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小寧，相信我。還有，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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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最先來電話的，反而是程朔的母親。
曲寧宿醉醒來被手機鈴聲吵得頭疼，在看到來電人的顯示之後，整個人幾乎猛地彈起，接通了電話，“媽。”
“小寧啊，你……在哪兒呢？”
程母素來是一個大大咧咧的人，性格活潑開朗，親和隨性，但是此刻卻是用這般小心翼翼的語氣同曲寧講話，想必已經知道了新聞的事。
曲寧無聲的嘆了口氣，裝作無意地對程母說：“媽，我還能在哪兒呢，在家呢。”
程母敏銳極了，直言道：“你聲音可不對，昨天是不是去喝酒了？”
被直白的戳穿，曲寧覺得很難堪，但程母向來都是這樣直來直去，和迂回婉轉的程朔完全是兩個極端。
“嗯，有朋友約我，只是小酌了幾杯。”
程母又恢覆了異常的猶猶豫豫，“只是……喝了幾杯？”
曲寧難得的不耐煩，可還是盡量好語氣的直切主題，“媽，您這是想問什麽呢？”
“小寧……你都知道了？你別看新聞上面寫的，那都是亂編的，程朔對你，我都是看在眼裏的……”程母似乎想要為她自己的兒子開脫，可是開脫到最後竟然變成了哽咽，“他有了你肯定是不會再做這樣的事情的……”
說這些話到底是想說服誰呢？曲寧心想，頓了頓，最終還是先安撫長輩情緒優先，“媽，程朔我了解的，他是不會做這種事情的，我自己的丈夫我還不知道嗎？估摸著也就是一起吃個飯，被人拍了照，誤會了吧。”
程母：“你能這樣想就好……小寧，媽媽很喜歡你，程朔跟媽媽的想法肯定是一樣的，外界的那些言論都不作數的。”
曲寧眼底暗色的光澤流動，就如同深海底端，仰頭望著海平面的波光流轉，暗得幽深。
程朔和他結為伴侶，一百有八十的因素，不過是因為程母喜歡曲寧罷了。
曲寧生於書香門第，本身氣質極佳，相貌堂堂，又是名校的本碩連讀，是炙手可熱的香餑餑，更是這浮塵世間難得的幹凈人。
程母看中的就是曲寧這一點，身上未沾染銅臭氣，更是對金錢權利無欲無求，對程朔更是一片真心，盡管對程朔的性向曾有很長一段時間的無法忍耐，但是在經過了程朔之前交往那些胭脂俗粉後，當程朔把曲寧帶到她的面前時，幾乎只用了一眼，她就喜歡上了這個小夥子，打心底的希望程朔能夠安定下。
然則事情並未如程母所料，安安穩穩過了快七年之後，表面的寧靜終於被撕裂打破。
09
新聞並沒有被壓下來，剛處理完半摟著肩部的暧昧照片，程朔和那小明星吻的難舍難分的照片再一次掀起了波浪。
程母這下沈不住氣了，似乎是教訓了程朔不少時日，程朔回到家時，脖子上還有指甲殼劃出來的新傷。
淤積於心中的關於“離婚”所腐爛脫落下的汙垢，在這幾日反反覆覆的撕開縫合又撕開的過程中，早已沈甸甸。
曲寧在做飯，聽到玄關處的聲響，他本能的一僵，而後關了火，圍裙也忘了脫，步步接近客廳。
程朔一身風塵仆仆，滿臉的疲憊，見到曲寧倒還是露出了一個笑顏。
曲寧點點頭，習慣性地對程朔說道：“你回來的時間剛好，我在做飯，如果你沒吃，我就多炒一個菜。”
說完，他又在心裏暗罵自己，明明是將要離婚的怨偶了，又何必去管對方吃不吃？
程朔脫下大衣，挽在手臂間，接了話，“好。”
曲寧有些擔心自己表情失控，在得到了回應之後轉了身，又重新去了廚房。
