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打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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牽我的手。——這是不可以的事。

大抵林沁生命中最難以啟齒的時光, 是執著等待李榕回信的日子。

西廂房內盞燈亮著,少女赤足坐在交椅內,略微前傾, 手指狼毫,靜心寫下自己在京城所經歷的大大小小的事, 從今日打了張家那小子,到明日在巷子裏救下一只奄奄一息的小狗, 取名李榕;張斯樾出的小考從末等記到甲等;京城的大街小巷由正陽橋走到白塔寺;街邊小食由驢打滾寫到糖葫蘆……一切有關於她的生活都往塞北寄去, 並真誠期待來自他的回信,畢竟他答應過她, 他們還拇指對拇指拉過勾。

可是沒有回信, 總是沒有回信。

寄信的信局在城南, 去一趟要走一炷香時間, 那裏總是擁擠, 林沁擠到前臺,將裝信的竹筒和寄信的路費壓在老板娘眼皮底下,問:“還是沒有我的來信麽?”

老板娘轉身清點過信件:“小娘子,的確是沒有你的來信。”

半年了,林沁由信局出來,盛夏太陽刺的她眼睛又紅又疼,她低頭摸了下滲出眼眶的淚花。

他就是沒看上她唄。

這番脆弱模樣恰好被一同在尚書房念書的韓家公子瞧見了, 他新奇又震驚:“天吶, 原來霸王花也會哭的。”

林沁自覺難堪, 不搭理他。

韓豐年跟在她身後:“你別走啊, 你是不是被人欺負了, 我給你去找場子。”

林沁癟嘴:“我看上的天鵝跑了, 你能把他捉回來嗎?”

韓豐年忽然就道:“世上男子比蟾蜍多, 他不理你,我理你啊,”他瞥她,“起碼我不會讓你哭。”

林沁極淡地看他一眼:“你願意隨我回塞北麽?”

韓豐年不可思議:“你瘋啦,男娶女嫁,你還想我跟你回塞北?那什麽荒蕪之地?我是萬萬不願隨你去的,也沒這樣的習俗,在我們中原這兒,都是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你得隨我。”

林沁站定,她手真的很癢。

韓豐年朝她比出一根食指:“哥哥疼你,你只要生一個兒子繼承我家爵位就——”

林沁一拳揮在韓豐年臉面上,拳風呼嘯過後,韓豐年終於安靜了。

林沁返回信局,將尚未寄出的信取了回來。

就算是把信餵狗,她也絕不再給李榕寫信了。

深秋時候,京城的信使抵達塞北軍營派發信件。

李榕恰似不經意的在營外徘徊。

那信使見他,稟告道:“李將軍,沒您的信。”

“沒我的信,……可是京城到塞北的信使有事耽擱了尚未抵達軍營?”

那信使奇怪的看了李榕一眼:“由京城到塞北的信使不就是我麽?”

他只當李榕是貴人多忘事,將寄往軍營的信件派發完後騎馬折回京城。

李榕在原處站了許久,直到阿爾斯楞喊他夜裏去巡邏了,他才回過神,原來天已經黑了。

他取落別在腰間的紅臉鬼面具,戴在面上,無人再能窺見他的容顏。

他想起初來乍到,軍營休假的夜晚,有不少年輕力壯的士兵都會跟姑娘回家過夜,唯有他跟在軍營裏生根發芽了似的,沒挪過窩,阿爾斯楞惋惜他今日回絕了阿木爾的邀約:“她今日點了你,不代表喜歡你,她只是想享用你,這種好感比宣紙還薄,天亮以後,人家送你出門,你們就結束了,你要是把餘生都同人想好了,鄭重又鄭重,那可是天大的笑話。”

李榕看了阿爾斯楞一眼,沒有回應。

阿爾斯楞手往李榕身下抓:“我看看你是不是不正常——”

李榕蹦出三尺遠,紅著臉跑走了。

或許他就是阿爾斯楞口中那個天大的笑話。

可虛無縹緲的短暫美好,還不如未曾擁有,再沒什麽比擁有後失去能令人難受。

......

元豐十六年,京城迎來了罕見的暖冬,不下雪,反而時常下雨。

林沁絕非有意打探李榕行蹤,學業繁忙,她已經有段時間沒想起李榕了,縱使是偷偷想念了又能如何?他不搭理她吶。

是張斯樾放課後提了一句:“阿榕一會兒來公主府,你一塊來麽?”

