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流華照君(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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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不從人願。

宣亦辰終究沒能待到傍晚,他出宮不到一個時辰,宮裏就出事了——寧貴妃因為宣亦辰擢封方貴妃而醋意大發,跑到方貴妃的芳和殿去大鬧,風嵐後宮向來都是一後二貴四妃為首,如今宣亦辰沒有立後,權利最大的就是她寧貴妃,方氏初入宮中就跟她平起平坐,怎能讓她不心生怨懟?

方貴妃雖說年紀小,還是宮內新人,但天生是個不怕事兒的主,脾氣又火爆,哪裏受得了別人欺負到自己的地頭上來,她才不管寧貴妃是不是懷著龍種呢,跳起來掀了喜帕就是一陣喝罵,句句不帶臟字又尖牙利爪地直往寧貴妃心頭抓,氣的來出氣的寧貴妃小臉煞白,晃晃悠悠地暈了過去。

旁邊看熱鬧地妃子貴人們這才上前,吵吵著把人送回了寧靜軒去,等著皇上來處理家事。

宣亦辰先趕去了寧靜軒,在旁人眼裏自是龍種為大,所有人都臉帶憂愁地望著他,仿佛寧貴妃肚子裏的孩子是自己的一樣,宣亦辰簡言安撫了幾句,就讓她們各自散了。

屋內的人剛一散去,寧貴妃就嚶嚀一聲,悠悠轉醒。

宣亦辰面上神色不變,心裏卻冷笑,這時間可把握的真好啊。

“皇上……”寧貴妃瞥見了宣亦辰,先紅了眼圈,顫巍巍地伸手摸上肚子,“臣妾的孩子沒有大礙吧?”

“太醫說了,只是略動胎氣,靜養幾日便好了,你不要太過擔心。”宣亦辰輕輕握住她的手安慰著,眼神卻還是冷冷地,遲鈍的寧貴妃絲毫不覺,只顧著訴說,“皇上,臣妾不是有心傷了龍種的,這事兒都怪新來的方貴妃不懂規矩,臣妾好心去她那裏道賀,她倒好,莫名其妙地就出言中傷……臣妾實在委屈。”

“你胡說!”屏風那裏繞出來一個女子,粉面桃腮,一雙略帶英氣的眉眼比起一般女子的嬌媚別有一番韻味,正是新入宮的方貴妃。

方貴妃當時逞口舌之快氣暈了寧貴妃,自己也是有些後怕的,畢竟寧貴妃肚子裏的孩子可是皇家的第一個香火,要是斷在自己這裏,那真是萬死難辭其咎,屋裏的大嬤嬤勸了她幾句,方貴妃聽話地備了厚禮,打算來個負荊請罪。

結果人還沒通報進屋,就聽見屋裏的寧貴妃在朝她潑臟水,她唰啦一下撕了請罪書,撩簾子就闖了進去,這臭女人哪裏值得她道歉,掉了孩子都活該!

宣亦辰淡淡地瞥了眼方貴妃,方貴妃身子一滯,這才後知後覺地跪下,“臣妾方氏,給皇上見禮了。”

“朕記得還沒有完禮吧?你怎麽就換了喜服跑出來。”

“皇上明鑒,只是事出有因,臣妾知道自己闖了禍,所以來寧貴妃這裏請罪,但方才卻聽到她在詆毀臣妾,一時氣不過就……”

父輩在朝堂糾葛不斷,女兒們再後|宮初見就水火不容,也是好笑,宣亦辰不著痕跡地抿了一下嘴唇,司空煥的法子真妙,兵不血刃,就讓自己的頭疼變成了別人的頭疼,鬧吧,她們越鬧騰才越好,鬧得寧左相和方尚書不得不出手,這樣此消彼長之下,自己才能消弱權臣的力量,更好地鞏固江山。

方貴妃跪在那兒瞪著寧貴妃,寧貴妃白了他一眼,嬌弱地偎在宣亦辰懷裏,仿佛在朝方貴妃宣誓,你同是貴妃又怎麽樣?皇上寵得依舊是我,自古皇室孕者為尊,你的地位始終不如我,待我來日產子母憑子貴,更要將你踩在腳下。

方貴妃的蔻丹指甲直掐掌心,她今日第一次得見聖顏,頂多憧憬宣亦辰俊雅的容貌和清貴的氣質,要說傾慕之情卻算不上,她不在乎宣亦辰更喜歡誰,只是咽不下這口氣,憑什麽寧貴妃可以來自己的芳和殿耀武揚威,自己卻只能跪在這裏打落牙齒和血吞!