冰箱裏隔一段時間就有阿姨過來填滿新鮮的蔬菜、肉還有水果，基本都是曲寧和程朔能吃也能做的菜品。
曲寧隨手一拿都是程朔喜歡吃的菜，冰箱的涼氣浸著他的心，他在心裏寬慰自己，就算要離婚了，之後也能做朋友，給現在的程朔做一頓飯沒有什麽的。
程朔換好了衣服就來到了廚房，幫著曲寧把四菜一湯擺上了桌，添置了兩雙碗筷。
曲寧感受到了程朔的刻意討好，盡管男人一字未說。
“曲寧。”飯過半局，程朔才開口，打破了沈默。
曲寧正細嚼慢咽著，本想若是他不問，程朔今日定然不會開這個口，沒想到男人把這個問題擺上了臺面。
看來，那個小明星占據了程朔心中不小的席位。
他的心一沈，突覺自己墜入泥沼。
“怎麽了？”曲寧繼續嚼著口中的飯菜，筷子在碗中撥動，目光緊緊鎖住碗中剩餘的米粒，壓住想要擡頭直視程朔的沖動。
若以現在的表情和眼神去看程朔，無疑是把那顆疤痕無數的心，赤裸袒露在那個他最不想要被看見的人面前。
“為什麽不看我？”
曲寧聽到對桌的男人放下筷子的聲音，還有那宛若醇酒漫過心扉的語調。
曲寧也放下了筷子，悄悄把手移至了桌下，攥緊成拳。
他擡頭，與對桌的男人的目光交錯，玩笑般地說道：“我怕我看你，就想把昨天簽好的離婚協議書拿出來，甩在你臉上了。”
開玩笑將一切的痛苦與絕望掩過，是曲寧慣用的伎倆。他當然知道他的開玩笑不合時宜，甚至很快就能被程朔看穿，但是卻沒有任何別的其他解決辦法，只能選擇他最熟悉的一種回避式的行為模式。
程朔很快就讀懂了他的情緒，“抱歉，這次是我的處理不周。小寧，讓你難受了，我很抱歉。”
曲寧的慌張和害怕突然一下冷了下來，男人既沒有否認與那小明星的關系，也沒有解釋為何這次讓新聞爆出，卻還要求得他的諒解。曲寧平靜的看向面前深情款款的程朔，既然已經被戳穿，又有何顧忌，他道：“我不該得到一句解釋？”
程朔蹙眉：“我以為你不會問。”
曲寧體面的笑：“好，我不問。”
程朔知道曲寧的難受，表情有些難得的詭異，曲寧覺得奇怪，半晌才聽到程朔開口說道：“小寧，相信我。還有，我愛你。”
10
一開始，曲寧對程朔還是有所謂的信任的。
當然，程朔並未給過他多少承諾，尤其是戀愛中的海誓山盟，程朔從未言諾。曲寧也並不在意這些虛妄的東西，熱戀期時，只當程朔是不善於表達，用這樣的借口一筆帶過。
曲寧對程朔的愛，由欣賞滋生，淪陷其中後總歸是有些盲目。
初期，程朔為了他曲寧確實是切斷了一切暧昧關系，把曲寧帶到了自己的圈子裏面，介紹給每個人認識，宣示自己的所有權，這是程朔懂得情愛以來，第一個這樣正兒八經宣示的人。尤其在曲寧求婚之後，這個從來就是心不定的人，看似定下了一生的姻緣。
曲寧信任程朔在與他結合之後，不會再和其他人有所瓜葛。當時間流逝之後，這份信任，變成了信任程朔不會讓外面的小的出現在自己和長輩的面前，為自己博得一絲體面。
曲寧心知自己有多賤，守著這樣一個心不定的人。無非是他愛程朔，便裝聾作啞，演戲上癮，一直等待著自己的熾熱如火的愛，溫度褪盡，方才將自己解脫。
從前，程朔從未說過讓曲寧相信他，曲寧信任的一塌糊塗，如今，程朔說了這句話，曲寧卻不想分一點元神給這句空話。
曲寧不會相信程朔嘴裏吐露的一個字，情話即假話。
翌日，關於程朔的新聞消失的無蹤無影，但是這件事對程朔本人還是產生了不可逆轉的壞影響，據曲寧能接觸到的程朔的圈子裏面的人聽到的話語可知，那個和程朔有關系的小明星，從此在娛樂圈這片耀眼星海中隕落。