……他回來了,居然連聲招呼都沒與她打,她竟是要從別人口中知道他的下落。

林沁怔然,而後朝張斯樾搖搖頭,獨自出宮。

外頭下雨了,眼前灰霾霾一片。

抵京一年,林沁已經不會再如身處羅加城時那般肆意的淋雨玩水,她學會了撐油紙傘在雨中前行。

雨水在她腳邊綻開一圈圈漣漪,林沁忽然停下腳步。

在對面的街口,李榕一樣撐著油紙傘,只是那把傘傾向了與他並肩而行的姑娘。

那姑娘著一身鵝黃交領襦裙,嬌俏秀麗,腳尖噠噠的點著地,渾身幹凈清爽,而李榕,濕了半身衣裳。

那姑娘仰著頭在同李榕說話,林沁只能看見她白皙的脖頸,她腳下忽然一滑,李榕伸手扶住她盈盈不可一握的腰肢。

林沁眼眶漫紅,想走,身體卻像被粗實的木樁釘死在正陽橋大街的磚石地上,不聽使喚,動彈不得。

兩把油紙傘的邊沿一高一低,在街上相逢卻並未相觸,就要這般錯過時,李榕像是感應到了什麽,緩緩擡高傾斜的傘沿,他與林沁對上視線。

林沁好久沒看到他了,他一點兒都未變,溫柔又清冽,如開了花的竹子。

只一瞬,李榕又將油紙傘壓低回去,林沁只能看到被雨水浸潤的褐霭傘布,還有兩人徐徐離去的身影。

京城之大,為何偏偏要叫她撞見此情此景?

林沁握著油紙傘的手輕輕發著顫,鼻尖發酸,卻努力挺直腰板,頭也不回的走掉,仿佛只要這般,她就還是那個驕傲的烏雲娜林沁。

回家路上,黑雲壓城,幾乎奪走了視野中所有的光,天上猛地亮堂一下,雷電轟隆隆作響,雨珠如冰雹般有力地往地面砸。

林沁低頭,臉上淌過細碎的水珠,嘀嘀嗒嗒,混進雨裏。

真是連老天都在替她流淚。

既然如此,她就放棄喜歡李榕好了。

終於熬到拐進胡同中,再瞧不見李榕,林沁丟掉手中油紙傘,大喊道:“老天爺努努力,劈死李榕這個渣男吧!”

少女倔強的聲音夾雜在雨裏,被風送往正陽橋大街。

雨將她包裹,即使是暖冬,這雨水也是冰沁沁的,宛如要滲進骨頭裏。

在她身後,出現一雙黑色緞靴,李榕步履匆匆,挺拔的身影穿過漫天水霧,一把提溜起渾身濕淋淋的林沁,往自己油紙傘下塞,他不知在較著什麽勁,居然同她說:“現在雷電可以劈下來了,要死一起死。”

轟隆——

轟隆——

天幕雷電閃鳴。

林沁這會兒倒是惜命了,拼命往李榕傘外竄:“怎麽會有你這麽惡毒的男人,我只是放棄喜歡你,你居然想我死!”

他們已經快一年未見,此刻卻不覺得有任何生疏,分離仿佛就在昨日。

她是如此直言抒懷,以至於她說完,兩人都怔住了。

窗戶紙徹底捅破了,所有的情愫、變扭、不甘都毫無遁形。

林沁眼眶再度漸紅,她上前揪住李榕衣襟:“你讓我睡一晚,我保證得到以後不再煩你。”

果然,果然,她為的就是露水情緣!一鼓悶氣沖破李榕喉頭,他胸膛起伏一下:“你在塞北的摔跤功夫有沒有丟掉?實在不行我倆就打一架吧。”

林沁求之不得,她早就被他氣到要死了!氣他拉了勾還食言,氣他不把她放心上,氣他歸京不告知她,氣他身邊有人了!

李榕帶她去了武生訓練用的摔跤場,摔跤場空闊無人,只有亂飛的雨水,在李榕收起油紙傘的霎那,他另半邊衣裳也濕了,雨水順著黑靴淌落。

他們在雨中摔跤。

李榕與林沁鬥了幾個回合,找到機會,黑靴極快地勾住她腳踝,一個抱摔。

擂臺上濺起水花,李榕以橫臂將林沁鎖在擂臺上,但控制著力道,沒讓她太難受;林沁如小獸般低低嘶鳴一聲,下死勁去踹李榕膝蓋骨,翻身坐起來,手指掐住李榕脖頸。

她根本不點到為止,可他根本就像是繳械投降的俘虜般,不反抗了。

……他怎麽忍心讓她輸?

