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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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天氣漸漸開始悶燥起來,惡人谷地處荒漠之中,風沙伴著熱氣席卷了谷內眾人。

花間終日悶在藥爐裏閉門不出,一是因為天氣太熱風沙太大他有些適應不了,還有一個則是因為他近日總是心神不寧的厲害。

他躺在床上細細的回憶,洗髓離谷,已經三個月餘,一別百日,時間似乎有些太久。

悶熱的天氣讓他坐立難安,最後一拍大腿,花間覺得出谷尋人。洗髓離開時說過要去長安的,花間從谷裏借了一匹日行千裏的良駒,直奔長安的方向而去。方出了惡人谷往東南行了不出百裏,忽然看見遠處的沙漠裏似乎躺著一個人,距離太遠他看不真切,只能見到一抹紅色衣角在大風裏上下翻飛。

沒來由的心頭一跳。

花間策馬疾馳過去,翻身下馬跪在那人面前,他伸手,緩緩將那人翻過身來,雙手有些顫抖的幾乎就要抓不住那個沈沈的身子。

映入眼簾的,就是洗髓的臉。

這張臉那麽熟悉,他看了這麽多年,絕不可能認錯,然而這一刻,他寧可自己是眼花認錯了人。

他顫顫巍巍的伸出手去搭上洗髓的脈搏……

還好……盡管微弱……至少還有脈象,只是他臉色有些發青,卻像是……中了什麽毒?

花間沒法多想,簡單替他做了包紮處理,扶他上馬圈在懷裏,又用腰帶將兩個人紮緊,一夾馬腹,朝著惡人谷的方向疾馳而去,留下身後,滿片風沙飛揚。

花間直接將洗髓帶回了藥爐,親自切脈問診。然而不論這些年學了多少醫術知識,他仍然診不出洗髓究竟是中了什麽毒,這毒明顯只有一個特征,那就是讓中毒之人長眠不醒,在沈睡中機能衰竭而死。

花間心急如焚卻束手無策,只能一紙飛書求助谷裏的師父,半個月之後,師父趕到惡人谷。簡單的問了些洗髓的狀況,師父便將花間趕出了藥爐。花間在門外站了一天一夜,藥爐的門重新打開的時候,花間有些恍惚,他看見師父也正面無表情的看著他,過了好一會,師父轉身將門輕輕關上,朝花間走過來。

走到花間身側停了下來,像是低聲嘆息了一聲:“徒兒,你可知道江湖上有一味□□,名叫‘黃粱夢’?”

花間楞楞的回過頭去看著他的師父。

一滴汗珠自他的額頭滾落下來,流入眼中,辣的他生疼,他有些睜不開眼。

黃粱夢,怎麽可能沒有聽說過,江湖有言,黃粱一夢,醉生夢死。黃粱夢如同他的名字一般,性溫和,卻致死,無解。

“為師如今也是無能為力,”師父拍了拍花間的肩膀,“為師唯一能做的,就是為他再續一段時間的命,他也許明天就能醒轉過來,然而日子越久,他清醒的時間就會越短,等到終有一天他再醒不過來……”

師父沒有繼續說下去,花間楞楞的想,有一天醒不過來,會怎樣?

不會怎樣,不過是長長久久的睡過去,世間在沒有什麽事情能夠使他痛苦傷心煩惱罷了。

師父拍拍花間的肩膀,沒再說什麽,徑直出了藥爐。第二日一早,便聽谷裏的人說,師父已經離開了。

花間在藥爐外面的院子裏安安靜靜的坐著,一坐又是一個下午,太陽落下去的時候,荒漠陷入了沈寂,唯有風沙嘩嘩的刮著,吹得木門吱呀作響。

“咯吱”一聲輕響,在這樣寂寥的黃昏裏顯得那麽突兀,花間慢悠悠的擡起頭來,看見有人迎著夕陽血色的光芒站在藥爐的門口,午後落滿了血色的紅,那人就站在大片的紅色之中,迎著光,看不清面容,唯剩下輪廓。

花間瞇了瞇眼。

那人朝著他慢慢走了過來,在他面前緩緩蹲下身來,一雙黑沈沈的眼中盡是抹不去的溫柔,他伸手揉了揉花間的頭,揉亂了那一頭烏黑濃密的長發。花間聽見他笑:“坐在這裏發什麽呆?”