曲寧在程朔的私人圈子已有七年之久，只是偶爾在有程朔光臨的飯局中露面，從不會出現在一起玩樂的場合中。程朔圈子裏有些狐朋狗友對曲寧有些誤會，認為曲寧出身書香門第自認清高不願與他們一道，即便曲寧在這幾年裏，在他們面前像是透明人一樣的存在，他們仍舊是要讓曲寧暗裏不痛快，否則程朔的那些小玩物，曲寧又如何每次都能得知？
這一次，曲寧又間接從那群人最終得知了事情的始末，原來這主角，並非是程朔，這主角是城東別墅住著的那位和小明星的角逐。
那群人就想明裏暗裏酸曲寧片刻，那只曲寧仍舊是無動於衷，像是冷面佛連個回應也不給，直接關掉了對話框。
曲寧摸摸自己圓潤的指甲蓋，程朔向來不喜歡身邊人勾心鬥角，更不喜歡自己的新聞上頭條。城東別墅的那位好手段，挑起小明星的醋意，而後借刀殺人，殺雞儆猴，不去演後宮片簡直是可惜了。
但程朔終歸不是傻子，這麽簡單的手段曲寧看得清，程朔的那幫狐朋狗友們也看得清，難道他程朔就看不清？
城東的別墅的那位得寵，曲寧簽了手中拿著的離婚協議，這些年他好處也撈過本了，觀賞魚不想當了，對程朔的愛意消耗完了，也該到了體面收場的時候了，就讓城東的別墅的那位，得意去吧。
曲寧笑，叫了搬家公司把程朔的東西全都打包送到了城東別墅那兒，自己寫好的一封離婚協議書，寄到了程朔的公司前臺。
第5章 “為什麽該難過的明明是我，最後還要我來原諒你呢？”
11
程朔收到曲寧郵寄過來的離婚協議書時，剛處理完他養在外面的情人。
他本身是情欲冷淡之人，不喜歡情人之間的關系太覆雜化，無非就是各取所需罷了。
起初，他只想專心對付一人，哪知最開始跟著他的情人，誤以為他們是結婚戀愛的關系，步步緊逼，處處粘人。程朔受不了這樣的距離，一旦和情人感情上的維系變得親昵，無法用金錢和別的什麽東西來同等替換，甚至對方需要他的愛來滋養時，他會下意識的覺得麻煩。
後來，他總算找到了法子，他不需要扮演都能是一個溫柔的情人，但同時他又殘忍的告訴他每一個情人還有別的情人的存在，如若你進一步，我就退到別人的身邊，我不是你一個人的獨所物，你別妄求我屬於你一個人。這般，他的情人們，都能到達一個好自為之的位置，也省下了不少的麻煩。
他的母親，甚至他的父親，都是對於他這樣私生活感到不快，直接言明這樣的私生活實在是混亂和荒唐，程朔不解，他只是找到了一個他認為舒適的平衡點，卻遭到了父母的激烈的不適反應。於是，懂得孝順的程朔，把自己的情人逐漸轉移到了更隱蔽的地方，在長輩的面前也豎起了防禦。
他曾經有一個心理醫生，心理醫生掀開他的表皮，直指他潛意識的可能存在的創傷，說他怕愛，怕愛人也怕被別人愛，唯有接納愛本身，坦誠的面對自己，才能脫離這樣詭異的行為模式。
程朔不再去做心理咨詢，因為他知道他是一個多害怕去愛人和被別人愛的人。
他的第一任情人，因為他的冷情，他最後對他的殘忍，死在了他們曾經歡愛過的床上，滿床的血，冰冷的身體，對他造成了不可磨滅的陰影。
毫無疑問，在發現第一任情人死後，他才知道，他是愛過他的。
程朔很久不回憶起往事，這一次溫柔的外表被撕破，是因為情人之間的“鬥爭”，已經逾矩了他為他們的關系劃的線。
無論是小明星，還是一直住在城東別墅的那位，他都深深的覺得那條線被挑釁，這一次他懂得了及時止損。
然則除此之外，還有一個別的很重要的原因。
程朔看著簽上了曲寧的大名的離婚協議書，手背上的青筋直冒，很久沒有感受到的恐慌席卷了他的全身。
12
“咚，咚，咚。”
三聲重重的敲門聲，讓剛剛不小心在沙發上睡著的曲寧清醒過來。
前幾日，曲寧換了門鎖，這套房子本就在他的名下，他習慣了在這兒住，也不願搬，更加篤定程朔這要面子的個性，不會再回頭來找他，所以他直接踩著拖鞋去開了門。