李榕靜靜閉上了眼睛,要生要死皆交於她手,由她定奪,他不擔心、不害怕死亡,但也不抵觸日覆一日的活著。

討厭的中原男人!

林沁氣勢洶洶:“你這個視而不見的人,幹嘛假惺惺回來找我?”

李榕不抵抗了:“我見不到你就算了,一旦見到你,就做不到不管你。”

林沁質問他:“那你就做的到一直不回我信了?”

李榕耐心道:“寫了回信的,只是不敢寄給你。”

林沁一噎:“為何不敢?有何不敢?你到底喜不喜歡我?”

李榕一頓:“你還太小了,都還沒有及笈,我不能喜歡你。”

林沁很兇:“那為何其她人可以?你還幫那個小姑娘撐傘,摟了她的腰!”

李榕解釋:“那是我妹妹,今日冬至她過生,我帶她去外頭挑首飾,她愛打扮。”

“哦。”

林沁的心在酸澀臌脹到了極限後,被細針戳了一個洞,緩慢在洩氣:“但你回京都不告訴我。”

她翻身下來,滾到擂臺一邊,如攤餅般躺著。

“要不你打死我吧,我的臉都丟盡了。就因為喜歡你。”

李榕沒有這麽幹,擂臺安靜了一陣,只有簌簌雨聲,他起身,拾起油紙傘,然後將林沁拉起來。

她個子竄的好高了,發旋幾乎要挨到他鼻尖:“你給我句準話吧,我還能不能喜歡你了?你到底對我有沒有意思?”

李榕在她眼眸的倒影中看到自己,他們的距離就猶如在去年春節分別的那個清晨,腳下隔著一道門檻,邁過去,也不過是一步之遙。

或許是大雨融化了心防,李榕像是做了什麽重大決定,鄭重又鄭重:“現在不可以,我等你及笈。”

“我知道我這樣講,你可能覺得不可理喻,但我愛一個人,可能就是一輩子的事了,我一輩子只愛一個人。到時候,你還喜歡我,那你不用追我,我來會追你,你也不用給我寫信,我天天給你寫信,你不用再問我去哪裏,我所有的行蹤都報備,你也不用擔心沒錢花,我的俸祿都由你打理。”

林沁在心裏數了下離他們中原人所謂的女子及笈還有幾年後,一聲慘叫,險些躺在地上當場耍賴。

最終還是委屈的說:“能不能提早點兒,還有兩年吶,近七百個日夜。”

李榕拒絕:“不能討價還價。”

林沁偏偏要討價還價:“那回信呢?為什麽不敢給我看?”

李榕看著她:“我都帶來京城了,一會兒拿給你。”

林沁:“那如果今日你我沒有恰好相逢,你是不是就不會把你寫的信給我看了?”

李榕:“我既帶回來了,就一定會交到你手中,我只是......需要一些時間自我準備一下。”

他們前後走出摔跤場,天地間霧蒙蒙的,幾乎看不清前路,兩人只要走開幾步就無法瞧見對方了。

林沁提醒他:“牽我的手。”

李榕淡淡的:“這是不可以的事。”

以前都給牽的,如今反倒連這待遇都被克扣了!

可惡,可惡可惡!

過分,過分至極!

林沁深呼吸,一個大邁步與他並齊,順著雨水勾住他小指,然後裝作什麽也沒發生,嘀嘀咕咕:“我都還沒邀男人回屋裏過夜,你就要把我一輩子都定了,你咋這麽貪心呢?”

李榕白皙的臉染出胭脂般的色澤:“我是很貪心的。”

林沁那條看不見的尾巴翹起來,仰頭挺胸脯,驕傲極了:“看不出來啊李榕,你還挺多愁善感,我考慮一下吧。”

李榕:“……”

他把手抽出來,安安分分的交疊在身後,不給林沁機會了。

林沁也不惱,走過一段雨路,她又去撩撥他:“李榕,你的發冠被雨澆歪了。”

李榕客氣的笑了一聲:“你也很狼狽。”

快要拐進胡同口,身後傳來歸家的宋肖惱火的聲音:“你們這兩個臭小子有毛病啊,淋什麽冬雨?”

兩人背脊紛紛一僵,迅速朝家裏跑去。

作者有話說:

沁:“看不出來啊,你還挺多愁善感。”

榕哥兒:“噢(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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