他楞楞的望著他,忽地一下站了起來,一言不發扯過那人的手腕就往房間裏走,手下的那只手,比起從前,消瘦了太多。

花間輕輕用力一推,身子本就不好的洗髓被他輕輕松松推倒在床榻上,洗髓躺在床上瞇眼望他,唇角上揚,一副了然一切的模樣。

“你笑什麽!”花間心頭有抹不去的悲傷和不知如何而起的怒氣。他欺身壓上去,將洗髓壓在身下便胡亂的吻著,一個吻粗暴的不像是帶著情、欲,卻是充滿了怒意。

洗髓忽然擡手撫上花間的後腦勺,舌頭長驅直入,在花間口中橫沖直撞,攪亂了花間的節奏。花間的怒氣也漸漸消散殆盡,伸手撫過身、下那人赤、裸的胸膛,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高高躥起的邪火,燒的他頃刻之間幾乎就要理智盡失。

花間用僅剩的那一絲理智將自己撐了起來,垂首看著身下依舊掛著笑意的洗髓,只見那人舔了舔嘴唇上的液體,掛在他脖頸間的手覆又將他拉向自己,拋卻了一貫的冷冽,有一道溫柔的聲音在花間耳畔撫過,他聽見洗髓說:“花間,我們做吧。”

我們,做吧。

所有的理智都消散殆盡,剩下的,都是沖頂的欲、望支配。他們親吻,相擁,撫過對方每一寸的肌膚,終究赤、裸相對,坦誠相見,感受著彼此的心跳貼合在一起,感受著彼此的身體貼合在一起,在這一刻,他們似乎就要融為一體。

再也,沒有分離。

一夜荒唐。

當真應了一句黃粱一夢。

花間和洗髓並肩躺著,雲雨初歇,誰也沒有睡意。

洗髓躺在裏側翻了翻身,側著身子躺著望向花間,他伸手,如往常花間戳他那樣戳過去,戳了戳他的臉頰,軟軟的,挺好玩,怪不得從前花間喜歡這樣戳他的臉。

花間也側過身來躺著,他看見洗髓嘴巴動了動,他聽見他對自己說:“花間,這次回來,我就不走了,給我講你的故事吧。”

花間望著他笑了,他說:“好。”

花間說,他小的時候,那可是腰纏萬貫的地主老爺家的小公子。爹疼娘愛哥哥寵,光是下人都有十好幾個,專門伺候他的衣食住行、吃喝拉撒,想做什麽就做什麽,稱霸一方,瀟灑妄為,風光的簡直堪比天家龍椅上那位……才怪。

除了第一句,後面那些,全都是假的,他編的,或者是,他奢望卻從不曾擁有過的。

花間確實出生在一家大富大貴的人家,祖上三代經商,說是腰纏萬貫一點也不為過,花間也確實是家中最小的一個孩子,只不過,卻是老爺同賤婢所處,身份卑賤的還不如一個下人。

花間小的時候在家裏受盡了所有人的欺負和白眼。做爹只當沒有過他這個兒子,與他碰面時從來只當他是空氣,眼裏從未照進過這個孩子的身影。與之相反,不知為何,大夫人卻將他這個身份卑賤的孩子視作眼中釘,將他的娘親視作肉中刺,每次只要遇見他們母子,必然對他們一番冷嘲熱諷,有時候興致高了,還會讓她家仆下人們對他們母子兩拳腳相加。是以多年下來,花間的身上總是帶著好不起來的累累傷痕。

那時候花間和娘親被安排在住在府上一間不起眼的柴房邊上的小屋裏,那屋子簡陋的厲害,夏天漏雨冬天漏風,而他們的夥食也不好,下人送來的,常常是所有人都已經吃剩下的殘羹剩菜。於是這般長到十歲的時候,花間還是瘦小的如同七八歲的孩童,身子也不好,總是生病。

那些艱難的歲月裏,多虧了一個人,花間和他娘才得以這樣茍延殘喘的在那個家中活下來。

那個人是爹納入府中的第三房小妾,花間出身的時候,她就已經進門了,所以也算得上是看著花間長大的。花間喊她三娘,三娘比起大夫人年輕又貌美,很是得老爺的寵愛,所以很多時候她偷偷的來看他們母子,給他們帶些吃食衣物,老爺也只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從不說破。