程朔站在他的面前。
曲寧第一反應是將門趕快關上，但是程朔人高馬大動作的快，一條手臂橫穿過來，只聽悶哼一聲，曲寧嚇了一跳，習慣性地關切道：“你為什麽不躲？”
“曲寧。”
程朔滿目血紅，頭發亦是淩亂，一副過得不好的模樣。
他的聲音如同砂礫，又嘶又啞， 曲寧心想，程朔何時把自己弄得如此狼狽，倒也只是看個樂子，欣賞下男人不同的一面。
曲寧站在他的面前，表情不鹹不淡，只是靜靜地站著，大有一副看他表演的架勢。
程朔何等聰明之人，知曉他再怎麽解釋，曲寧去意已決。
“曲寧……媽很想你。”程朔說道。
這並不是一個好方法，在此時此刻更能顯現出欲蓋彌彰的味道，然則在商場上游刃有餘，玩人心於股掌之上的程朔，面對此情此景無計可施，唯有走這下下策。
曲寧連個冷笑也沒有給他，雙手環肩，擺出防禦的姿態，溫和地說道：“關於阿姨那邊，我會親自登門解釋。”
連“媽”的稱呼都改成了“阿姨”，程朔怎會想到曲寧會這般冷情？他的骨髓裏猛然淬入沾了皮肉血液就會激發的毒，毒液侵蝕了他的細胞，疼痛不給一絲反應空間地綻開，讓他四肢發軟。
程朔覺得這樣的生理反應過於熟悉，滿目是鮮紅的血，他又憶起了那人。
人類的生命脆弱又短暫，感情又何嘗不是。
他的身形微晃，最終吐露了一個“好”字。
13
曲寧說到做到，沒過幾日，就去了程家。
程朔那日的狼狽依舊銘刻於心，曲寧沒日沒夜的想，閉眼就是程朔的狼狽，程朔受傷的眼神，然後當心軟的跡象有了覆蘇的趨勢，程朔給予他七年以來的傷害，從生活中每一件微小的事情，逐漸放大，刺入他的骨髓。
都是假的。
曲寧一遍一遍的告訴自己。
曲寧到的時候，程母和程朔都站在玄關迎接他。他知曉程母的愧疚，還像往常一樣對程母噓寒問暖，只是再也沒有叫一句“媽”。至於程朔，他純當這人是空氣，多餘的目光也未給一個，即便這樣的行為有多不禮貌。
程母拉著曲寧的手，泣不成聲，命令程朔在曲寧面前跪下，哭道：“小寧，這事是程朔的錯，是我們沒有教育好這個孩子……要是我們對你們再多一點關心，怎麽會出現這樣的事情？小寧，程朔他向我保證了，他以後不會再這樣了，如果以後再出現這種情況，我跟程朔他爸絕對是第一個打斷他的腿！小寧……看在媽媽的面子上，你能不能……程朔！跪下，先給小寧道歉。”
程朔聞言，眉心一蹙。
要程朔跪下，怎麽可能？曲寧嘆了口氣，他有多了解程朔，就有多知道程朔的驕傲。
曲寧不動聲色，只因他了解程朔不會真的這樣去做，怎知自己在程朔跪在他自己面前時，會如此失態。
他猛地站起，呆呆地看著朝他跪下的男人，震得一句未言。
“曲寧，原諒我。”
程朔擡頭，望著曲寧，眼底的深淵臨近，差點就讓曲寧丟盔棄甲。
曲寧轉身，不再看程朔，對程母說道：“阿姨，您這是何必呢？我跟程朔已經走到了這一步了。”
程母沒料到曲寧會這樣決絕，眼裏的淚是涓涓地流，道了一句“罷了”，被保姆攙扶著離開了客廳。
曲寧看著仍舊跪在地上的程朔，苦笑道：“你我從前就是逢場作戲，程朔，帷幕落了，戲曲散了，就讓我們到此為止，行嗎？”
程朔擡眸，深邃的眼神鎖住曲寧的視線，道：“不行。”
曲寧嘆了口氣：“為什麽該難過的明明是我，最後還要我來原諒你呢？”
這句話，如同利刃割破了程朔的心，沒有血液流出，只因刀口嵌了進去，封死了傷口，也封死了痊愈的可能。
直到曲寧離開後，程朔仍舊呆滯了一半的跪著，跪到太陽西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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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先來電話的，反而是程朔的母親。
