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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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人,肉|欲不要那麽重,下回我去大同給你帶本《佛經》回來。

在李榕懷中, 林沁睡的很快,因為太累,甚至打起了小呼嚕, 咕嘟咕嘟,像舒服的大貓兒, 床榻邊炭盆在炙熱燃燒過後,掀起淺薄的如鴨絨的灰燼, 慢慢趨於平靜和灰敗。

反倒是李榕, 因為疼痛無法入眠。他垂頭,觀摩大貓兒卷翹的眼睫, 嗡嗡的鼻翼, 睡覺還磨牙和嘟嘟嘴, 她長相不若京城中我見猶憐的纖弱女子, 而是明媚濃艷, 珠圓玉潤,欣長豐腴,因此她也著實有些分量,哪哪兒都有,抱在懷中暖融融的。

有時,他會聽她趴在垛口間訴說,草原上哪個女子生的嫵媚好看, 哪個女子愛施脂粉著美麗繁覆的蘿裙, 她並非生有嫉妒之心, 或起了攀比之意, 全然是欣賞的態度, 她自覺在她們之中, 論美貌她是十分平凡的一個。可李榕從來都不那麽覺得, 不知是情人眼裏出西施,亦或是什麽,他真心認為林沁是最好看的那個女人。

簡簡單單,不施脂粉,只是一身紅裳就已經很美了;騎在馬上奔騰的時候,紅裳滾滾,森頭珠石串在風中飛舞,回眸一笑,更是美的驚心動魄。

塵室靜謐,若靜心聽,還能聽見她的心跳在撲通撲通跳,令他有一種莫名的充實與心安之感,李榕聽了一會兒,晃然察覺出她的心跳與常人不同,尋常人在左邊,她的在右邊;上回在羅剎,太緊張,他甚至都沒敢仔細感受,以至於到今日才知曉這個秘密。他低頭,在她耳畔,以氣聲道:“這下我又比別人多了解你一點了。”

窗桕麻紙外,烏雲所過之處,開始下雪,一片一片如鵝毛,日光逐漸熹微,天色慢慢暗淡,李榕輕推她肩,她還賴床,蹬腿腿,踢李榕,李榕被她踢中腿骨處的傷口,“嘶”了一聲;林沁意識到什麽,瞬間清醒,猛然睜眼,火急火燎的撩開被褥去探他小腿:“你沒事吧?”

李榕:“無礙。”

林沁不敢輕信,借著殘餘的天光,一圈圈卷起李榕束褲,親自辨別過後,才松口氣;她憐惜的沿著塗抹過金創藥的創口摸了一圈,低聲問他:“這也是被馬踩的麽?”

“是。”

“那你當時怎麽告訴我,你只是手被馬踩了一下?”

“怕你擔心。”

林沁氣鼓鼓:“以後不許這樣了,我不是那些需要仰仗你的下屬,也不是需要你穩定士氣的軍心,我是與你並肩作戰的隊友,你在我面前要說實話,不然我會更擔心,聽到沒有?”

李榕難得潦草,頂著一頭發冠搖搖欲墜的混亂墨發,他和煦的笑了,說:“好。”

林沁的脾氣都咻得被他戳破跑掉,她自覺困倦,想繼續睡,但又不能,她看著李榕,難過的嗷了一聲。

李榕慢慢挪動起來,他眉宇皺著,額頭上青筋浮起,顯然在忍受牽動傷口帶來的巨大不適。

林沁與他,肩膀挨著肩膀,坐在床沿邊,她的手悄悄摸過去,牽住他的手,她無法勸他不去率隊執勤,士兵需要他,對面羅剎也在盯著他,她好像沒辦法為他做什麽事,來消弭他此刻感受到的痛苦,哪怕一分一毫。她問:“你是不是很疼呀?”

李榕剛要說不疼,想到她方才的話,改口說:“是。”

林沁說:“我在《傷寒雜病論》中看到過麻沸散的做法,我做給你,敷在傷患處可好?那樣你會好受些。”

李榕搖頭:“麻沸散會使人無力、困乏、虛弱,我不能用。”他必須清醒、強大、冷靜,才能守護好這片土地。

林沁憋嘴,心中郁結,彎腰踩進氈靴內,順便拿過李榕的黑靴,帕巾擦拭凈塵埃,要幫他穿,李榕用沒受傷的手撥開林沁,說:“這個我自己來。”

他怎麽舍得讓她做這樣的事情?