三娘自己沒有孩子,大概是因為這樣所以很疼花間吧。有時花間的娘親不在,三娘常常會到他們住的小院裏來看他,給他帶些糕點吃食和傷藥,有時候甚至還會悄悄的帶他出府去街上玩,給他買好吃的和好玩的。

那時的花間很知足,因為至少他發現這個世界上並不是所有人都嫌棄著自己的出身,至少他還有一個愛他的娘親,還有一個疼他的三娘。他天真的以為,這個世界在無情,不過也就這樣了。

後來的現實狠狠地給了他一巴掌,告訴他溫暖和親情,不過都是他癡心妄想罷了。

三娘是個極其溫柔的江南女子,說話輕聲細語,笑起來柔和美好,在她身邊就有總沐浴陽光的溫暖,所以花間那時候很喜歡三娘,也最聽三娘的話。

以至於後來三娘讓花間將一個做工粗糙的瓷瓶放進他們的衣櫃裏時,花間便毫無疑問的乖乖照做了。

那時候不僅花間很聽三娘的話,娘也很聽三娘的話,娘幾乎將三娘看做了活菩薩。

有一天,這位活菩薩旁敲側擊的“好心”提點娘親,告訴她大夫人病了,要用一味很特殊的,只有娘親家鄉才有的草藥才能醫治時,娘親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以為自己巴結翻身的機會終於到了。於是娘用攢了整整兩年半的工錢托人從家鄉買了那些藥來,托了三娘給大夫人送上去,還不忘請求三娘,定要在大夫人面前多替他們母子說說好話。

三娘接過那些藥,柔柔和和的笑著,輕輕點頭應著對他們承諾說,放心,一定會的。

花間還記得,那時候娘拖著自己,跪在冰冰涼涼的地板上,重重的給三娘磕了三個響頭。

那個永遠溫柔笑著,待人良善的三娘,言笑晏晏的受下了他們的三記響頭,然後一轉身,就將他們推向了萬劫不覆的深淵裏去。

三娘說的那些話其實沒什麽錯,錯只錯在,她多說了一味藥,那一味藥單獨拿出來並不是什麽致命的藥物,可是同其他那些個藥參雜在一起服用,那就是極度致命的了。

所有人都忘記了,這個來自江南水鄉溫柔嫻靜的女子,其實通藥理,懂制毒。

不出五日,大夫人暴斃家中,經查驗是藥物中毒而死。老爺初聞此消息的時候勃然大怒,摔碎了大堂裏一整套的茶碗杯子。他沈著聲問三娘,那些藥,是哪裏來的?三娘跪在躺下,較弱的身體顫顫發抖,顫巍巍的擡起手,順著花間和他娘站的方向指了過來。

老爺一掌拍向木桌,聲音響徹大堂,嚇得他娘雙腿一軟,噗通一聲跪在地上。

到了這種時候,無論你如何喊冤枉,無論你再說什麽,都是沒有人信的,更何況,下人們又在他們母子住的地方,翻出了他們母子企圖謀害三娘的“證據”——便是那個三娘讓花間藏到衣櫃裏的瓷瓶。花間也是那時才知道,那瓶子裏裝著的,原來是一種慢性的□□,人若是服用的久了,就會無知無覺的慢慢衰弱死去。

所幸那時候三娘服藥時間不久,還能醫治。

到了這一刻,所有的事情都已經明明白白的擺在了眼前,那家的人認為花間母子想要害死所有女眷,以謀求上位。而花間終於明白,這麽多年來,為什麽大家都敬而遠之或者拳腳相向的娘親和自己,三娘卻偏要一意孤行的對他們好,照顧他們,原來不過是為了,獲得他們的信任,然後等到時機成熟了,就借著他們母子兩的手,除掉她想要除掉的人,自己則只需要作壁上觀,坐收漁翁之利就好。

世人道,人心隔肚皮,最毒婦人心。

哈,多可笑。十歲出頭的花間,一夕之間卻看透了人世冷暖,爾虞我詐。

他抱著頭蜷縮在冰冷的地上,感受著眾人拳腳落在自己身上的痛苦,痛的久了,也就麻木了。餘光朝著前方望過去,只看見三娘柔弱的背影。就在這時,仿佛感受到了什麽一般,三娘也慢慢回過頭來看他,分明是帶著淚的一雙驚恐的眼,花間卻分明的,在她臉上看到了笑意,一如既往的溫柔笑容,落入他的眼中,卻比妖魔鬼怪還要陰森可怖,冰寒刺骨。