曲寧宿醉醒來被手機鈴聲吵得頭疼，在看到來電人的顯示之後，整個人幾乎猛地彈起，接通了電話，“媽。”
“小寧啊，你……在哪兒呢？”
程母素來是一個大大咧咧的人，性格活潑開朗，親和隨性，但是此刻卻是用這般小心翼翼的語氣同曲寧講話，想必已經知道了新聞的事。
曲寧無聲的嘆了口氣，裝作無意地對程母說：“媽，我還能在哪兒呢，在家呢。”
程母敏銳極了，直言道：“你聲音可不對，昨天是不是去喝酒了？”
被直白的戳穿，曲寧覺得很難堪，但程母向來都是這樣直來直去，和迂回婉轉的程朔完全是兩個極端。
“嗯，有朋友約我，只是小酌了幾杯。”
程母又恢覆了異常的猶猶豫豫，“只是……喝了幾杯？”
曲寧難得的不耐煩，可還是盡量好語氣的直切主題，“媽，您這是想問什麽呢？”
“小寧……你都知道了？你別看新聞上面寫的，那都是亂編的，程朔對你，我都是看在眼裏的……”程母似乎想要為她自己的兒子開脫，可是開脫到最後竟然變成了哽咽，“他有了你肯定是不會再做這樣的事情的……”
說這些話到底是想說服誰呢？曲寧心想，頓了頓，最終還是先安撫長輩情緒優先，“媽，程朔我了解的，他是不會做這種事情的，我自己的丈夫我還不知道嗎？估摸著也就是一起吃個飯，被人拍了照，誤會了吧。”
程母：“你能這樣想就好……小寧，媽媽很喜歡你，程朔跟媽媽的想法肯定是一樣的，外界的那些言論都不作數的。”
曲寧眼底暗色的光澤流動，就如同深海底端，仰頭望著海平面的波光流轉，暗得幽深。
程朔和他結為伴侶，一百有八十的因素，不過是因為程母喜歡曲寧罷了。
曲寧生於書香門第，本身氣質極佳，相貌堂堂，又是名校的本碩連讀，是炙手可熱的香餑餑，更是這浮塵世間難得的幹凈人。
程母看中的就是曲寧這一點，身上未沾染銅臭氣，更是對金錢權利無欲無求，對程朔更是一片真心，盡管對程朔的性向曾有很長一段時間的無法忍耐，但是在經過了程朔之前交往那些胭脂俗粉後，當程朔把曲寧帶到她的面前時，幾乎只用了一眼，她就喜歡上了這個小夥子，打心底的希望程朔能夠安定下。
然則事情並未如程母所料，安安穩穩過了快七年之後，表面的寧靜終於被撕裂打破。
09
新聞並沒有被壓下來，剛處理完半摟著肩部的暧昧照片，程朔和那小明星吻的難舍難分的照片再一次掀起了波浪。
程母這下沈不住氣了，似乎是教訓了程朔不少時日，程朔回到家時，脖子上還有指甲殼劃出來的新傷。
淤積於心中的關於“離婚”所腐爛脫落下的汙垢，在這幾日反反覆覆的撕開縫合又撕開的過程中，早已沈甸甸。
曲寧在做飯，聽到玄關處的聲響，他本能的一僵，而後關了火，圍裙也忘了脫，步步接近客廳。
程朔一身風塵仆仆，滿臉的疲憊，見到曲寧倒還是露出了一個笑顏。
曲寧點點頭，習慣性地對程朔說道：“你回來的時間剛好，我在做飯，如果你沒吃，我就多炒一個菜。”
說完，他又在心裏暗罵自己，明明是將要離婚的怨偶了，又何必去管對方吃不吃？
程朔脫下大衣，挽在手臂間，接了話，“好。”
曲寧有些擔心自己表情失控，在得到了回應之後轉了身，又重新去了廚房。
冰箱裏隔一段時間就有阿姨過來填滿新鮮的蔬菜、肉還有水果，基本都是曲寧和程朔能吃也能做的菜品。
曲寧隨手一拿都是程朔喜歡吃的菜，冰箱的涼氣浸著他的心，他在心裏寬慰自己，就算要離婚了，之後也能做朋友，給現在的程朔做一頓飯沒有什麽的。
程朔換好了衣服就來到了廚房，幫著曲寧把四菜一湯擺上了桌，添置了兩雙碗筷。