林沁擡頭:“難道就沒有我能為你做的事嗎?”

李榕想了一會兒,在她充滿渴望的眼眸中,讀懂了一點東西,於是說:“那就替我梳頭吧。”

林沁撥開李榕發冠,墨發盡掌握在她手中,她拿木梳開始刷。

木桌上燭火燃燃,銅鏡中的男人容顏清雋,頭皮隨著她的力道一下下朝後扯,李榕說:“林沁,你要把我薅禿了。”

林沁遺憾的收了木梳,給他用發帶綁上,再以銀質的發冠收束起來,說:“你的頭發好奇怪,怎麽梳都不會掉哎。”

李榕客氣道:“你多梳幾日就會掉了。”

林沁咯咯笑。

偏房木門朝外敞開,林沁小心的攙著李榕過那道矮矮的門檻,李榕無奈的問林沁:“至於這樣麽?”

林沁說:“你給我假裝照顧一下你,這樣我的心會安定些。”

李榕總是縱容她:“好吧。”

一擡頭,托婭坐在庭院中,無聲用夕食,眼眸盯著兩人,他們共同在偏房裏呆了好久了。

托婭一般不插手女兒和李榕間的事,但這回,她說李榕:“你都這樣了,還是要註意節制。”

李榕:“……”

托婭顯然有所誤會,但……

但林沁居然還應下了:“知道了。”

李榕看向林沁:“……”

林沁瞇眼笑,手上用力捏他小臂軟肉,威脅他。

行至衙府門前,林沁說:“我不想讓阿娘知道我還沒把你拿下,那樣好丟人的。”

李榕:“年輕人,肉|欲不要那麽重,下回我去大同給你帶本《佛經》回來。”

林沁:“……”

林沁揮臂,拳風掃向李將軍;足智多謀的李將軍早已預料到,黑靴退一步,至駿馬旁,他捂胸假裝被打到,嘴裏相當遺憾:“林沁,可惜我有傷在身,不能挨你的打了。”

為釋放沁沁公主的怒意,他體恤的道:“這樣,我有一位交情過命的兄弟,名為阿爾斯楞,我建議你去打他。”

在臨時營地的阿爾斯楞無端打了兩個噴嚏。

他們的分別,的確有些太過黏膩了,但林沁忍不住。

李榕上了馬,動作利落,恍若無異,只是換了一只手扯韁繩,林沁看的心疼又揪心,她同他說:“之後我會很小心,恨愛惜我的命,請你也是,也要這樣珍重你的命。”

李榕松開韁繩,朝她伸手;林沁不解,他說:“拉鉤。”

如月光穿過陰霾,林沁噗嗤一笑:“李將軍,好幼稚啊你。”

李榕很認真:“幼稚又何妨,因為你活著,於我而言無比重要,林沁。”

有林沁的地方,是他的家,如果林沁不在了,他將無家可歸。

林沁聞言,斂起了玩笑的神色,鄭重與他締下契約。

她說:“李榕,我也是一樣的。”

如果他不在了,她的心都要空了。

……

之後的事,大抵順利,塞北軍營在有條不紊中重建,傷亡者遵照塞北習俗舉行天葬,禿鷲飛過碧藍的天,將他們帶往天上。

朝廷給八品以上的士官遺孀發撫恤費,餘下的士兵遺孀,林沁沒有視而不見,而是走公堂賬簿補足了他們應得的撫恤費。因為,他們對塞北的貢獻是沒有官階品級之分的,而他們在雪崩中喪生的性命,也不應有貴賤之分。

嚴寒之下,不少商隊進入旭日城休整,客棧時常爆滿,各處攤位生意紅火,集市裏人潮洶湧,林沁加大了城內巡邏的班次,以穩固治安,旭日城富足的營收很快將空虛的錢庫補足,城民的生活照舊,並未受雪崩的影響。

唯一不順之事是向大同急信借兵鎮守塞北被拒;另一封發往京城的信則尚未有回音;塞北兵力的缺口一直無法填補。

公堂內,案桌上擺有大同城主打滿官腔的回信,林沁掌心用力,案桌拍的嘭嘭響,那張輕飄飄的信紙被震起又落下。

外頭天色漸暗,林沁暴躁的點起燭燈,火苗呼呼晃,她埋頭使勁研墨,母老虎發火,連墨臺帶著案桌都簌簌在抖。

李榕回來時,瞧見的便是這番光景,他慢慢踱過去,問她:“誰惹你不高興了?”