後來花間疼的暈了過去。等他再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被扔在了街角的角落裏,渾身是血,又臟又痛。

從那一天起,花間再沒有見過自己的爹娘。

他成了一個游蕩在街頭巷尾,居無定所,食不果腹的小乞丐,靠行乞和偷盜為生。有時幾天也吃不上一頓飯,餓得沒辦法了,他就會跑去城郊的林子裏拔草充數,喝溪水裹腹。

那些日子,大概是花間人生當中最落魄淒慘的歲月了。

他在外面游蕩了半年,身上的傷愈發嚴重,身子越來越不好,有時人也迷迷糊糊起來,他以為自己就要死了,可是他不甘心啊,不甘心就這樣死去!

無意之間聽到幾個乞丐談論起一個地方,說離這裏不遠有個叫青巖萬花的地方,那裏教人醫術,萬花谷裏的弟子都是心地善良,懸壺濟世的大夫。花間的心裏隱隱有一個聲音告訴他,去萬花谷。

那時的花間啊,身無分文,拖著一副病怏怏的身體,什麽也不知道就上路了,一路行乞一路打聽,竟真的讓他摸對了方向。可是每一個聽說他要去萬花谷的人都會對著他搖搖頭,他們告訴他,萬花谷好找,入谷的路卻難找,你便是到了谷外,也是進不去的……

他聽完,只是笑笑,進不去,他也要去……

花間最後是爬到萬花谷外的,那時候他發著低燒,腦袋已經嚴重的不清醒了,眼前茫然一片,身上各處的傷都在叫囂著,疼的他越爬越慢。等到他終於爬到萬花谷外的時候,腦袋一沈,便暈了過去。

其實倒下去的時候,花間並不知道自己已經到了萬花谷的外面,他只是實在撐不下去了,那一刻,他真的已經放棄了。

醒過來的時候,一股幽幽的藥香撲鼻而來。他迷迷糊糊的睜開雙眼,以為自己來到了天堂,身側有人瞇眼望著他,眉目清秀俊朗。那人見他轉醒過來,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花間感覺到幾根涼涼的手指搭在自己手腕之間,輕輕按了幾下,花間恍惚地想著,他是神仙麽?

“有沒有哪裏不舒服?”長相俊美的神仙開口問道,聲音柔和動聽。

花間張了張口,覺得嗓子幹澀疼痛的厲害,他嘶啞著聲音低低道:“渾身都疼。”

那人坐到床側將他扶了起來靠在自己身上,端過一碗藥來餵花間喝下,那藥卻不苦,甚至還帶著淡淡的清香。花間順從的將藥全部喝下,感覺嗓子沒那麽幹澀了,聲音卻還是啞的,他問那人:“我已經死了麽?這裏是天堂麽?你是天上的神仙麽?”

那人噗嗤一聲笑了起來,原本就好看的一張臉越發神采風揚,他笑瞇瞇的戳著花間的臉:“小家夥,你沒死,活的好好的呢。這裏是萬花谷,我也不是什麽神仙,我是你的救命恩人。”

那個救命恩人,就是花間的大師兄。

花間是大師兄從谷外撿回來的,這條命,卻實實在在是師父撿回來的。只因為大師兄將他撿回谷的那會兒,花間的情況已經非常的危險了,若不是師父,只怕也難有人將他從閻王手裏搶回來。所以,若認真說起救命恩人這個事兒來,其實大師兄和師父,都算是他的救命恩人。

自那之後,花間便拜入了萬花谷,跟著師父修行起醫術來。

再後來,沒過幾年,他便在萬花谷認識了一個名叫洗髓的小和尚,這一相識,便是許多年。

這個故事,說的人風輕雲淡,聽的人卻心驚肉跳。洗髓握著花間的手,一緊再緊,他覺得自己胸口有些悶悶的,心臟的位置,一陣一陣的疼。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麽,一如當初聽完他故事之後花間也陷入了沈默那般。洗髓覺得自己此刻說什麽,都顯得蒼白無力,於是他只能一把將花間扯入懷中,緊緊,緊緊地擁著他,用自己所有的溫度,去溫暖他。

他恍恍惚惚的想起許多年前,師父同自己講過,這世上眾生萬相,各人有各人的幸福,各人有各人的不幸,那些幸福大多是相似的,而那些不幸,幾乎都是不同的。他和花間,各自有著各自的不幸……

花間縮在洗髓的懷裏輕輕笑了起來,身子微弱的顫抖。

洗髓低頭問他:“你笑什麽?”