曲寧感受到了程朔的刻意討好，盡管男人一字未說。
“曲寧。”飯過半局，程朔才開口，打破了沈默。
曲寧正細嚼慢咽著，本想若是他不問，程朔今日定然不會開這個口，沒想到男人把這個問題擺上了臺面。
看來，那個小明星占據了程朔心中不小的席位。
他的心一沈，突覺自己墜入泥沼。
“怎麽了？”曲寧繼續嚼著口中的飯菜，筷子在碗中撥動，目光緊緊鎖住碗中剩餘的米粒，壓住想要擡頭直視程朔的沖動。
若以現在的表情和眼神去看程朔，無疑是把那顆疤痕無數的心，赤裸袒露在那個他最不想要被看見的人面前。
“為什麽不看我？”
曲寧聽到對桌的男人放下筷子的聲音，還有那宛若醇酒漫過心扉的語調。
曲寧也放下了筷子，悄悄把手移至了桌下，攥緊成拳。
他擡頭，與對桌的男人的目光交錯，玩笑般地說道：“我怕我看你，就想把昨天簽好的離婚協議書拿出來，甩在你臉上了。”
開玩笑將一切的痛苦與絕望掩過，是曲寧慣用的伎倆。他當然知道他的開玩笑不合時宜，甚至很快就能被程朔看穿，但是卻沒有任何別的其他解決辦法，只能選擇他最熟悉的一種回避式的行為模式。
程朔很快就讀懂了他的情緒，“抱歉，這次是我的處理不周。小寧，讓你難受了，我很抱歉。”
曲寧的慌張和害怕突然一下冷了下來，男人既沒有否認與那小明星的關系，也沒有解釋為何這次讓新聞爆出，卻還要求得他的諒解。曲寧平靜的看向面前深情款款的程朔，既然已經被戳穿，又有何顧忌，他道：“我不該得到一句解釋？”
程朔蹙眉：“我以為你不會問。”
曲寧體面的笑：“好，我不問。”
程朔知道曲寧的難受，表情有些難得的詭異，曲寧覺得奇怪，半晌才聽到程朔開口說道：“小寧，相信我。還有，我愛你。”
10
一開始，曲寧對程朔還是有所謂的信任的。
當然，程朔並未給過他多少承諾，尤其是戀愛中的海誓山盟，程朔從未言諾。曲寧也並不在意這些虛妄的東西，熱戀期時，只當程朔是不善於表達，用這樣的借口一筆帶過。
曲寧對程朔的愛，由欣賞滋生，淪陷其中後總歸是有些盲目。
初期，程朔為了他曲寧確實是切斷了一切暧昧關系，把曲寧帶到了自己的圈子裏面，介紹給每個人認識，宣示自己的所有權，這是程朔懂得情愛以來，第一個這樣正兒八經宣示的人。尤其在曲寧求婚之後，這個從來就是心不定的人，看似定下了一生的姻緣。
曲寧信任程朔在與他結合之後，不會再和其他人有所瓜葛。當時間流逝之後，這份信任，變成了信任程朔不會讓外面的小的出現在自己和長輩的面前，為自己博得一絲體面。
曲寧心知自己有多賤，守著這樣一個心不定的人。無非是他愛程朔，便裝聾作啞，演戲上癮，一直等待著自己的熾熱如火的愛，溫度褪盡，方才將自己解脫。
從前，程朔從未說過讓曲寧相信他，曲寧信任的一塌糊塗，如今，程朔說了這句話，曲寧卻不想分一點元神給這句空話。
曲寧不會相信程朔嘴裏吐露的一個字，情話即假話。
翌日，關於程朔的新聞消失的無蹤無影，但是這件事對程朔本人還是產生了不可逆轉的壞影響，據曲寧能接觸到的程朔的圈子裏面的人聽到的話語可知，那個和程朔有關系的小明星，從此在娛樂圈這片耀眼星海中隕落。
曲寧在程朔的私人圈子已有七年之久，只是偶爾在有程朔光臨的飯局中露面，從不會出現在一起玩樂的場合中。程朔圈子裏有些狐朋狗友對曲寧有些誤會，認為曲寧出身書香門第自認清高不願與他們一道，即便曲寧在這幾年裏，在他們面前像是透明人一樣的存在，他們仍舊是要讓曲寧暗裏不痛快，否則程朔的那些小玩物，曲寧又如何每次都能得知？
這一次，曲寧又間接從那群人最終得知了事情的始末，原來這主角，並非是程朔，這主角是城東別墅住著的那位和小明星的角逐。
