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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伺候得很好,跟忠誠的犬一樣。

雪崩發生在寅時, 夜最深最黑暗的時候,大多數士兵都在睡夢中,毫無防備。

倒落的雪如山洪, 頃刻將塞北軍營埋葬。

林沁唇瓣褪色如雪,她跟隨李榕巡邏過許多回, 知曉他哪日負責白日巡邏,哪日負責夜間巡邏, 巡邏的線路不盡相同, 何時過關隘,何時去金礦, 何時走長墻, 她都再熟悉不過, 所以, 她比誰都要清楚, 李榕今日會在巡邏至醜時回來,最近中原過來一批新兵,他白日要操練他們,所以沒有回旭日城見他,會在氈包裏休息幾個時辰,直到破曉時分。

她腦子裏,有李榕的聲音, 他說:“我不想和你分開, 我想和你繼續在一起。就算只活今天, 那就今天在一起。活過明天, 那就明天還在一起。活多久, 就在一起多久。”

只有兩個人一直活著, 才能一直在一起啊, 有一個人走了,那他們的事就不作數了啊。

在那一瞬,如巨石砸爛天際,林沁心中地動山搖,竟然產生了要走一起走的想法,什麽肩負胡族的覆興啊,旭日城的繁榮啊,都不重要了;她的父母能相守到生命盡頭,她的阿哥能找到長廂廝守的姑娘,但那個會給她遞上魯班盒子和真心的男人只有她而已。

她早前不知,他看到滿身傷痕的她時竟是這般滋味,垂在身側的手不受控制的打起抖來,她雙眼紅著,一時無言。如今,她甚至看都無法看到他,不知道他是否在雪掩埋的氈包底下,不知道,他是否還活著......

耳邊,孛日帖赤那焦急道:“林沁,我們該怎麽辦?”

一句話將林沁由泥沼拖拽出來,是了,她是一城之主,如今所有人都仰指著她了,她不容有失,不得心懷私事;就算要死,也不能死,必須活著。

天還未亮,林沁迅速在距離烏耳和特最近的平野搭建出臨時的營地,清掃開雪,召集能調動的族人,遣人通知鎮守金礦的阿爾斯楞和仍在外的巡邏隊伍。

林沁用木枝在砂地上用力的劃出塞北軍營原本的地形,柵欄,氈包陣列,校練場,炊房,澡房……

營救的重點自然落在氈包處,那裏有最多的士兵。

她揚聲說:“塞北軍營守護草原,守護我們胡族數十載有餘,替我們趕走過數不清的羅剎侵略者,我們的父輩,許多人也曾在軍中待命,奉獻出他們最身強體壯的時光。今日,輪到我們那來守護他們。”

天上雪點綿綿,灰敗蕭瑟,連斷壁殘垣都沒有,放眼望去是了無生機的白茫茫,白茫茫底下,是被壓垮的生命,胡族人的面孔在火光之中撲朔明暗,有人是因為嚴寒冬日才遷來旭日城的牧民,有人是才初長成到處調皮搗蛋的少年,有人是已經鬢角泛白操勞半生的母親,但沒關系,胡族女人不但善騎射,也絕不輕易服軟和服老,她們的手和心永遠充滿力量。

人群裏,忽然有人發出稚嫩的話語:“我們是先救胡族人還是中原人?”

他著一襲胡服,還很年輕,眼眸裏黑而直,問這話並沒有惡意,他是真誠的需要一個答案。

小時候,林沁也執著的想要與中原人一較高下,但這一刻,她十分坦蕩:“一視同仁,能救一個是一個。他們保護我們時,不曾因為我們是胡族人而怠慢過。”

甚至於,林沁認為,士兵的生命與李榕的生命亦是平等的,林沁不會,也不允許自己存有私心。

太陽升起前,眾人僅憑火把餘光照明,近乎於摸黑刨雪,林沁穿著束褲,片刻都不敢停留,雪傾倒而下時,只需要一眨眼就能令幾千名士兵駐紮的軍營消失,可救人,卻要很久很久。

林沁挖出兩個人,甚至還沒來得及露出一絲笑,臉色在觸及他們鼻息時,頹然下去,唇瓣如弓弦般繃緊,......他們已經死了,是兩具屍體。

林沁的雙手通紅,每根手指上都黏連著凍雪,頹然的觸倒在雪上;阿爾斯楞得到消息後,第一時間停下金礦的采掘工作,帶著人過來救援,天亮時,他看林沁這副樣子,把她拖回營地,說:“你要休息。”