宣亦辰看戲看滿意了,這才慢慢開口,“寧兒,她新進宮不懂事,今日又是大喜封妃之日,朕知道你素來有氣量,既然孩子沒事,就饒了她這一次吧。”

“皇上好偏心。”寧貴妃嘟著嘴撒嬌,不大樂意的模樣,但宣亦辰很少那麽親密的稱她寧兒,她心裏的火氣已經被這兩個字沖淡了不少,可就這麽輕易的放過方貴妃,她又有些不甘心。

方貴妃心裏暗罵,這個兩面三刀的女人,剛才那副趾高氣揚的樣子哪兒去了?怎麽一見到宣亦辰就跟被抽了骨頭似的,只會發嗲發嬌,真惡心。

她正要出言反駁,宣亦辰朝她飛快地眨了眨眼,方貴妃一楞,硬是把要出口的話給憋了回去。

“好了,就大事化小吧,朕最近煩惱江北的事,你就讓朕省省心吧。”宣亦辰嘆口氣,抱著寧貴妃親了一下她的額頭,寧貴妃立刻臉頰飛紅,小女兒態十足地攬住他的脖頸,“那臣妾聽話,不計較今日的事了,可是皇上不能走,今天得多陪會兒臣妾才算數。”

方貴妃臉色又黯了些,今日是自己的好日子,偏偏寧貴妃纏著皇上不放人,旁人知道她新進宮連合巹之禮都延後了,肯定會看足笑話,背後還不知道要如何埋汰自己,寧貴妃好狠毒的心腸。

她本以為宣亦辰會替自己說話,誰知道宣亦辰居然柔聲道,“好,朕留在寧靜軒陪你,今日這麽一番折騰,想必方貴妃也累了,就先回去吧,朕明日再去看你。”

“是,臣妾告退。”方貴妃站起來福了福身子,容顏慘淡地退出了寧靜軒。

外頭夕陽西斜,暖黃的光照著青石板鋪就的大路,兩邊朱紅色宮墻也直紮人的眼球,明明是這麽好的晴光天色,可她卻感覺不到一點暖,一入宮門深似海,如今她孑然一身,又有誰真的會為她的冤枉而傷心難過呢?不過都是逢場作戲,假的罷了。

方貴妃深深吸了一口氣,收起了臉上的哀戚之色,英氣的眉眼越見堅強,她決不妥協,越是難過,她就要越發比誰都過得好,她就算不愛宣亦辰,也一定會努力博得聖寵,待到有朝一日她能展翅高飛,就要把曾經羞辱過自己的人都狠狠地教訓一番,教她們後悔!

大嬤嬤在一旁看得憂心,輕聲勸她,“好主子,您也不要太傷心了,寧貴妃懷有身孕,皇上凡事以她為大也是應該的,您今兒個還不曾吃過東西,咱們先回去用膳吧,可別傷了身子。”

方貴妃爽朗一笑,露出一對小梨渦,模樣可人極了,“嬤嬤放心吧,我好得很,咱們這就回去,宮裏的膳食也不知道是什麽味道,我還想嘗嘗看呢,要是好吃了,改日給娘親送過去一些,也讓她試試。”

“主子有孝心,老天爺不會薄待您的。”大嬤嬤見慣了宮裏的風雨,眼睛毒辣,知道眼前這個看著稚氣的丫頭才是後宮最能活下去的狠手,便意味深長地說了一句,“來日方長,日子還久著呢。”

“有嬤嬤這話我就安心了,”方貴妃挽住大嬤嬤的胳膊,親密地將手上的翡翠鐲子退下來給她戴上,“我性子莽撞,以後還要多勞煩嬤嬤教導。”

“都是老奴該做的,既然稱唿您一聲主子,您就放心吧。”大嬤嬤也不推辭,她很懂得後|宮的門道,主子們給你東西,那是對你的信任,要是你不接,反而會被她們懷疑你有異心,說不定哪天就會找個理由把你給打發出去,這個時候,接受才是聰明人的做法。

大嬤嬤暗自嘆了口氣,後|宮爭鬥日日無休,這樣看不見硝煙的戰場究竟有什麽存在的意義?皇帝薄情,犧牲的不過是一幹女子的青春和癡愛而已。

*****

天色剛黑,服過安神藥的寧貴妃就已經睡熟了,宣亦辰掀開床帳披了件外衣下地,外廳伺候的人立刻聞聲過來替他更衣,寧貴妃的大宮女眼睜睜的看著宣亦辰離開,卻不敢出言阻攔,暗自憂心不知道明日寧貴妃醒過來又會如何動怒發火。

宣亦辰走到了一處假山嶙峋的偏角,讓周圍跟隨的人都退下,只留了個心腹打燈,不消等待片刻,便有一個暗影出現稟報,“二爺,寧左相知道了寧妃動了胎氣,大發雷霆,連夜召集了幾個得力部下在書房秘議,方尚書也因為義女被冷落的事惱火萬分,想必明日朝堂之上,定會有一番風雨。”

宣亦辰只是淡淡笑了,“風雨欲來樓欲催,也不知是他們哪家的樓先倒下來。”

暗影沈默了一下,又道,“只是二爺,江北的事似乎有些不善。”

“怎麽說?”宣亦辰蹙眉,江北有異動是從月前開始的,他下令當地官員低調鎮壓,可惜效果不盡人意。

“那些人組織有序,紀律分明,不像是一般的流民亂黨,底下的人混進去之後,竟聽說他們是打著四爺的旗號。”

宣亦曦?