他說:“你不用替我覺得難過,過去的事情,早在我入了萬花之後,便統統都已經放下了。”

洗髓低頭望著他,黑漆漆的眼中帶著三分的迷茫,他想問花間,忘記那些痛苦與仇恨,他究竟是如何做到的,可是他問不出口,話音都哽在了喉間。

仿佛看穿了他想問什麽,花間輕輕嘆了一口氣:“其實能夠來到萬花谷,我覺得自己真的很幸運,能夠遇到師兄,師父,能夠留在谷裏研習醫術,學會治病救人的方法,我真的覺得自己很幸福。過去沒有人疼,可是自從入了萬花谷,有師父,師兄,師姐們,那麽多人疼我,關心我,照顧我,他們每一個人都把我當做家人,我有那麽多的親人,還有什麽不知足的呢?”

花間忽然擡起頭來望著洗髓,一雙眼睛亮亮堂堂:“你知道當初為什麽我拼死也要去萬花麽?”

和尚搖了搖頭。

花間牽著嘴角笑的柔和:“因為啊,我想學會治病救人的本事,懸壺濟世,救死扶傷,”他歪頭,“過去沒有人能救我,往後,我卻能夠救很多人。”

洗髓楞楞的看著他,這一刻心情覆雜得很。

他想,這個人啊,不論多麽黑暗的過去,多麽陰暗的現實都不能將他打倒,他的心裏,永遠是那麽純粹幹凈。

花間覆又將頭埋人洗髓的胸膛裏,那個胸膛那麽溫暖,他不知道,自己還能依靠多久。

臉上的笑容在洗髓看不到的地方化成一抹抹不開的悲傷憂愁。

花間此生研習醫術,以為能夠拯救蒼生,最後卻發現,最想要離經易道只為的那一人,卻是他最無能為力的那一個。

從前我以為我能化解得了你仇恨,卻發現是自己太過自以為是,後來我以為自己醫術了得,卻發現連最重要的那個人都拯救不了。

我真是,這個世界上,最沒用的人……

花間躲在洗髓的懷裏,將嘴唇都咬出了血,才忍住眼中洶湧澎湃的濕意。

在那之後,不到半年的時間,洗髓身上的毒素加劇,身體衰竭的很厲害,到後來甚至整天都只能躺在床上,一天說不過五句話。半年後的一個午後,洗髓躺在花間的懷裏,終於安安靜靜,長長久久的睡了過去。

這世上,在沒有什麽悲傷與痛苦,在能夠打擾到他。

花間抱著他,安安靜靜的在床側坐了一整天。

再後來,花間將洗髓葬在了惡人谷與昆侖山之間的一座小山上,自己則在山上建了一所簡陋的小院,安安靜靜的一個人生活著。

之後他遇見了自己的師弟,還遇見了那個純陽宮的道長,他親眼目睹了師弟死在道長的劍下,也親眼目睹了師弟死而不去的魂魄留戀人世,將道長困入他的心城裏。

那時花間已經剪去三千青絲,一襲袈裟加身,入了空門。是以他勸師弟放下,其實也在勸自己放下,可不論那句放下說多少次,他總是私心裏想著,也不知道洗髓會不會像他師弟那樣癡情,流連忘返於這人世間。

花間握緊了手裏的念珠,這是洗髓留下給他的唯一一樣東西,面前的佛經攤開著,花間每天都認認真真的打坐禮佛念經。

他想,你沒走完的那些路,我替你走完,你沒參透的佛法我替你參,你沒修完的行我替你修,你來看我一眼,好不好?

多年之後,叫花間的和尚圓寂。

和尚參了一輩子的佛法,終其一生參不透一個情字,是以不能去往西天極樂。

三途忘川的彼岸邊,一個人慢慢的沿著忘川河畔走著,忽然聽見前頭有人在喊他的名字,花間,花間,聲音輕柔卻清晰。

花間緩緩的擡起頭來,大片大片妖艷似血的彼岸花後面,一張他念了許多年的面容,漸漸在眼中變得清晰起來。

原來過去了那麽多年,他們還是能夠,只一眼,便認出彼此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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