極速扯開胡服紅裳,雪白中衣才敞肩頭,繼而露出的竟是捆緊的黑色炸藥,她飛撲向塔拉。

她這輩子從未怕過死,人的一生在歷史長河中是如此短暫,每個人都會經歷生、老、病、死,自從任旭日城主以來,她對自己的要求便是要死的“重於泰山”,而非“輕於鴻毛”。

她非得要羅剎百年不敢再犯,千年提起她烏雲娜林沁的名字就瑟瑟發抖不能自已!

在她生命最後,她勢必要為孛日帖赤那和所有在戰爭中死去的夥伴報仇!

林沁藏在虎口背後的短燃香已經將她皮肉燙紅一塊,她恍若未覺,迅速倒轉燃香頭,火苗嘶啦一口咬住引線,火星如蛇吐紅杏,朝她腰間纏綁的炸藥竄去,她伸手拽下塔拉,利落的身形一頓,一截箭頭由她胸前刺出,那支竹箭貫穿了她的身體。

塔拉落馬後一腳猛蹬林沁膝骨,林沁栽倒在砂地,引線壓在身下,火星消逝;塔拉一拳揍在林沁身上,說:“我恨你!”

林沁眼前世界如同星火炸開,已然有些紛亂,往事如潮水般湧來,想拉她沈溺其中,……不行,還不行,她牙齒生生咬破嘴唇,死死地拉寶住塔拉擋箭,那些不分你我的箭迅將塔拉射成了馬蜂窩,林沁一口咬在塔拉脖頸上,滿口都是噴薄的血,死死不放,直到塔拉一絲力氣也沒了,瞳仁緩緩展開。

終於,結束了,結束了。

林沁艱難的喘了幾下氣,在喧鬧沸騰中也在悄無聲息中閡起了眼。

啊......

對不起……

忘了要乖了......

甚至沒有能與你再見一面,就要違背諾言了。

作者有話說:

安排了一下,韓豐年,你最終還是沒插進去她和他的故事裏。

明天結局。

放一點廢稿:

韓豐年沒說話,眼神如鷹般盯住林沁,手漸漸脫垂,卻用盡生命最後的力氣擡了下頭,他的唇畔與她的唇畔輕輕嵌合在一塊,他說:“讓老子也親下你。”

這樣才能算是死而無憾。

你知道嗎林沁,在皇城根腳下,權貴的兒子都是異常惜命的,是決計不會為心愛的女人擋刀的。起碼我做到了。

——

(改掉了這個情節但又覺得寫的有點好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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