林沁說:“阿哥你讓開,我休息了,埋在底下的人可能就要永遠休息了。”

阿爾斯楞抿著唇,兄妹倆只對峙了一瞬,他給她倒了碗熱羊奶,遞給她:“喝完就讓你回去。”

林沁仰頭一飲而盡,像是在肚皮裏種下一顆熱源,四肢百骸都回暖幾分,她對阿爾斯楞說:“阿哥。”

阿哥,謝謝。

她說不出口,可是兄妹連心,阿爾斯楞懂。

阿爾斯楞搖頭,展開五指,肥厚掌心在林沁森頭處撚了一下,把她連森頭同發辮都擼得亂糟糟,如同小時候對待她那樣,即使她整個人早已都是灰撲撲臟汙汙的了;在她成為城主之後,阿爾斯楞都沒有這樣做過了,然後他偏過身,給她讓出回去的路。

被愛,永遠是林沁的底氣;也是她滿懷深情愛這著片土地的原因。

……

“這裏有人!”林沁聽到雪下微弱的石子敲擊聲,拼命的刨開上頭的雪,灰黃的毛氈露出來,原本用以支撐起氈包的哈那如一把把利劍般佇在地上,其其格刨出一個紫色的人,拖出來,他幾乎凍僵,但嘴皮仍在動,他在求救。

林沁趕忙用被褥將他裹起,擡到篝火旁,她不斷說:“不要睡過去,千萬別睡過去,你已經得救了,等身子暖和了再睡。”

林沁安置好他,起身要走時,手指被輕輕勾了一下,她抹開士兵臉上烏黑的凍泥土,認出通拉嘎的面容,通拉嘎淚涕橫流,用盡力氣說:“氈包裏……還有我的兄弟……你能不能把他們救出來……求你……”

林沁用力回握住他的手:“好,我會把他們救出來。”

她奔回去,不敢有一絲一刻的懈怠,直到將一個氈包裏的餘下五個士兵都救出來,慶幸的是,他們都還活著。

林沁與其其格合力擡出一人時,他死攥住林沁的手,說:“謝謝你救我。”

林沁說:“謝什麽謝,不是天經地義的事嗎?你們之前巡邏,不是也在羅剎人手下救過胡族人麽?”

那傷兵笑,大白牙在烏黑臉的映襯下熠熠生輝,林沁低頭,給他擦了把臉,送去傷患安置處。

某一刻,已經天光的草原上,忽然就出現了駿馬的身姿,後半夜巡邏的隊伍回來了,那張雄踞於駿馬之上獠牙猙獰的紅臉鬼面具被指骨分明的手扯落:“林沁——”

風將他的呼喚吹進林沁耳中,宛若神跡降臨,林沁直起身,猛地眺望遠方,李榕真的在向她駛近,林沁張了張嘴,雙腿虛浮的挪了下,穩住身子:“你怎麽在這裏?”

李榕神情嚴肅:“最近不是來了批新兵嗎?他們第一次夜巡,我不放心,就跟著去了。”

林沁點頭,倒是陰差陽錯,萬幸,可她笑不出來。

李榕說:“別怕,有什麽事我們一起扛過去。”

林沁輕輕喘息著,她說:“好。”

林沁同他講明情況,他們相視一眼,李榕很快有所安排,塞北軍營地界一分為二,他去另一邊指揮救援。

日頭高懸時,阿木爾燒好午食,大夥輪流去用,林沁終於能夠坐下喘口氣,她盯著臟到無法分清顏色的氈靴,很快吃完饢餅和奶,起身,走出臨時營地,見到李榕帶著幾個士兵在救人。

破敗的氈包被挖出大半,裏卷著的另一個男人形勢糟糕,士兵只稍挪動他一下,他就發出慘叫。

士兵緊張:“你怎麽了?”

那男人:“痛。”

士兵:“哪裏痛?”

那男人吃力的答:“我不知道,渾身都痛,而且很冷……”

李榕拍拍士兵肩膀,士兵挪出位置,李榕用匕首劃破毛氈,一截截毛氈由他身上移除,上面占有暗色的血跡,已經凝固,是雪崩帶著落石砸在了他身上,慢慢看過去,並沒有致命傷,李榕剛想松口氣,手在拔開周遭的哈那時,赫然看見了那根紮穿男人大腿的哈那。

那男人起初一直被蒙在黑暗中,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麽,此刻順著李榕目光去看,他苦笑著,眼淚流淌下來。

李榕:“你哭什麽?”