宣亦辰眼睛一閃,鬧事的人自然不會真的是宣亦曦,他把大哥看得比什麽都重,怎麽可能放棄安逸逍遙的日子跑回來做這樣毫無勝算的事情,可鬧事的人也算有些腦子,宣亦曦軍功卓越,在軍隊裏的號召力不可小覷,要說普天之下最能招兵買馬的名號,除了上空老將軍之外,就數宣亦曦了。

可惜宣亦曦是已”死”之人,這些烏合之眾,到底也不能翻出太大的浪花。

宣亦辰輕笑,居然有些慶幸自己給宣亦曦安排了個天衣無縫的死者身份。

“近日裏朕會讓虎威軍駐紮江南的溧陽鎮,你們只需要再將”逝者已矣,皇權為尊”的消息在江北傳個遍,聰明人自然知道該如何進退。”

“是,二爺。”

處理完公事,宣亦辰心裏輕松了許多,他看著這樣晴朗的月色,居然有些懷念起舊日時光來,不由問那影衛,“……柳居奇好嗎?”

“他很好,在五瑛山上安心養胎,還把山上的猛獸都趕跑了。”暗影說到這兒,自己都差點兒笑出來。

“哦?”宣亦辰好奇地問,“他還有這樣的本事。”

“柳居奇怕山上的猛獸傷到那個叫小六子的孩子,就又設陷阱,又讓花間照替他配奇怪的藥粉,硬是把那群猛獸教訓了個遍,讓它們全都搬了家。”

宣亦辰大笑起來,想象著柳居奇挺著肚子滿山亂跑的模樣,還有那些倒黴的老虎山豬滿地打滾的模樣,實在是有趣極了,難為燕肅瀾那麽沈默的性子,偏偏選擇了這個大活寶,估計也頭疼得夠嗆。

如果柳居奇現在是在自己身邊,他大概不會有那麽快樂吧?

宣亦辰眼神溫潤,柳居奇天生就適合這樣的無憂無慮,自己沒有束縛他果然是對的,雖然遺憾不能在一起,但這的確是最好的結局。

隔著遠遠的距離看他幸福,偶爾能聽到他的消息展顏一笑,似乎也不錯。

暗影看宣亦辰的笑容帶上了些寂寞,不由勸道,“二爺,過去的都過去了,您還沒有走出來麽?”

宣亦辰笑笑,“有些事情,人這一輩子大概永遠都沒辦法走出來,不過放下了那些沈重的包袱,走不走出來還有什麽關系。”

暗影聽得似懂非懂,但又分明感覺到了宣亦辰心裏的那份灑脫,於是也放心了不少。

“那屬下先離開了,江北之事會盡快解決。”

“等等,”宣亦辰叫住他,“……朕今日走後,司空煥做了什麽?”

“司空大人?”暗影有些疑惑,二爺什麽時候開始關心旁的人了,“司空大人自奕了兩局,又摘了些桃花瓣釀酒,就回屋睡下了。”

“他竟然也會釀酒?”宣亦辰興致盎然地喃喃了一句,只是這桃花釀新埋下,也不知什麽時候才有口福能嘗一嘗……不過司空煥始終都在,總有機會的。

暗影走了,宣亦辰心情大好,那打燈的心腹笑道,“奴才好久沒有看到皇上這樣開心了。”

宣亦辰擡手摸上自己的臉,“是麽?竟然這麽明顯,朕自己都未察覺到。”

那隨從看到宣亦辰並非往寢宮的方向去,便問,“這麽晚了,皇上還不回去休息嗎?”

“急什麽,今日冷落了方貴妃,若要日後還能繼續看蚌鶴相爭,怎麽能不去芳和殿好好安撫一番呢。”宣亦辰淡笑,背手邁著步子朝遠處的芳和殿走。

月光清朗如織,正是人也皎皎,心也皎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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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番外當時開大了,只用四章 沒辦法完結,不過最近又找到了寫它的情緒,我會盡量壓縮、盡快完結的,老吊著這個V坑我心裏也別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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