那群人就想明裏暗裏酸曲寧片刻，那只曲寧仍舊是無動於衷，像是冷面佛連個回應也不給，直接關掉了對話框。
曲寧摸摸自己圓潤的指甲蓋，程朔向來不喜歡身邊人勾心鬥角，更不喜歡自己的新聞上頭條。城東別墅的那位好手段，挑起小明星的醋意，而後借刀殺人，殺雞儆猴，不去演後宮片簡直是可惜了。
但程朔終歸不是傻子，這麽簡單的手段曲寧看得清，程朔的那幫狐朋狗友們也看得清，難道他程朔就看不清？
城東的別墅的那位得寵，曲寧簽了手中拿著的離婚協議，這些年他好處也撈過本了，觀賞魚不想當了，對程朔的愛意消耗完了，也該到了體面收場的時候了，就讓城東的別墅的那位，得意去吧。
曲寧笑，叫了搬家公司把程朔的東西全都打包送到了城東別墅那兒，自己寫好的一封離婚協議書，寄到了程朔的公司前臺。
第5章 “為什麽該難過的明明是我，最後還要我來原諒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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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朔收到曲寧郵寄過來的離婚協議書時，剛處理完他養在外面的情人。
他本身是情欲冷淡之人，不喜歡情人之間的關系太覆雜化，無非就是各取所需罷了。
起初，他只想專心對付一人，哪知最開始跟著他的情人，誤以為他們是結婚戀愛的關系，步步緊逼，處處粘人。程朔受不了這樣的距離，一旦和情人感情上的維系變得親昵，無法用金錢和別的什麽東西來同等替換，甚至對方需要他的愛來滋養時，他會下意識的覺得麻煩。
後來，他總算找到了法子，他不需要扮演都能是一個溫柔的情人，但同時他又殘忍的告訴他每一個情人還有別的情人的存在，如若你進一步，我就退到別人的身邊，我不是你一個人的獨所物，你別妄求我屬於你一個人。這般，他的情人們，都能到達一個好自為之的位置，也省下了不少的麻煩。
他的母親，甚至他的父親，都是對於他這樣私生活感到不快，直接言明這樣的私生活實在是混亂和荒唐，程朔不解，他只是找到了一個他認為舒適的平衡點，卻遭到了父母的激烈的不適反應。於是，懂得孝順的程朔，把自己的情人逐漸轉移到了更隱蔽的地方，在長輩的面前也豎起了防禦。
他曾經有一個心理醫生，心理醫生掀開他的表皮，直指他潛意識的可能存在的創傷，說他怕愛，怕愛人也怕被別人愛，唯有接納愛本身，坦誠的面對自己，才能脫離這樣詭異的行為模式。
程朔不再去做心理咨詢，因為他知道他是一個多害怕去愛人和被別人愛的人。
他的第一任情人，因為他的冷情，他最後對他的殘忍，死在了他們曾經歡愛過的床上，滿床的血，冰冷的身體，對他造成了不可磨滅的陰影。
毫無疑問，在發現第一任情人死後，他才知道，他是愛過他的。
程朔很久不回憶起往事，這一次溫柔的外表被撕破，是因為情人之間的“鬥爭”，已經逾矩了他為他們的關系劃的線。
無論是小明星，還是一直住在城東別墅的那位，他都深深的覺得那條線被挑釁，這一次他懂得了及時止損。
然則除此之外，還有一個別的很重要的原因。
程朔看著簽上了曲寧的大名的離婚協議書，手背上的青筋直冒，很久沒有感受到的恐慌席卷了他的全身。
12
“咚，咚，咚。”
三聲重重的敲門聲，讓剛剛不小心在沙發上睡著的曲寧清醒過來。
前幾日，曲寧換了門鎖，這套房子本就在他的名下，他習慣了在這兒住，也不願搬，更加篤定程朔這要面子的個性，不會再回頭來找他，所以他直接踩著拖鞋去開了門。
程朔站在他的面前。