那男人:“李將軍,我以後都不能上戰場,也不能給你一起巡邏了,沒人會要一個跛子的。......我莫不如死了算了。”

李榕低頭,折斷腿兩邊突出的哈那:“你知道嗎,林沁在隔壁搭了個臨時營地收救傷患,那裏有傷患,有負責提供食物的人,有分發被褥的人,但最多的,是排列整齊的、由雪裏挖出來的死人。可是你活了下來,這就比什麽都重要。”

應當是怕他睡過去,李榕時不時的問他話:“你叫什麽名字?”

“張鳴。”

“中原人?”

“半個中原人。”

“半個?”

“我妻子是胡族人,所以我也是半個胡族人了。”

李榕打橫抱起那男人,送去營地。

“張鳴,即使不能上戰場,不能一起巡邏了,但你還能見到你的至親骨肉,還能經營生商,還能考科舉,還能放羊蓄馬,人生還有很多條路可以走。”

那男人絕望而仿徨地問:“真的嗎?”

李榕口吐出白氣:“真的。我知道那是什麽感受。我這輩子,從來沒有見過我的母親,她在生我的時候難產死了,我真的很想,很想見到她,照顧她。活著跟死了就是不一樣的,你愛的親人還活著的時候,再苦再累都會覺得有希望,都會想看到明日的旭日東升,可是當她根本就不在人世了,你甚至不會盼望太陽升起,因為你只能依靠每一個夜晚的夢去見想見的人。”

與此同時,林沁站在背對著他的幾步之外。

她,都聽到了。

李榕愛幹凈,是講究人,林沁從未見過他如此風塵仆仆,甚至無法註重儀容整潔,他的黑靴就與她的氈靴一般,臟的無法形容,周圍的雪地上,滿是汙糟腳印。

擦身而過時,李榕並未看向她,疾步離開,走向被雪覆蓋的救災之地。

林沁無言,不敢懈怠,也跑回去,繼續專心做事。

日昳時候,林沁在直起身時,雙目變得漆黑,好一會兒才能看見斜陽的輝光,她實在有些難熬,洗把手,跑到稍遠的綠山丘上,背對著人們蹲下,沈默的喘息著。

肩膀被拍了拍,她回頭,阿木爾手中端著粟米粥:“累了?”

林沁:“這個地方挺好的,我過來賞一下落日。”

阿木爾身段妖嬈的一扭,將粟米粥遞給她:“你的嘴比旭日城的城墻還要硬。”

林沁飲口粥,說:“那不行,旭日城的城墻必須更堅固才能抵禦外敵,我的嘴願意輸給它。”

阿木爾嫌棄林沁蹲著的粗魯姿態,她婷婷的站立在綠山丘上,說:“之前我喜歡李榕,他沒給我回應,我很嫉妒你,能夠得到他的青睞。其實我也不是非他不可,只是睡不到的總歸稀罕。”

林沁遙想那會兒如牡丹花一樣的阿木爾:“怪不得你總是穿的花枝招展的去送飯。”

阿木爾:“但我不得不承認,你很厲害,所以他選你,而且選你以後就沒有選別人,越是如此我越嫉妒,你可別倒下,不然我立馬趁虛而入,男人嘛,說到底沒幾個好東西,你猜猜我要幾天拿下他?”

林沁:“餵。”

阿木爾眼眸幽深,認真囑咐她:“不爽的話就別倒下,好好吃飯,好好休息,大家都指望著你呢。”

林沁驀然一噎,她答:“好。”

但阿木爾好像真是故意來氣她的:“對了,我聽說,你還沒睡到……”

話沒說完,林沁打斷:“睡到了。”

阿木爾:“......”

林沁也不知道那是什麽感受,為了力證自己已經享受過果實,她遵循著自我的理解說:“他在床上也很溫柔,凡事都很慢條斯理,不急不躁,依照我的心意,伺候得很好,跟忠誠的犬一樣。”

“很慢?”阿木爾確認般的道。

“對啊。”林沁理直氣壯。

阿木爾噗嗤一笑,算了,不戳穿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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