林沁腮幫氣的鼓鼓,說:“那座破爛大同城,一面是陰陽怪氣我們投機取巧搶了他們的生意,一面是防著我們,不肯借兵,甚至開口要價,要旭日城用錢買兵。”

李榕一時沒再問她話,待她撂筆,手指指她的回信,說:“阿哥可以看嗎?”

林沁挪開鎮在信紙處的石硯,將信紙推到李榕跟前。

燭光徐徐,映照在她筆鋒淩厲的文字上:

旭日城修築關隘和西域通路時,大同分文未出,但關隘與西域通路加快了商隊路程,原本需要走三月的路,如今許是兩月便能抵達大同,安全的路途也能夠讓更多商隊選擇與乾朝通貿,貿易的總量是穩步增加的。旭日城為所有自西域來客提供食宿,此相當於漫漫長路上提供了一處能夠抵禦春夏沙塵暴與秋冬嚴寒的休憩之所,即便是分流走部分商客,大同城也是穩賺不賠,不知城主腦子裏究竟是裝了什麽美酒佳肴,釀出此等屎尿屁棍,未免可笑。

塞北軍營守衛邊關防線,旭日城的確就在邊塞重地,若有戰變,首當其沖,但你勿忘,大同亦是邊城,羅剎人今日因我軍兵力短缺擊破長墻,明日攻旭日城,後日便會抵大同城,屆時你還想大同能獨善其身麽?凡讀過《軍史》者都知道大同這座城是進軍京城必要拿下之地,你在夢裏去獨善其身去吧!

你若不派兵,旭日城也有本事為其它邊城修築關隘和通路,叫西域來的商車都避開你大同。

唇亡齒寒,勿要讓一己私心危及江山社稷,屆時,你烏紗不保,得不償失!

林沁深深喘兩口氣,平覆下來,盯住李榕道:“我心中的確有氣,但信中用字激烈粗俗,並非洩憤,而是好商好量的路走不通,我只得以此一試,逼他一把。”

李榕點頭:“你處理的很好。”

他將手中信紙撂下,說:“你再添一句,告訴大同城主:李榕說,此行若你不派兵,他日後也不護大同。”

這樣一來,大同的商貿斷了,兵力保護也斷了。

林沁噗得笑出聲:“李榕,我還以為你挺大公無私的,沒想到你還會威脅人啊。”

李榕說:“為何大公,保護公道即為大公。”

林沁勾起唇角,用漿糊封好信紙,因為他的話,心情吶,就如庭院槐樹枝椏上掛著的圓月那般好。

李榕整個養傷期間,林沁都命令他不準住塞北軍營,辦完公事,多晚都要回來衙府偏房,她要負責照看他,其實他們相識那麽多年,幾乎沒有親密無間的時光,他們時常是分開來的,無論是她在羅加城他在軍營;是她在京城他在塞北;還是她在旭日城他在長墻下。如今諸事平順,李榕樂得與她過一段這樣的時光,即使是累些,忙些。

在度過最難捱的幾日後,李榕傷口開始結痂,有些癢,癢的時候,林沁就會逗逗他,哪怕李榕覺得她講的笑話不逗,他都會配合著笑。

其餘的都還好,只是他分外愛幹凈,時常深夜歸來後,單手打井水,蹲在庭院中艱難的搓一塊帕巾,小心翼翼的擦自己的身體,脖頸,手,腳,難以夠到的地方就會囑咐林沁代勞,甚至,他會像小孩子那樣請問林沁:“我可以凈身嗎?”

林沁說:“手伸過來。”

李榕照做。

林沁卷起他飄著潔凈皂角香的裏衣袖口,白皙的手臂上,血紅的傷尤在,邊緣的擦痕泛起一層痂。她看了眼李榕,遺憾地說:“還不行哦,李將軍。”

李榕:“能抗旨嗎?”

林沁:“抗旨就格殺勿論。”

李榕:“那你給我發一塊免死金牌,我用免死金牌抗一次旨。”

林沁嘆息,問:“李榕,你多大了?”

李榕:“......”

他終於不掙紮了,只要林沁去他在城南的屋宅取幾套錦袍來,明日他休假,他至少要著一襲容裳,體面得宜。

作者有話說:

甜嗎嘿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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