曲寧第一反應是將門趕快關上，但是程朔人高馬大動作的快，一條手臂橫穿過來，只聽悶哼一聲，曲寧嚇了一跳，習慣性地關切道：“你為什麽不躲？”
“曲寧。”
程朔滿目血紅，頭發亦是淩亂，一副過得不好的模樣。
他的聲音如同砂礫，又嘶又啞， 曲寧心想，程朔何時把自己弄得如此狼狽，倒也只是看個樂子，欣賞下男人不同的一面。
曲寧站在他的面前，表情不鹹不淡，只是靜靜地站著，大有一副看他表演的架勢。
程朔何等聰明之人，知曉他再怎麽解釋，曲寧去意已決。
“曲寧……媽很想你。”程朔說道。
這並不是一個好方法，在此時此刻更能顯現出欲蓋彌彰的味道，然則在商場上游刃有餘，玩人心於股掌之上的程朔，面對此情此景無計可施，唯有走這下下策。
曲寧連個冷笑也沒有給他，雙手環肩，擺出防禦的姿態，溫和地說道：“關於阿姨那邊，我會親自登門解釋。”
連“媽”的稱呼都改成了“阿姨”，程朔怎會想到曲寧會這般冷情？他的骨髓裏猛然淬入沾了皮肉血液就會激發的毒，毒液侵蝕了他的細胞，疼痛不給一絲反應空間地綻開，讓他四肢發軟。
程朔覺得這樣的生理反應過於熟悉，滿目是鮮紅的血，他又憶起了那人。
人類的生命脆弱又短暫，感情又何嘗不是。
他的身形微晃，最終吐露了一個“好”字。
13
曲寧說到做到，沒過幾日，就去了程家。
程朔那日的狼狽依舊銘刻於心，曲寧沒日沒夜的想，閉眼就是程朔的狼狽，程朔受傷的眼神，然後當心軟的跡象有了覆蘇的趨勢，程朔給予他七年以來的傷害，從生活中每一件微小的事情，逐漸放大，刺入他的骨髓。
都是假的。
曲寧一遍一遍的告訴自己。
曲寧到的時候，程母和程朔都站在玄關迎接他。他知曉程母的愧疚，還像往常一樣對程母噓寒問暖，只是再也沒有叫一句“媽”。至於程朔，他純當這人是空氣，多餘的目光也未給一個，即便這樣的行為有多不禮貌。
程母拉著曲寧的手，泣不成聲，命令程朔在曲寧面前跪下，哭道：“小寧，這事是程朔的錯，是我們沒有教育好這個孩子……要是我們對你們再多一點關心，怎麽會出現這樣的事情？小寧，程朔他向我保證了，他以後不會再這樣了，如果以後再出現這種情況，我跟程朔他爸絕對是第一個打斷他的腿！小寧……看在媽媽的面子上，你能不能……程朔！跪下，先給小寧道歉。”
程朔聞言，眉心一蹙。
要程朔跪下，怎麽可能？曲寧嘆了口氣，他有多了解程朔，就有多知道程朔的驕傲。
曲寧不動聲色，只因他了解程朔不會真的這樣去做，怎知自己在程朔跪在他自己面前時，會如此失態。
他猛地站起，呆呆地看著朝他跪下的男人，震得一句未言。
“曲寧，原諒我。”
程朔擡頭，望著曲寧，眼底的深淵臨近，差點就讓曲寧丟盔棄甲。
曲寧轉身，不再看程朔，對程母說道：“阿姨，您這是何必呢？我跟程朔已經走到了這一步了。”
程母沒料到曲寧會這樣決絕，眼裏的淚是涓涓地流，道了一句“罷了”，被保姆攙扶著離開了客廳。
曲寧看著仍舊跪在地上的程朔，苦笑道：“你我從前就是逢場作戲，程朔，帷幕落了，戲曲散了，就讓我們到此為止，行嗎？”
程朔擡眸，深邃的眼神鎖住曲寧的視線，道：“不行。”
曲寧嘆了口氣：“為什麽該難過的明明是我，最後還要我來原諒你呢？”
這句話，如同利刃割破了程朔的心，沒有血液流出，只因刀口嵌了進去，封死了傷口，也封死了痊愈的可能。
直到曲寧離開後，程朔仍舊呆滯了一半的跪著，跪到太陽西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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